這兩句重話都是今天這場討論如何對付凌落石的會議上說的。
第一句重話,眾人要對小刀、小骨不利,於是張判為了保護二人,說了一句重話。
第二句重話便是此時此刻。
為什麼張判要這麼說呢?
眾人想了想也便明白了,目光一齊落在孫仇恨身上。
這場大混戰的起源正是來自孫仇恨。
孫仇恨率先出手,出手的目標並非陳元,而是危城都監張判。陳元捲入其中,只是為張判擋下孫仇恨的殺招,孫仇恨怒火狂飆,於是與陳元鬥了起來,隨後便將太平門、下三濫、四分半堂、四大名捕等等人都捲入這一戰中。
罪魁禍首是孫仇恨。
張判沉著臉,眼睛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需要解釋一下,為什麼對我痛下殺手?”
孫仇恨發現兩件事。
一,這位看上去武功並不如何厲害的張判,藏著一身非常驚世駭俗的功夫,至少絕對不遜色自己。與他對視的時候,孫仇恨感覺眼睛痛得要向流淚,身體好似被無形刀劍切割一樣,似乎在流血。
他心想:“此人的武功恐怕足以和總護法相提並論,甚至還可能更可怕,想不到這老小子居然深藏不露,這麼了得。”發現這一點,他大悔。若早知道張判如此了得,他絕不可能出手的。
二,張判好像非但不怕他們,也不怕蔡京,似乎和陳元一樣什麼也不怕。
孫仇恨一發現這兩點,心中暗暗叫苦,想隨便找個理由敷衍過去。可也很清楚,若不給出給滿意的回答,張判未必不敢動自己,畢竟是理虧的一方,如果張判計較起來,甚至可以將此事用刺殺朝廷命官處置。
這件事可大可小。
他眼珠子轉了轉,暗暗吸了一口氣,說道:“有件事我要說明。”
張判冷冷道:“你說。”
孫仇恨雖然不想服軟,卻也知道必須服個軟。順著原本的思路說道:“我並沒有要殺你的意思,剛才我出手的時候留了三分力。剛才我只是張兄的目空一切的態度惹惱了,想教訓你一下罷了。”這時他腦子轉的前所未有的快,居然很快編造出一套說辭。
張判眉頭一皺,不解道:“我目空一切?”
孫仇恨道:“不錯,你說了你在凌落石身邊安排了內應,可你非但不肯透露內應是誰,而且我問你為什麼他可信,可你卻說“如果你們認為我不可信,那麼他就不可信”,這豈非就是目空一切?”這一刻,他非常佩服自己,想不到居然能編出這麼理直氣壯的話:“我們神槍會的人脾氣一向不太好,我是其中佼佼者,如果你好好解釋,我絕不會出手的!縱然我出手了,也沒有要殺你的意思。”
說完這番話,孫仇恨鬆了一口氣,心想:“總算編造了一個還算不錯的理由,希望可以搪塞過去。”
張判思忖了半晌,解釋道:“閣下誤會我了,我並未目空一切,因為那個人是我絕對信任的人,所以我才說你們若覺得我不可信,那麼他也就不可信。”
孫仇恨故意一副懷疑的神情,盯著他看了好半晌,方才鞠躬行禮,說道:“抱歉,是我誤會張大人了。”若是先前,他定想方設法迫使張判洩露那個人的訊息,然後將這場戰鬥攪渾,可當下他只想快速了結這件事。
張判見他忽然這麼好說話,心中詫異,不過這也正合他意。
原來張判開口,並不是為了找孫仇恨的麻煩,而是幫助陳元。他故意掠過後面的爭鬥,將事情的焦點放在孫仇恨對他這個朝廷命官出手的事情上,從而證明是孫仇恨過錯一方,而陳元也只是打抱不平罷了。
張判從剛才發生的事情看出,孫仇恨、何平、梁自我三人有趁機剷除陳元的意思。根據多年為官經驗,他懷疑十之八九和蔡京有關係。
張判心想:“或許他們想剷除的不只是陳元,很可能是諸葛先生一脈的人。看來必須給他們一個提醒,不過當下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見孫仇恨主動大事化小,他也就坡下驢,將此事揭過。
接下來,眾人又交談了一會兒,各自散去。
大會之後,還有小會。
小會在半個時辰後,張判的書房舉行。
參與這次回憶的人,只有張判、於一鞭、陳元、四大名捕、花珍代、白開心。
陳元一見這陣勢,便知道這些人才是張判完全信任的人。這一次會議,才是真正商討對付驚怖大將軍的會議。
白開心在陳元一進來,便揮手打招呼,立馬問了一個憋了很久的問題:“為什麼你不殺孫仇恨?”
眾人一聽,一齊朝陳元望來。
陳元眼中閃過一抹異色,瞥了追命等人一眼,道:“不是他們阻止,我早就殺了孫仇恨。”
追命有些尷尬,正要解釋,卻聽白開心的聲音響起道:“嘖嘖嘖,你能瞞得過別人,休想瞞得過我,我都看到了,你第二次衝向孫仇恨的時候,明明可以得手,最後關頭卻只傷了孫仇恨,而沒有殺他,這是為什麼?”
眾人本來將信將疑,一見陳元神色,便明白白開心所言屬實。不約而同想道:“陳元為何手下留情呢?難道是顧忌山東神槍會的勢力?還是說不想破壞大局?”
陳元朝本以為自己隱藏得極好,卻不想被白開心發現,略作思忖,決定將真相說出來。
第220章 三個人
陳元道:“當年我非但有機會殺孫仇恨,也有機會殺梁自我、何平二人,我本打算將他們一道兒殺了。”
眾人一驚。倒不是驚訝他殺心重,而是詫異他為什麼一個也沒有殺。
陳元聲音繼續響起:“在我要殺孫仇恨時,發現孫仇恨帶來的兩人,有一個發出驚人的殺氣。我有一種感覺,即便我能殺孫仇恨,也要付出極慘重的代價。殺梁自我的時候,也同樣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殺機,可奇怪的是沒有瞧見人。殺何平的時候,沒有殺氣,也沒瞧見,胸膛卻一陣沉悶,好像被一股無形之力擠壓,應該也有一個人盯著我。”
眾人聽完,各自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花珍代道:“那個發出殺氣的人,是不是手中有一口火紅的鐵槍?”
孫仇恨帶來兩人,均是神槍會弟子,立在他的身後。事實上孫仇恨這一趟馳援,帶來了八名神槍會弟子,然而只帶了兩人參與這次會議。
那兩人都是中等身材,均提槍。
一口槍漆黑如墨,七尺。
一口槍赤紅如火,八尺。
前者一身玄衣勁裝,後者一身青衣武士服。那二人均是高手。不過表現出來的實力比孫仇恨遜色不少。
可是花珍代卻注意到他們。
陳元思考半晌,道:“殺氣是他們二人中的一個發出的,我感覺是玄衣人發出的,但後來發現那青衣人更危險。”
花珍代沉吟道:“那玄衣人是什麼人我不清楚,但那青衣人極有可能是‘火上飄’孫譁。”
陳元不知道孫譁,問道:“他是什麼人?”
花珍代解釋道:“山東神槍會有六個堂口,孫譁則是六堂之一拿威堂副堂主,地位還在‘神魔百變槍’孫仇恨之上,武功也應該在孫仇恨之上,他外號‘鐵槍火上飄’,也被稱作‘火上飄’,輕功槍法都堪稱一絕。”
陳元沉吟一會兒,道:“看來發出殺氣對我警告的人,應該就是他。拿威堂副堂主居然也來了,他們對四分半壇的支援著實不小。”
花珍代冷哼一聲道:“你可知道一言堂前任總堂主‘三刀六洞,一槍七殺’孫自燼,在殲滅‘烏有幫’吳氏兄弟十八騎一役中,為四分半堂陳氏兄弟伏擊,後在返回總堂的路上,飲恨而歿?”
一言堂正是神槍會六大堂口之一,當今一言堂堂主“山君”孫疆也是在孫自燼死後上位的。
陳元何等聰明,立馬明白他的意思,道:“你是說神槍會馳援四分半壇是假,想要趁機剷除四分半堂才是真?”
花珍代道:“事實如何尤未可知,不過神槍會絕不可能盡心盡力相助四分半壇。”
陳元沉吟道:“另外兩個沒有現身的人是誰?”
他所說的那兩人,正是他想除掉梁自我、何平時候,發出殺氣、給予他壓力,卻沒能瞧見的人。
當日與梁自我一齊入座的人,只有“白蝙蝠”獨孤一味,何平也沒有帶人參加會議。
白開心沉吟道:“其中一人或許可能是‘奇王’梁八公。”
“奇王”梁八公也是太平門十二值年掌門人之一,地位與“空穴來風”梁自我平起平坐,然而出道江湖的時間與武功都有過之。
花珍代一聽,吃驚道:“梁八公?他不是死在‘孩子王’何平的劍下麼?”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那時候何平還沒有掌管德詩廳,還沒有殺戰僧,他在戰僧的相助下,擊殺了梁八公。這一戰驚動江湖,使得何平的名頭更上一層樓。
花珍代當然也知道這個訊息。
白開心知道這段時間師姐一直在大連盟,外界的訊息並不算靈通,她解釋道:“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可奇怪的是何平殺死戰僧之後,有人發現疑似梁八公的人現身,昔日跟隨梁八公的四大護法則跟在他的左右。我讓素衣幫弟子調查此事,幾乎肯定這人應該正是‘奇王’梁八公。”
白開心這麼肯定,當然有原因。
梁八公不僅武功奇特,而且本身也是個非常奇特的人。
他頭大、身子小,手腳卻很長。
迄今為止,天下還沒有第二個這樣的人。
花珍代眼中閃過憤怒之色,道:“也就是說下三濫何家和太平門梁家為了除掉戰僧,於是佈下了這一系列的計劃,甚至讓梁八公假死,是麼?”
白開心知道花珍代和戰僧的交情,嘆了口氣道:“恐怕是這樣的,昔日太平門門主讓八王之一的樹王請戰僧對付‘下三濫’何家,卻被戰僧拒絕,且大戰一場,樹王險些死於戰僧之手,太平門恐怕早已懷恨在心。至於何家,從門主何必有我到三老以及年輕一輩的何平,無不想殺戰僧。恐怕也正因如此,何家、梁家雖然仇深似海,但達成協議,最終聯手鏟除戰僧。”
花珍代一拳頭狠狠打在桌上,狠狠道:“戰僧就應該和何家中人徹底斬斷關係,也不應該相信何平,否則怎會落得這種下場。”
老實說戰僧在江湖上名聲非但不好,而且極壞。不過花珍代是為數不多瞭解真相的人,知道“戰僧”何籤是何家為數不多心懷正義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才對戰僧之死如此激憤。
陳元一句話將眾人思緒拉了回來,道:“還有一人是誰,那人的武功很有可能在梁八公、孫譁之上。”
花珍代、白開心、冷血、鐵手、追命五人目光不約而同望向無情。
無情鮮少踏足江湖,然而無情卻是所有人中最博學,也最精通江湖各大門派各大名人資料的人。他們若是想不出,必然第一時間望向無情,若無情也猜不出,那也就沒法子了。
無情也察覺眾人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沉吟一會兒道:“何家三老分別是何太太、何勝神、何富猛,三人分別主持焚琴樓、煮鶴亭、德詩廳。何富猛死後,何平便被提拔為德詩廳主持。那個始終沒有現身的人,很可能是何勝神。”
陳元不解道:“為什麼是何勝神,而不是何太太?”
無情解釋道:“何太太、何勝神雖然師出同門,但武功卻大不相同。何太太武功走詭詐飄逸一路,而何勝神的武功則大開大合,每一擊都恨不得將敵粉身碎骨,二人武功不分伯仲,但能給你那般壓力的人,卻只有何勝神。”
陳元又問道:“只可能是他們麼?”
無情道:“或許還可能是一個人。”
“誰?”
無情道:“何必有我。”
何必有我人稱至尊無上,乃何家門主。
無情補充道:“不過這個可能性不大,十多年來,他沉迷權術,鮮少親自出手。昔年何家與太平門梁家聯手對付大平門,他也並未親自出手。”
追命聽聞此事,臉色很不好看,因為他和大平門有相當的淵源。他的追命腿法,正是大平門門主梁鐵舟所創。
陳元聽完再無疑問,卻說出一個猜測,道:“我懷疑這一干人對付凌落石有三個目的。”
眾人在聽。
陳元道:“一,得陳氏兄弟許諾,故而相助!”
眾人點頭。
陳元繼續道:‘二,他們奉蔡京之名,擊殺凌落石,不讓凌落石有反咬他們的可能。’
鐵手插口道:“這也是我們的看法,我們打算活捉凌落石,實在不行方才擊殺。”
陳元聽出來了,他們不止想除掉凌落石這個毒瘤,更想剷除蔡京。
陳元直截了當問道:“你們想剷除蔡京?”
鐵手也不隱瞞道:“他才是罪魁禍首,若是把他除掉,天下會太平許多。”
陳元冷笑道:“你們錯了,至少有兩點錯了。”
鐵手問道:“哪兩點錯了?”
陳元道:“第一,蔡京不是罪魁禍首,趙佶才是。”
此言一齣,眾人神色大變,心叫:“他居然敢直呼皇帝名諱”。
張判沉聲道:“陳公子,請慎言。”
陳元冷哼道:“這本就是事實,若你們想除掉罪魁禍首,就應該除掉他。”他也知道眾人的顧忌,不再多談,說起眾人的第二個錯誤:“第二,你們縱然將凌落石帶到天子面前,縱然凌落石願意配合你們反咬蔡京一口,天子也不會除掉蔡京的,頂多給蔡京貶官。因為天子需要蔡京,無論是吃喝玩樂,還是賺錢,都需要他。只要天子一日不想蔡京死,縱然你們拿出再多證據也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