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昔日，陳元與孫覓歡交手之前，也曾立誓自己絕不是陳元。
面對他們的疑問，陳元毫不猶豫道：“陳元是我的化名，我的真名不是陳元，自然可以立誓。更何況在那種情況下，為了讓我們一言堂同心，必須趕緊拿下孫覓歡，後來關於孫覓歡的審問，豈非已證明我所言是正確的？”
若論詞辨，他們加起來都不是陳元的對手。而且陳元掌控他們的生死，這種情況下，他們自然會對陳元多幾分信任。
陳元有些可惜，直到最後他們也沒有說出從九死一生客棧得到的訊息。
煙臺四七將一部分人返回一言堂查詢，一部分人而趕往九死一生客棧。
陳元回到車廂，他回憶孫血海等人說過的話，心想：“此事恐怕和孫不文脫不了干係，或許後來派遣兵馬前往九死一生客棧的拿威堂也參與其中，看來他們中有人和一貫堂交情頗深。”
陳元收回思緒，見唐仇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他。
陳元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毫不猶豫笑道：“仇兒，是不是更喜歡我了？”
這種彼此調笑的話，陳元也習慣了。
唐仇湝一笑，她也早已習慣，渾不在意，道：“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從不在意誓言？”
陳元道：“此話怎說？”
唐仇撇了撇嘴，道：“其他人不知道孫色虎等人如何死的，我怎可能不知道，我曾以你未婚妻的身份見了那個被你英雄救美的小女孩局敏財。”
陳元聽她說的這麼詳細，便知道她確實知曉這件事。
陳元笑問道：“你相信因果報應之說嗎？”
唐仇道：“你相信麼？”
陳元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老子這句話我最喜歡，因此我完全不相信。”
唐仇道：“所以，你不怕發誓？”
陳元淡淡道：“既然上蒼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那麼又怎會理會凡人的發誓呢？既然他不理會，那麼我又何必怕呢？”
這番話深得唐仇心意，忍不住拍手叫好道：“這世上大部分的好人都是迂腐不堪的，想不到你居然是例外。”
陳元呆了一下，道：“我是好人？”他很不習慣這個稱呼。
唐仇道：“至少從近些日子，你所做的這些事來看，你的確是好人。”
陳元頭搖了搖道：“你太高看我了，我對當好人一點興趣也沒有。”
唐仇笑道：“可你卻一直在做好人才做的事。”
“我不知道什麼事是好人才會做的，我只知道我只在做我想做的事。”陳元看了她一眼，道：“仇兒，我們這一點倒是很像，都只會做自己想做的事。”
唐仇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自嘲道：“我哪裡能和你相比，我是四大凶徒，是邪門歪道，而你是自在門弟子，是正道之士。”她這番話雖然是半開玩笑，但也半真心。她說完自己也吃了一驚，沒有想到居然會對人說這種話。
唐仇心中告誡自己，決不能再犯類似的錯誤。
這時候，陳元的聲音響起，說了一句讓她愣住的話。
她從未想過居然會被人這麼評價。
第345章 起死回生棺材鋪
陳元道：“世上哪裡有什麼正道邪道，有的也不過是立場成敗罷了！老實說，你的行事作風我雖然看不順眼，但你這個人並不算太壞。”
唐仇被他這句話幹蒙了。
還是頭一次有人知曉她的身份之後，還認為她不壞的。
唐仇本來打算終止這個話題，聽完這番話，忍不住問道：“你剛才說我並不算壞？”
陳元道：“至少在我看來，你不算太壞，比起蔡京、梁師成、朱勔等人你怎能算得上壞？你這些年來兢兢業業殺人，還不上他們的一個零頭。而且我覺得，你如果邭夂玫脑挘蛟S有朝一日還能青史留名，流傳千古。”
唐仇又一次被幹蒙了。
她懷疑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唐仇看了他好一會兒，笑道：“陳郎，你這是想拉我一把，讓我改邪歸正，棄惡從善是麼？”她心中戒備，覺得陳元說這些話，只是讓她疏忽大意，然後找機會要了她的命，暗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妨將計就計，到時候看誰能要了誰的命。”
她已做好準備，只要陳元搬出說辭，她便故作猶豫一會兒，然後答應。
可聽完陳元的話語，她又一次愣住了。
只聽陳元道：“你想岔了，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想法，也自認為做不到，更懶得去做。”
唐仇道：“那你是什麼意思？”
陳元看了她好一會兒，道：“你真不明白我的意思麼？”
唐仇感覺自己的智商好像被踐踏了一樣，有一種想要出手的衝動。
這時候陳元的聲音又響起道：“看來你真沒想明白，按照道理來說，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難不成你喜歡讀史的傳聞是假的。”
唐仇又是一愣，心想：“這和讀史又有什麼關係呢？”忽地，好像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
陳元將她表情看在眼中，嘴角飄出一抹笑意，悠然道：“看來傳聞不錯，你確實喜歡讀史，所以你想明白了。”
唐仇說了一句話：“成王敗寇？”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任誰也很難明白其中的意思，更別提回答了。
可陳元卻明白。
陳元微笑道：“不錯，便是成王敗寇，只要你是勝者一方，過往你所作出的種種事情，在後世人乃至於當代人看來，也只不過是你巾幗不讓鬚眉的證明，甚至會引來一眾人吹捧。古往今來也不知道多少名人，他們最開始劫掠鄉野，後來投奔對的人，然後成為權臣，最終名揚天下，壽終正寢，青史留名。其他不說，漢光武帝劉秀坐下的雲臺二十八將中的吳漢豈非正是如此？吳漢雖然擅長作戰，然而軍紀不嚴，常常打到哪裡劫掠到哪裡，後來攻打公孫述所佔據的蜀中，因為朋友之死，於是屠了蜀中，但他還不是壽終正寢，流傳千古，被奉為一代名臣？”
唐仇臉上露出笑意，陳元這番話頗對她的胃口。
唐仇看了他好一會兒，笑眯眯道：“你的意思，只要我找到明主，無論我做了什麼，也能名留青史？”
陳元毫不猶豫道：“當然，歷史上這種事情比比皆是，你好讀史，應該比我更清楚。”
唐仇忽然嘆了口氣道：“你和我想像中很不一樣，我本以為你是那種嫉惡如仇，黑白分明的人，卻不想你也奉行成王敗寇這一套。”
這是她的真心話。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發現陳元和她印象中的樣子相差實在太遠。
陳元笑了笑，沒有在這件事上繼續說下去，轉了一個話題：“據後漢書記載，劉秀攻打公孫述曾前後派遣了三位大將，第一個是來歙、第二個是岑彭，第三個是吳漢，其中來歙、岑彭二人均遇刺身亡，領軍大將接連遇刺身亡這種事，絕對是古往今來很罕見的，可偏偏發生了。”停頓一下，好奇問道：“你們蜀中唐門有沒有記載此事？”
唐仇何等聰明，笑道：“你懷疑這件事和蜀中唐門有關係？”
陳元頭搖了搖，道：“也不算是懷疑，只是他們遇刺地點都在蜀中，我也便聯想了一二，雖然這個聯想似乎有些荒唐。”
唐仇笑道：“你的想法和我一樣。”
陳元道：“怎麼說？”
唐仇道：“昔日我讀後漢書的時候，讀到這件事，也忍不住作此聯想，於是詢問族人以及四處尋找資料，但很可惜並沒有這一方面的文字記載。當年刺殺來歙、岑彭的人雖然是蜀人，但應該是另有其人。”
陳元頭點了點，覺得很合理，畢竟如今距離漢光武劉秀那個時代已過去了近千年，蜀中唐門雖然歷史悠久，也很難有那麼長的歷史。
二人如先前一般，你一言，我一語。
但和先前又有所不同。
二人大多談論歷史事件與人物，而且都是唐仇主動談起的。
一番交談下來，唐仇發現陳元確實讀過史書，只不過顯然遺忘了許多，但對某些歷史事件與人物記得頗為清楚。
唐仇行走江湖也有不少年頭，遇上過不知道多少人，但如陳元這種讀史的人卻沒有遇上幾個。不要說江湖，便是讀書人之中，也沒有遇上過幾個。
她感覺頗為有趣。
最讓她覺得最有趣的是，陳元腦子裡沒有忠君愛國的想法，許多觀點和她頗為相似。
一番交談下來，唐仇幾乎有些不忍心殺這個和她如此談得來的仇敵。
可是，殺還是要殺的。
只要有機會，一定要殺。
唐仇知道陳元定然也是這個想法。
唐小鳥趕著馬車已進入小鎮，快出小鎮的時候，陳元這才開口指明道路。
陳元忽然道：“你還記得先前我提起的九死一生客棧麼？”
唐仇當然記得，若非“煙臺四七將”出現，陳元已說出接下來的話。
唐仇道：“先前你說溫六遲喜歡開客棧，但除了客棧，還喜歡開一樣東西。”
陳元道：“是的，他還喜歡開棺材鋪。”
唐仇一怔，道：“不是藥店麼？”
陳元道：“喜歡開藥店的是安樂堂，而不是溫六遲。”
唐仇何等聰明，明白他的意思，道：“看來我先前猜錯了，長孫飛虹等人既不在得戚堂分堂，也不在安樂堂分堂，而在棺材鋪。”
陳元道：“不錯，他們就在棺材鋪，一間很特殊的棺材鋪。”
唐仇奇道：“棺材鋪也特殊？”
陳元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這棺材鋪有哪些特殊的地方，但知道有一點特殊。”
“什麼特殊？”
“名字。”
“棺材鋪的名字叫什麼？”
陳元道：“起死回生。”
唐仇一怔道：“起死回生棺材鋪？”
陳元道：“是的。”
唐仇不解道：“為什麼棺材鋪的名字叫起死回生？”
陳元頭搖了搖，思忖道：“我也不清楚，或許在溫六遲看來，世上有輪迴這種事，一個人死了便等同於重獲新生，因此棺材鋪才叫起死回生棺材鋪吧。”
唐小鳥聽到二人的交談，然後找人問明道路，馬車趕去起死回生棺材鋪。
第346章 一條龍服務
起死回生棺材鋪建在小鎮東北郊區。
人都需要棺材，但沒有那個活人想要瞧見棺材，所以棺材鋪這種地方自然建得越遠越好。
棺材鋪也是做生意的地方，但棺材鋪和一般的店鋪不一樣：
雖然棺材鋪和其他店鋪一樣，都是做活人的生意，但棺材鋪的目標還是死人，正因如此，棺材鋪不可有半點喜慶，棺材鋪的老闆見到客人上門，儘管心裡高興，卻必須一副哀傷的模樣，否則非但生意做不成，反而會挨一頓打。
不過起死回生棺材鋪卻反其道而行之。
棺材鋪的裝璜給人一種非常喜慶的感覺，若非院中以及堂內停放的棺材、紙紮之類的東西，很難想得到這是棺材鋪。
院前的唐仇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感嘆道：“都說‘老字號’溫家的人都是怪人，如今看來果然名不虛傳。開這樣一件棺材鋪，生意能好的起來麼？”
“能。”
回答的不是陳元，而是棺材鋪的夥計。
那夥計本在院中做紙紮轎子，見有客人來了，立馬放下手頭上的活，迎了上來。
那夥計三十出頭的年紀，肌膚黝黑，滿口黃牙，走過來的時候，臉上帶著歡喜的笑容，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殷勤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