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家師元十三限 > 第444节
    陳元道:“不錯,如今天下百姓的日子遠比不上昔日,但有一點沒有變化,那就是趙佶仍是天子。”停頓一下,說出自己的判斷:“昔日諸葛先生阻止你殺趙佶的原因是因為殺了趙佶解決不了問題,反而使得天下局面愈加糟糕。殺了趙佶是否會使得天下局面更糟糕,因為這件事還沒有發生,所以誰也不清楚,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不殺趙佶,天下的局面也更糟糕了。”

    長孫飛虹眼睛發光,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認為諸葛小花當初阻止我是錯的?”

    陳元淡淡道:“至少從如今與過去的對比來看,諸葛先生當時給出的理由雖然未必算錯,但也絕不算對。更何況從歷史的情況來看,他的想法大錯特錯。”

    長孫飛虹深吸一口氣,難以掩飾情緒的激動。

    這不是他和陳元第一次談論這一方面的事,然而上一次交談的時候,陳元點到即止,沒有顯露絲毫興趣,可如今陳元主動深入交談,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長孫飛虹心想:“難不成他的想法已改變?”

    孫綺夢將他們的對話從頭到尾,一字不漏聽進去,但似懂非懂。

    這和她的智慧沒有關係,只因為她不知道陳元、長孫飛虹先前有過類似的對話。

    蕭劍僧這個名字,便是長孫飛虹、陳元一開始便建立的默契。

    蕭劍僧非但是諸葛小花的義子,而且蕭劍僧在成為諸葛小花義子之前,曾加入一個刺殺皇帝的秘密組織,創立這個組織的人,正是長孫飛虹和蔡卞。

    關於這個秘密,陳元也是上次聽長孫飛虹提起才知曉的。

    正因如此,陳元見他提起蕭劍僧而長孫飛虹點頭,也便明白長孫飛虹選擇放棄一貫堂總堂主之位,而離開神槍會的目的是什麼:

    陳元雖然不完全清楚,但至少明白一點:這件事必然和對付趙佶有關。

    這一番談話,孫綺夢雖然聽得雲裡霧裡,但陳元、長孫飛虹很清楚彼此的意思。

    陳元說道:“古往今來出現了不少殺死或者改立天子乃至改朝換代,而令原本糟糕的天下局勢變得天下太平的事情。”

    長孫飛虹沒有說話,繼續聆聽。

    陳元繼續說道:“漢武帝窮兵黷武,天下人口減半,在他死後,由霍光輔佐幼主漢昭帝治理天下,這段時間,漢昭帝和霍光互相信任,使得天下局勢有所好轉,而漢昭帝死後,昌邑王繼位,昏庸無道,又使得天下搖搖欲墜,於是霍光廢掉昌邑王,在民間尋得漢宣帝劉病已為帝,在漢宣帝的治理之下,大漢國力漸漸恢復,實現中興,歷史稱漢昭帝到漢宣帝執政這段時間為‘昭宣之治’。這算是古往今來難得一見的盛世。”

    長孫飛虹道:“不錯。”

    陳元繼續說道:“南朝宋武帝劉裕建立宋國,繼位的漢廢帝禍國殃民,一無是處,最終被廢除,繼位的是宋文帝。在他執掌大權期間,天下的局面比起宋廢帝時候要好不少。”

    長孫飛虹也同意。

    陳元又繼續道:“楊堅本是北周丞相,後來址慈〉帽敝芴煜拢⒋笏澹谒闹卫硖煜拢至褍砂俣嗄甑娜A夏再次一統,天下百姓再次安居樂業,史稱這段時間為‘開皇之治’。”

    長孫飛虹並非一無所知的武夫,他學識淵博,當然知曉陳元所說俱為事實。

    陳元又繼續說道:“趙匡胤陳橋兵變,奪取後周天下,建立如今的大宋。趙匡胤雄才大略,奪取天下之後,天下百姓在他的治理之下比起過往要更好。”

    長孫飛虹也同意。

    陳元淡淡道:“古往今來,除掉一個不好的皇帝,繼位的皇帝將天下治理得更好的例子比比皆是,這些例子無不在證明趙佶沒有那麼重要,諸葛先生的想法是錯的。”

    長孫飛虹拍手叫好,目光如兩口長槍,看著陳元,問道:“你是不是也認為趙佶該死?”

    陳元以一種很淡漠,近乎超然世外的語氣道:“站在天下百姓的立場,他當然該死,而且早就該死了,說實話,若是我能回到那個時候,或許會協助你刺殺趙佶。”

    長孫飛虹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又問道:“倘若如今我要再次刺殺趙佶,你會不會幫我?”

    孫綺夢最開始懵懵懂懂,不明白二人的意思,但她畢竟不是笨蛋,這個時候已完全明白了。

    她全身顫慄與冒汗,腦海只有四個:

    刺殺皇帝!

    孫綺夢呆呆望向長孫飛虹與陳元,想道:“他們討論的居然是刺殺皇帝的事?原來淒涼王離開神槍會要做的事,竟是刺殺皇帝。”

    

    第467章 天罰

    刺殺皇帝。

    世上很少有人敢想這種事。

    敢做的人則更少。

    但長孫飛虹敢,而且打算要做成這件事:

    他要刺殺當今天子趙佶。

    刺殺皇帝是長孫飛虹此生最想做的事,為此他可以放棄唾手可得的神槍會大業。

    人這一生是不停變化的一生,不僅皮囊在發生變化,而且靈魂也在發生變化。

    皮囊從嬰兒到青年,從青年到中年,再由中年到老年。

    靈魂也因年紀的不同而產生變化,進而思想也因此發生變化。

    這是任何人都不可避免的事。

    就算是長孫飛虹也一樣不可避免。

    但長孫飛虹有一點非常神奇,他很多地方都發生變化,但初衷始終不改:

    昔日他捨棄神槍會大業,到汴京刺殺趙佶,便是為了做成驚天動地,濟世救民的大事。

    如今,他再一次捨棄神槍會大業,仍舊是想要做成驚天動地,濟世救民的大事。

    他的信念始終不改,而且一直認為只有殺了趙佶,才能改變天下蒼生的命摺?

    長孫飛虹很清楚,想要做成這件事,非但需要勇氣,而且還要幫手:

    陳元正是他最想得到的幫手。

    可是,他也不清楚,陳元是否願意相助他。上一次交談,陳元已拒絕他一次,這次是否會回心轉意呢?

    長孫飛虹心跳很快,情緒很激動,等待陳元的回答。

    孫綺夢的心跳一點也不比長孫飛虹慢,一雙美麗多情的眼睛也直勾勾盯著陳元。

    陳元感受到他們的凝視,在此之前他本以為自己很有壓力,但當長孫飛虹向他問出這個問題,而且被這二人凝視的時候,內心竟比料想中更加平靜。

    陳元沒有立馬回答,而是沉默。

    在這段時間,他在捫心自問:

    我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是什麼?

    許多人認為人最難的是看清別人,因為人心叵測,但有些人認為人最難的是看清自己,因為人無法完全瞭解自己。

    陳元偏向第二種觀點:

    人很難完全看清自己。

    陳元很早之前便認為,一個人成長的過程其實就是將內心一層又一層包裹的過程。最開始包裹內心的時候,還能知曉內心到底想什麼,但隨著包裹的層數愈來愈多,也便忘記自己的初心是什麼,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

    陳元捫心自問的過程,也便是尋找本心的過程。

    許多人用一輩子也未必能找到,但有些人卻很很快找到,而陳元則屬於後者。

    一段時間後,陳元知曉內心最深處的聲音。

    陳元深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吐出,道:“淒涼王,我認為你還是太短視,你的計劃需要完善一下。”

    長孫飛虹、孫綺夢一腦子問號,這個回答是他們沒有想到的。

    長孫飛虹脾氣很好,雖然陳元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但仍舊樂意聽他的建議。

    長孫飛虹道:“你能不能詳細說一下?”

    當然能。

    陳元繼續道:“你的計劃是不是刺殺趙佶?”

    長孫飛虹納悶,心想:“這不是廢話嗎?”但知曉陳元絕不是個喜歡廢話的人,這麼說必有原因,點了點頭道:“不錯,我的目的便是刺殺趙佶,換了一個皇帝,改變天下百姓的命數。”

    陳元雙手拍了拍,頭點了點,表示贊同,道:“你的想法很好,但忘了一件事。”

    長孫飛虹道:“什麼事?”

    陳元道:“倘若下一個皇帝也是個昏庸無能之輩呢?”

    長孫飛虹盯著他看了半晌,忍不住猜測他偏向諸葛小花觀點“殺趙佶並不能解決問題”,但立馬否定這個念頭,不僅因為先前發現陳元與諸葛小花的觀點不一樣,還因為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明白陳元是很激進且觀點獨特的人。

    陳元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想不通。

    長孫飛虹沒有再想,按照本心回答道:“如果下一個天子昏庸無能,那麼也將其除掉。”

    陳元頭點了點,嘴角笑意更濃,又問道:“如果下下個天子還是昏庸無能呢?”

    長孫飛虹更奇怪,但回答仍舊沒有猶豫:“殺。”

    陳元臉上笑意更濃,頭點了次數更多,道:“我完全同意,但還有一個問題需要前輩回答。”

    長孫飛虹內心雖然疑惑更重,但沒有任何猶豫,說道:“你問。”

    陳元道:“什麼樣的皇帝該死?”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一點也不簡單。

    長孫飛虹明白這個問題的深意,沉吟了好一會兒,道:“有兩種皇帝該死。”

    陳元眼睛一亮,非常期待道:“哪兩種?”

    長孫飛虹道:“一,無法令百姓安居樂業的皇帝該死。”

    陳元點頭同意,心想他是站在百姓的立場看待皇帝是否該死。

    “第二呢?”

    長孫飛虹道:“害死與我親近之人的皇帝,也該死。”

    陳元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道:“想不到前輩也是性情中人。”

    長孫飛虹道:“你認為怎樣的皇帝該死?”

    他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陳元,想要通過其神色變化而看穿其內心。

    長孫飛虹本以為陳元需要很久才能回答這個問題,卻不想陳元居然毫不猶豫道:“我的想法與你一致,無法令百姓安居樂業的皇帝該死,害死我親近之人的皇帝也該死,若皇帝能做到令百姓安居樂業以及與我無冤無仇,那麼不管他殺了多少人,他都算是個好皇帝。”

    長孫飛虹有一種知己之感,道:“不錯,只要達成這兩點,無論那個皇帝殺了多少人,都是好皇帝。”

    陳元話鋒一轉,冷冷道:“但這樣的皇帝也該殺。”

    長孫飛虹一呆。

    只聽陳元繼續道:“其實在我看來,古往今來沒有那個皇帝是無辜的,也沒有那個皇帝是不該死的,因為他們手上或多或少沾染了無辜者的鮮血,或多或少因為意氣用事而殺人,所以皇帝基本上都是該死的。”

    長孫飛虹沉默。

    他沉默,不是不贊同陳元的話,而是思考陳元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陳元卻以為長孫飛虹不明白他的意思,解釋道:“漢武帝開疆拓土,然而他在位期間令全國人口減半,因為一時忿怒,也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因此他該死!隋文帝楊堅創造開皇之治,然而此人無情無義不忠不仁,他非但竊取北周江山,而且將北周歷代皇帝的皇室血脈殺個精光,且在位期間因意氣用事也殺害了不少無辜之人,所以他也該死。唐太宗號稱天可汗,然而死在他手裡的無辜之人不可數計,所以他也該死。至於宋太祖趙匡胤,宋太宗趙匡義等等之人的情況基本差不多,他們手上或多或少沾染了無辜者的鮮血,所以他們這些皇帝都有取死之道。”

    長孫飛虹想了想,道:“如果他們是平民百姓,他們所做的種種事情的確該死,但他們是天子,可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所以。”

    陳元明白他的意思,卻打斷了他的話,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們雖然該死,但有些皇帝卻不能死,因為他們死了會更多的人死。”

    長孫飛虹腦海浮現一個人,聳了聳肩,苦笑道:“我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有一點像諸葛小花了。”他發現這一點,著實很吃驚。

    一直以來,長孫飛虹都覺得自己算是個偏激的人,可聽完陳元這一番話,他覺得自己還是太保守了。

    陳元聲音繼續響起道:“有些皇帝雖然殺戮無數,無情無義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但他們的確是個好皇帝。他們活著對天下有利,因此他們不能死,也正因如此,他們的罪過無人能審判,且後世之人對他們歌功頌德,我認為不公平。”

    長孫飛虹終於忍不住了,道:“你想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