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與長孫飛虹獨處的時候,便問了師父元十三限為何會和他達成交易,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得到剛才一樣的回答。
陳元知曉長孫飛虹不會再說,只好默默離去。
想要知曉元十三限為何會釋放淒涼王,且達成合作,只能等神槍會之事徹底解決才清楚。
陳元收回思緒,大步而行,來到蔡般若的房前。
門外走廊上,明珠、翡翠迎了上來。
二人不等陳元說話,一齊開口:“陳公子是來找總盟主的嗎?”
陳元點頭。
明珠湝一笑,如出水之芙蓉,清麗純潔,道:“陳公子進去吧。”
陳元奇道:“不需要通稟嗎?”
翡翠道:“盟主說了,若是公子來,無需通稟。”
陳元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從明珠、翡翠身邊經過,一推房門,進了房間。
明珠、翡翠見陳元身影消失不見,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說起了悄悄話。
她們談起了一個人:
南天門門主鍾詩牛。
第383章 萬水千山總是牛
推開房間,見蔡般若直挺如標槍般坐著,身前一張專門用來辦公的木大桌,然而木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件事物:
缸。
一尺來高。
陶瓷做的。
缸口已開啟,香氣飄來。
裡面裝著酒水。
這是一口不算太大的酒缸。
陳元心想:“這酒缸是什麼意思?”動作一點也不慢,房門推開,走了進來,大木桌前停了下來,拱手道:“見過前輩。”
蔡般若面無表情道:“不對。”
陳元疑惑道:“不對?”
蔡般若道:“你應該稱我為姓蔡的或者老不死亦或者你這傢伙。”他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這些稱呼是二人交手過程中,陳元對蔡般若的稱呼。
陳元一點也不尷尬,一點也沒有猶豫,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先前我們是對手、是敵人,所以才那麼稱呼前輩。可現在我們或許不算朋友,但卻是戰友,是志同道合的夥伴,晚輩自然不敢有任何冒犯。”停頓一下,又補充道:“先前得罪之處,還請前輩見諒。”
蔡般若眼中閃過一抹異色,道:“你要請我見諒?”
陳元覺得他語氣有些不善,好似這件事無法善了,但還是順著心意道:“正是,還望前輩大人不記小人過。”
陳元向來吃軟不吃硬,但他這個人可硬可軟,只要他覺得自己需要。
當下覺得需要軟,所以他軟。
軟不是投降,只是為了更好的達到目的。
蔡般若看他好一會兒,忽然道:“你讓我想到了一個人,你知不知道是誰?”
陳元道:“還請前輩明示。”
蔡般若道:“我的死對頭。”
陳元腦海立刻浮現一個人:
“萬水千山總是牛”鍾詩牛。
蔡般若的敵人很多,但死對頭卻只有一個:至少蔡般若只會稱呼一個人為死對頭,便是鍾詩牛。
陳元心中有了一種很不好的感覺,這次會面或許要費一番艱辛。
蔡般若道:“你見過梁癲,當然知道鍾詩牛是誰。”
陳元頭點了點:“南天門門主鍾詩牛,早前對付驚怖大將軍的時候,我曾想讓梁癲聯絡他,參與對驚怖大將軍的圍剿,但驚怖大將軍的攻勢太猛烈,戰鬥太突然,無論是南天門還是蔡盟主,都還沒能聯絡上,決戰便已到了。”
蔡般若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想起鍾詩牛?”
鍾詩牛是蔡般若的仇人,可奇怪的是蔡般若提起此人的時候,語氣神色動作,均沒有一丁點殺意,好似只是提起一個陌生人。
陳元感覺蔡般若有意壓制情緒,所以看上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這種感覺並非通過眼耳口鼻判斷出來的,而是一種無以言明的奇特的感知。
陳元道:“晚輩不知。”
蔡般若道:“我兩雖然先前大打出手,但我對你沒有多少惡感,恰恰相反還頗為欣賞,相信以你敏銳應該看得出一二。”
陳元沒有否認,道:“這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蔡般若道:“我從你的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元十三限。
陳元腦海浮現元十三限的身影,因為元十三限好像和他說過類似的話。
蔡般若道:“你的言談舉止以及性情,都給我一種看到過去年輕時候自己的感覺,我雖然向來殺手無情,但無論如何也不會對自己下殺手。”
一個人可以殺別人,但不會殺自己,除非他真的覺得自己非死不可。
陳元道:“多謝前輩。”
“手下留情”四個字沒有說出來。
因為蔡般若打斷了他的話:“我沒有對你手下留情,而且我發現我錯了。”
陳元不解,但感覺蔡般若的目光變得格外沉重,好似一座無形山嶽砸了過來。
耳畔響起蔡般若的聲音:“如今我忽然發現,你雖然和少年時候的我有幾分相似,但更像我的死對頭。”
陳元一顆心沉入谷底,蔡般若、鍾詩牛的恩怨他當然知道,直到這一刻他發現事情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更艱難。
蔡般若會怎麼對待他呢?
不知道。
陳元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隨時出手。
蔡般若道:“人人都知道我對鍾詩牛恨之入骨,想要立刻除掉他,但卻很少有人還記得過去我們非但是朋友,也是戰友,甚至曾一度將南天門、五澤盟合二為一,共襄盛舉,只可惜命邿o常,後來非但分道揚鑣,而且仇恨越來越深,最後變成了如今的死敵關係。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時不時回想起我們兄弟二人一起行俠仗義,闖蕩天下的少年時光,內心對他也仍舊保持有一份欣賞。”
陳元聽得出他發自真心,可一顆心緊繃得更加利害,愈加肯定這件事無法善了。
果不其然,只聽蔡般若道:“但仇敵畢竟是仇敵,這是無法化解的仇怨,所以我們只能是敵人,而再無成為朋友、戰友的可能。不得不說,你的邭鈱嵲诓惶茫闳舨幌袼蛟S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陳元非但感到沉重壓力,而且發現蔡般若目光也變得格外銳利,好像出了鞘的神兵利器。
一場大戰好似隨時開啟。
陳元沉默了一下,忽然一笑道:“或許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蔡般若只說了兩個字:“理由。”
陳元道:“第一,我或許像鍾詩牛,但我不是鍾詩牛。”
蔡般若道:“不夠,你冒犯了我,而我這個人向來小心眼,所以不會善罷甘休。”
世上小心眼的人很多,敢承認自己小心眼的卻沒有多少。
陳元對他頗為欣賞。
陳元繼續道:“第二,蔡盟主說的是我像年輕時候的鐘詩牛?”
蔡般若眉毛一揚,覺得他話語帶著深意,道:“有什麼區別嗎?”
陳元道:“只有一點區別,如今的鐘詩牛是你的死對頭,但年輕時候的鐘詩牛卻是你的朋友、戰友、可以生死與共的兄弟。”
蔡般若冷笑。
陳元也看不出他是否同意自己的想法,但為了避免不做無畏爭鬥,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據我所知你和鍾詩牛是後來才結怨的,而年輕時候你們是朋友,所以我若像年輕時候的鐘詩牛,便算是你的朋友,你不應該這麼對待你的朋友。”
蔡般若一字一句道:“鍾詩牛就是鍾詩牛。”
顯然蔡般若不認可將鍾詩牛分為年輕時候以及年老時候,所以仇恨當然還在鍾詩牛身上。
陳元搖頭道:“前輩說的不對。”
蔡般若看著他,等他說。
陳元道:“人是不斷變化的,孩童時候是一個樣子,少年時候又是另一個樣子,中年時候是另一個樣子,老年時候則是其他樣子。一個人的性情發生改變的過程,其實就是這個人不斷殺死過去的自己的過程,當他進入老年的時候,便已殺死了無數個自己。晚輩看來,鍾詩牛和前輩結仇之前,他已殺死自己無數次,所以和你結仇的鐘詩牛和年輕時候的鐘詩牛是不一樣,因此你不應該對年輕時候的鐘詩牛下毒手,因為這等同於你殺了你的朋友。”
這一番話粗聽荒誕,可仔細一想,好像有其道理。
蔡般若沉默了好一會兒,道:“你只需回答我一個問題,只要你回答出來,我便不再計較。”
陳元心下鬆了口氣,道:“前輩請說。”
蔡般若道:“假若有人在十年前殺了你的全家,十年之後他棄惡從善,成為人人尊敬的大善人,這時候你找上了他,會不會要他的命?”
陳元面上露出苦笑,暗歎蔡般若厲害。
蔡般若看著他道:“你回答不出?”
陳元道:“按照道理,我應該回答既往不咎,放他一條生路。”
蔡般若道:“可你不打算放過他?”
陳元道:“我只會原諒一個死人。”
蔡般若嘴角飄出一抹笑意,道:“你的答案是你還會毫不留情殺了他?”
陳元道:“是的,這筆賬只能用血來洗。”
蔡般若道:“如果時光逆轉,老年的鐘詩牛變回年輕時候的鐘詩牛,若你是我,你會不會放過他?”
陳元沉默了一會兒,道:“前輩不應該問我,而要問你自己,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
蔡般若道:“其他人的想法不重要,我只看你是想法,你若覺得可以放過,那麼我便不再計較這件事。”
陳元沉默了半晌,忽然躬身行禮,佩服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前輩這一手實在漂亮,晚輩服了。”
蔡般若道:“你的答案是什麼?”
陳元雙手張開,肩膀聳動,無奈道:“要怪只能怪晚輩邭獠缓茫瓜衲贻p時候的鐘詩牛。不過我有一點不明白,前輩為何認為我像是年輕時候的鐘詩牛?”
蔡般若腦海浮現出過往的畫面,嘴角情不自禁飄出一抹笑意,道:“年輕時候的鐘詩牛大部分時候都像是一頭牛,一旦下定決心,就是撞得頭破血流都不會回頭,但有些時候是例外,他也是會服軟的。”
陳元好奇道:“我聽說鍾詩牛決定的事從不悔改,他真會服軟?”
蔡般若道:“會的,天下間有兩個人可以牽著他的牛鼻環,讓他回頭。一個是他的妹妹,還有一個是他的夫人,這二人在的時候,他總是會軟一些,態度也對我柔一些。”他心中遺憾,若當時二人在,他們又怎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陳元忽然嘆了口氣,道:“我貌似有些冤枉,因為我身邊沒有這樣的妹妹,也沒有這樣的妻子。”
蔡般若同意道:“好像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