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公孫小娘、孫搖紅、公孫邀紅、公孫揚眉這一干人只是因為是孫疆的親人朋友,所以看不清孫疆的本性。
看著眼前這個溫和、儒雅的山君,陳元想起孫搖紅等人對孫疆的評價,頭一次想道:“或許他們的評價是正確的,而我對孫疆的看法太偏頗了。”
耳畔傳來孫疆的聲音。
“要不要進來坐一坐?”
陳元沒有回應,只是問道:“我聽九爺說你想見我,為什麼要見我?”
孫疆滿臉諔┲溃骸拔蚁雽δ惚硎靖兄x。”
陳元一怔,盯著他看了好半晌,感覺他是發自真心,更加奇怪了,道:“你要感謝我?”
孫疆非常真盏溃骸笆堑模乙x謝你。”
他說完這句話,做了一件事,一件任何人也沒有想到的事。
只見孫疆雙腿一軟,居然直挺挺跪在地上,竟朝陳元磕了三個重重的響頭。
郭九城、敖曼餘二人站在陳元身後,看到這一幕,徹底呆住,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敖曼餘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見孫疆滿滿站了起來,明白自己沒有出現幻覺:
“山君”孫疆確實向陳元下跪了。
郭九城沒有揉眼睛,只是拍了拍敖曼餘的肩膀,二人悄悄退了下去,給陳元、孫疆一個單獨相處的時間。
房間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傢俱。
這間房間並不算大,但因為東西太小,所以顯得格外空曠。
陳元剛進房間,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血腥氣來自於蒲團。
房間中央處放著兩個蒲團,其中一個蒲團上有血。
有些血已凝固,有些血還沒有凝固。
那是新鮮的血。
孫疆徑直走到那帶血的蒲團坐了下來,於是蒲團上又多了新鮮的血。
那些血當然是孫疆身上流出的血。
陳元眼銳。
孫疆前面領路的時候,他便發現孫疆的臀部衣裳有一大片血跡與針孔。
孫疆坐上蒲團的時候,他瞧見蒲團下方有密密麻麻豎立的尖針。
換而言之,只要孫疆坐下去,那些尖針便會刺穿臀部,扎進他的身體。
陳元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孫疆笑了笑,指向另一個蒲團,道:“這是個正常的蒲團。”他知道陳元不會輕易相信他,所以用手還壓了壓蒲團,證明下方並沒有尖針之類的東西。
陳元在孫疆對面坐了下。
他沒有坐在蒲團上。
因為他不相信孫疆。
——除了元十三限以外,他不相信任何人。
孫疆倒了一杯茶水,放在陳元的面前,微笑道:“你這樣的人,只要再低調一點,相信能活很長的時間,也必然能功成名就,威懾天下。”
孫疆這番話全是好心,沒有半點惡意,只是前輩對晚輩提醒。
陳元當然聽得出好壞,暗歎孫疆真的變了很多,忽然道:“你真是孫疆嗎?”
孫疆道:“你看不出?”
陳元道:“你應該是孫疆,但變化也太大了,我不禁懷疑你不是孫疆。”
孫疆笑了笑,目光卻有些傷感,道:“有一件事你或許不相信,四五年前,我便是你如今看到的這副樣子,你先前所看到的孫疆,只是近些年來的孫疆。”
陳元繼續問道:“為什麼你的變化如此之大?”
孫疆眼中露出複雜神色,沉默了很久,說道:“你有沒有賭過?”
陳元道:“我一向不喜歡去賭坊賭,除非是缺錢的時候,不過我常常和人對賭。”
孫疆問道:“你有沒有輸過?”
陳元道:“輸過幾次。”
孫疆又問道:“你的感覺如何?”
陳元不假思索道:“很高興。”
孫疆沒有想道他的句話是這樣,呆了片刻,詫異道:“為什麼輸了你還很高興?”
陳元老實回答道:“有些時候比起贏我寧願輸。”腦海不禁想起與林投花、凌小刀等人的對賭,嘴角不禁飄出一抹笑意。
孫疆閱歷豐富,又非常敏銳,大概猜出來了,笑了笑道:“看來你輸給的人,大都是女人。”
陳元道:“好像是的。”
孫疆嘆息道:“你有沒有明明非常想贏卻輸了的經歷?”
陳元知道他這這番話必然有原因,認真思考了半晌,回答道:“有的,但那不是賭錢,而是賭命。”
孫疆更好奇了,道:“什麼賭命?”
陳元反問道:“我在危城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孫疆想了想,眼睛一亮,道:“你是說你在危城和凌落石的多次對決?”
陳元頭點了點,又搖頭道:“不只是凌落石,除了凌落石以外,我還曾和其他人多次交手,有許多次險些死了,幸好我的邭獠诲e,否則你便見不到我了。”
孫疆瞭解陳元在危城的經歷,明白他的意思,問道:“當時你的感覺如何?”
陳元道:“想活下來,然後贏回來。”
孫疆雙手一拍,道:“不錯,就是這種感覺,我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也正是這種好勝心。”
陳元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房間非常安靜,只有清風順著窗戶吹了進來。
孫疆面上神色劇烈變化,過了好一會兒,吐了長長一口氣,拿起旁邊的論語翻開唸了七八句,平復完心情,這才繼續開口道:“你去了一言堂,有沒有見到‘人形蕩克’?”
陳元點頭道:“見到了,著實讓我大開眼界。”
孫疆當然看出他眼中的怒意,笑了笑道:“你所瞧見的‘人形蕩克’只是還沒有處理掉的一部分,事實上我在孫三點的授意下,這幾年來製造了許多‘人形蕩克’,但卻沒有一個‘人形蕩克’符合我們的要求,換而言之,這幾年來,我們神槍會耗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卻沒有成功過一次。”
陳元認真思考這一番話的意思。
孫疆知道他在思考,也不再說話,等他思考完畢,開口道:“你是不是已明白我的意思?”
陳元沉默了片刻,道:“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孫疆鼓勵道:“你說一說看。”
陳元道:“對於你來說,每次‘人形蕩克’的製造,就是一場賭,你當然希望自己能贏,然而這四五年來,你卻沒有贏過一次。”
孫疆毫不掩飾對他的讚賞,道:“看來你真的明白了,不過有一點你錯了。”
陳元道:“哪裡錯了?”
孫疆問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答應幫孫三點製造人形蕩克嗎?”
陳元想了想道:“你想討好孫三點?”
孫疆坦然承認,道:“主要原因是為了討好孫三點,次要原因則是為了壓孫出煙一頭。”他停頓一下,解釋道:“神槍會六堂,首位當然是一貫堂,之下則是一言堂和拿威堂,一言堂、拿威堂一直以來關係就很不好,我執掌一言堂之後,雖然也儘量緩和與拿威堂的關係,但關係仍舊沒有好轉,而且。”
孫疆似乎想到了什麼,欲轉移話題,沒有再說下去。
陳元忽然道:“我從你女兒孫搖紅那裡得知了一件事,數年前,孫出煙的兩個兒子孫拔河、孫拔牙曾打她的注意,她和公孫邀紅被迫跳入河中,方才度過一劫,而那件事之後你和孫出煙很長一時間關係不好。”
孫疆淡淡一笑,沒有接話,回到先前的話題,道:“我想壓孫出煙一頭,孫出煙從孫三點那裡接到了製造特殊槍術的任務,我當然不甘落後,於是也接下了‘人形蕩克’的任務。雖然我接下了這個任務,但最開始的時候並不太在意,對於我來說,這只是一件頗為惡心骯髒的任務罷了。”
陳元問道:“後來為什麼發生了變化?”
孫疆深吸一口氣道:“因為我是個好勝心很強的人,而孫出煙雖然沒有製造出孫三點想要的秘密武器,但卻製造了不少非常厲害的武器,我算是被孫出煙壓了一頭。”
陳元大概猜到孫疆的心路歷程了。
孫疆繼續說道:“我當然不想被孫出煙壓一頭,也不想重複性的失敗,所以在‘人形蕩克’這件事上我便開始認真起來。一個人認真做一件事,必然要用心,必然要投入心血,可一旦認真、投入心血,得來的卻是一次又一次失敗,始終得不到回報的時候,性情不可避免發生變化,準確來說,性情會發生墮落,變得陰暗、殘忍、冷酷、嗜血乃至六親不認。”
陳元道:“你於是變成了我先前所瞧見的那副樣子?”
孫疆嘆息道:“是的,在這過程中我雖然也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想要終止,但‘人形蕩克’這件事好像有一種非凡的魔力,讓我無法控制,不能自拔,最終越陷越深,以至於變成了先前你所瞧見的樣子。”他抬頭望向陳元,眼中滿是感激,道:“雖然我不想感謝你,卻也不得不承認要謝謝你、郭九城等人,若非你們將我擒下,我恐怕會永遠陷入製造‘人形蕩克’的怪圈之中,不可自拔,到時候我也不清楚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事。”
陳元一直察言觀色,感覺他發自真心,可內心還是很奇怪:“人形蕩克真有這麼大的魔力嗎?”
喝了一杯茶水,孫疆繼續道:“我會變成先前那副模樣,很大原因在於孫三點的推波助瀾,我知道淒涼王打算對付孫三點,我可以統轄一言堂助你們一臂之力,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陳元心想:“圖窮匕見了。”問道:“什麼要求?”
他這句話剛說出口,便察覺孫疆身上發出一股強大的鬥志與戰意,然後聽孫疆一字一句道:“只要你能贏我,我便答應相助淒涼王。”
陳元看著“山君”孫疆,雖然在他發出殺機與戰意的時候已想到了他會提出這個要求,可親耳聽到時仍舊很驚訝。
第381章 為了神槍會
吹入房間的風和先前一樣,但又好像有些不同了,似帶著逼人的殺氣。
整間房間被殺氣充斥。
陳元看了他好一會兒,忽道:“很好,你總算有幾分先前的樣子,讓我不那麼陌生了。”
孫疆整個人好像一頭雄獅,眼睛放光,死死盯著陳元,沉聲道:“我剛才對你磕了三個響頭,算是報了你對我的恩情,但我們之間的仇怨並未了結。”他語氣平靜,可任誰也聽得出他的鬥志與殺心。
事實上,許多江湖人和孫疆是一樣的,恩可以不報,但仇是一定要報的。
孫疆和陳元有仇嗎?
當然有。
且不說陳元擊敗孫疆的事,便是陳元在擊敗孫疆之後,施展玄天金烏掌對孫疆施加的種種酷刑,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可能輕描淡寫的掠過。
陳元理解他的想法,不奇怪他會找自己報仇,但有一點很奇怪:“我能理解你報仇的想法,可為什麼你要將這件事和相助淒涼王的事情聯絡在一起?”
孫疆坦障啻矝]有任何隱瞞,道:“很簡單,我不想相助淒涼王。”
陳元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好像有些明白了,道:“看來找我報仇並不是你真正的目的,你真正的目的是從神槍會的內鬥中掙脫出來。”
這個猜測很合理。
可是,孫疆否定了。
孫疆道:“我找你報仇是真,想要從神槍會的內鬥中掙脫出來也是真,確切來說,我不是想從神槍會的內鬥中掙脫出來,而是不希望淒涼王取得這場爭鬥的勝利。”
這個回答讓陳元非常驚訝。
陳元問道:“你不想淒涼王贏?”
孫疆毫不猶豫道:“一點也想。”
陳元進一步問道:“你支援孫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