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莊旗使問。

    吳副旗使笑道:“他都刺了我一劍,如若不是手臂綁有精鐵條,早就被一劍穿心。這天下只要入我目,便沒有認不出工藝的兵器,會這種手藝的百年來也沒幾個,前朝陳規、我打鐵學藝的師父就會。”

    “你師父是?”

    “隱世在灌州,只傳我手藝,不准問姓名。”

    “倒也是奇人。”

    “是的。”吳副旗使點頭,起身又洗把臉,“走了。”

    兩人遠去,後方的林木下的一片陰影動了動,猿長老走了出來。

    第100章 嫉火,種子

    缺了一角的月亮掛在夜空的邊際,灑下柔和光芒,銀輝並不能提供太多的能見度,但對於淬鍊通足蹺脈的陳瑜、滅絕而言,除非身處在枝繁葉茂的森林,倘若開闊地帶,視野已經可遠視,這自是因為都衝開了蹺脈“晴明穴”的原因。

    此穴一開,可視遠如近,視小如大。

    楊逍輕功不及韋一笑,但卻不差當下的滅絕、陳瑜,一旦有少許的空間距離,想要追及,千難萬難。

    最終到了衡陽城外之後,楊逍消失在如虎踞龍盤的山野,兩人只能作罷。

    “為師還是輕看了楊逍那魔頭武學。”

    滅絕說話時並不氣餒,她和楊逍對掌一次,對方卸勁的功法匪夷所思,再往後就是一路追逐,從身形展示的修為境界比較,滅絕自忖倘若不使將倚天劍,沒有勝過楊逍的任何把握,但自己還有《易筋鍛骨篇》可修行,甚至如瑜兒所言,可和武當交換九陽神功,只要勤練不輟,未來功法造詣不可限量,終能勝過楊逍。

    陳瑜則是另外一番感悟,這是首次直接和楊逍過招,對方極高的武學造詣所帶來的氣勢壓迫如排山倒海,而且陳瑜確定對方會“彈指神通”,和師父交手的那兩下,雙手齊攻,各使不同功法套路,似還極度相似“左右互搏”之術,轉移師父“佛光普照”九陽掌力,定是《乾坤大挪移》神功。

    倚天江湖中光明頂之戰時提及楊逍似是將明教鎮教功法修行到了第二層,當下如何,不得而知,但楊逍身經百戰的豐富閱歷使得可以淋漓盡致的發揮出《乾坤大挪移》每一分的威力,這點非張無忌所能比較。

    他如此作想時,滅絕的說話聲再度響起,“楊逍心性之敏捷,手段狠毒,非為師所能比較,長街一戰,他聲東擊西向瑜兒出手,迫使我等無法追擊魔教其他人,又投擲女童阻攔為師和瑜兒,這般心性,為師不如。”

    “即為魔教中人,自手段百出,楊逍猜中師父定會接女童,這才有此一舉,師父也不必氣惱,吃一塹長一智。”

    “嗯,瑜兒說的是。”

    光影在遠處的林間搖動,陳瑜、滅絕忽止步,但見猿長老身似彈丸,兔起鶻落,轉眼便靠近過來。

    “前輩。”

    “哈哈。”猿長老豪爽笑聲一瞬,說話聲後續傳來,“師兄等得知滅絕掌門入衡陽,出山門接應,哪知卻是遇見打鬥,如此別開生面的兩派掌門遭遇方式,倒也少見。衡山猿公見過師太。”

    滅絕早就從陳瑜口中知道衡山派大致狀況,猿長老如此說來,覺內心舒坦,比較文縐縐動輒就鞠躬行禮的武當派殷梨亭,相處得味。

    其實這何嘗不是愛屋及烏。

    陳瑜和猿長老形同忘年交,衡山派又在錢塘阻擊過韋一笑,滅絕內心自新增好感。

    “猿公客氣,貧尼有禮。”

    “陳瑜這小子都不曾對老夫此般大禮,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滅絕微微一笑。

    “走,邊走邊說,老夫跟隨使將狼牙棒那人,無意聽到了些訊息。”

    “好。”

    三人行,猿長老道:“老夫跟蹤到河邊,那兩人歇息,無意中提到了小子你先祖。”

    “這話怎說?”陳瑜忙問。

    “從劍開始的話題,壯漢同伴言你小子用的是九鍛手藝的寶劍,這種技藝你小子祖上陳規會。”

    陳瑜恍然大悟,使狼牙棒的是莊錚,另外一人則是副掌旗使吳勁草,倚天江湖中重新鍛接屠龍刀、倚天劍的就是對方,自己和吳勁草交過手,對方看出龍泉劍品質倒也合理。

    “還有呢?”

    猿長老道:“那大漢還說曾在灌州自一名隱姓埋名藝人手中學過打鐵技能,對方亦會九鍛之法。老夫一路追趕,能瞧出對方武學造詣,一對二,沒有勝算,便不打草驚蛇,回來將這訊息告訴你小子。”

    滅絕心頭一振,心道莫非大漢口中在灌州隱姓埋名之人祖上就是和瑜兒先祖一道在襄陽鍛造屠龍刀,倚天劍之人,世世代代,大隱於市。

    陳瑜輕微吐口氣,兜兜轉轉,線索竟到了灌州,劍是蘇百川所贈,對方定知此人。

    “師父,徒兒寶劍乃蘇伯父所贈。”

    滅絕點頭,“等剿滅五毒教,瑜兒去一趟灌州。”

    “明白。”

    月亮走在天上,人行於銀色光塵,不久之後,衡山五子當中的高牧陽、藍彩蝶及其俞蓮舟、殷梨亭、紀老爺子、宋青書等先後趕來。

    經此一幕,衡山派和峨眉、武當派的相處反倒是無縫銜接,自然融入,出奇和諧。

    武當六俠時常走動江湖,做些懲奸除惡的事情,但足跡卻少有抵達衡陽、貴州這些區域,對於衡山派,也不過是僅僅知其名,但自黃昏開始到夜色落下的這場打鬥追逐中,不管是硬接楊逍一掌的邵溪山內功修為,更或者猿公、高牧陽、藍彩蝶等展現出來的輕身功法,都令俞蓮舟、殷梨亭刮目相看。

    當然最大的震驚源自陳瑜。

    ……

    從城內望去,月色將衡山砌成碧綠的翡翠,不悔用木棍支開了窗戶,視線看著鱗次櫛比房舍,街道這邊,有衡山派外門弟子在整理現場。

    陳瑜等人抵達,最先和莊錚、吳勁草打鬥的外門弟子上前,先是對邵溪山行禮,最後說道:“弟子等人在茶樓喝茶,那兩個壯漢也在裡面,我等無意談到起彌勒宗、白蓮教造反,便說反抗韃子沒錯,可打著濟世救民,為萬世開太平的口號建立隊伍,又都拉丁入伍,蠻搶橫奪,不還是韃子的做派。那兩人便說放屁,結果先是爭執,後打鬥起來。”

    猿長老笑罵:“是法平等,無有高下,老夫都參不透那些教派的口舌之詞,你們能說個什麼子醜寅卯。”

    衡山掌門邵溪山道:“天地如爐,造化為工,陰陽作碳,萬物為銅,世道混亂,群雄並起,便如熔爐淬鍊,終有一日,能打磨出真正救世濟民的大道出來,到了那時,再有人振臂一呼,尋常百姓便有活路。”

    “師叔教訓的對。”

    “看看都打爛了那些,該賠就賠。”

    “好的。”

    “下去吧。”

    幾名衡山派外門弟子離去,滅絕尋思這倒是個教訓,將來驅除韃子,峨眉派定要嚴肅紀律。

    陳瑜見怪不怪,當下的起義,諸如彌勒宗、白蓮教都提出類似“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這話,其實曾經被搶劫欺凌的有權有勢之後,多半都會去做搶劫欺壓別人的事。平等只是個空洞的口號而已。不過衡山掌門的一番話倒是讓陳瑜眼前一亮,極富哲理,高瞻遠矚,不愧是搞藝術出身。

    還有就是韋一笑、楊逍現身在衡陽,這倒也不稀奇,但莊錚和楊逍不合,顯然非一道,他到衡陽作甚?莫非是要去巴蜀,和明玉珍有關係,而明玉珍又是銳金旗的人。陳瑜浮想聯翩,進入客棧,走到不悔等人房間。

    “大哥哥來了。”

    “嗯,方才擔驚受怕了?”陳瑜說這話時欷歔,楊逍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竟擒了自己女兒投擲向滅絕,這一投,約莫也投送掉了父女關係。

    “不是很害怕。”有過在洞庭湖被韋一笑擒拿的一幕,不悔膽子也大了些。

    “你很堅強。”

    “娘也說做人要堅強。”

    “你都已經做到了,很棒。”

    不悔歡喜。

    踏踏的腳步聲在客棧走動著,俞蓮舟、殷梨亭、宋青書三人進入客房。

    邵溪山邀請眾人到衡山派,三人收拾包袱。

    殷梨亭道:“從洞庭湖走來,不曾看到陳瑜師弟練功,當修為尚湥侵谷绱顺霰姡瑒Ψㄒ煌荆沂潜容^不得。”

    俞蓮舟感慨:“我倒是在漢陽見過陳師弟出手,不過幾個韃子身手尋常,不曾看出陳師弟真實修為,方才打鬥,輕功、內力、劍法,無不出類拔萃,師太是收了好徒弟,峨眉派後繼有人。”

    “當今後起之輩,陳師弟當之無愧應是第一人。”

    便如尋常話聊,俞蓮舟、殷梨亭這番交談發乎於心,順其自然,表面祥和鎮定的宋青書內心卻頗不是滋味。

    他從未想過陳瑜修為會在自己之上,可不久之前的交手,陳瑜在各方面表現出的造詣都是自己所不及。

    “二哥,你說陳師弟是怎麼修煉的?”

    俞蓮舟笑道:“六弟應當和陳師弟多親近親近。師太傾盡全力,加之陳師弟天賦出眾,有如此造詣,理所當然。”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宋青書忽心想,倘若太師父、爹爹、幾位師叔將輸入無忌師弟體內的內力用於助長我修為,又或者幾位師叔這些年來不是操心無忌師弟,東奔西走尋寶藥、找名醫,而是教導功法,憑我天賦,早就打通至少一半經絡,有不遜色六叔、七叔的身手。

    “走了,青書,你年長不了陳師弟多少,往後多走動。”俞蓮舟順口說來。

    “二叔放心。”宋青書溫和謙遜地笑了笑。

    第101章 太極聽勁,芷若下山

    一年四季,衡山多半的時候都被雲霧繚繞,有時雲霧蔽山數十日,令人疑似霧化成山。

    陳瑜、猿長老遊山,前一刻還是奇峰霞舉,孤峰標出,翠柏蔭峰,清泉灌頂的明澈景象,後一瞬雲蒸氣蔚,原本清晰可見的山峰被團團雲霧徽郑钊瞬恢帯?

    “前輩要不說說唐千幻。”

    猿長老嘆氣,道:“小子你不問,老夫也要道來,畢竟往後是對手,知己知彼。”

    “是的。”

    “老四出身雜耍藝人,自巴蜀賣藝流浪到衡陽,師父瞧他根骨出眾,天資聰明,便招收到門下,他也不負所期,短短數年便精通衡山派各路劍法,之後觀衡山雲霧,結合一些雜耍技能,自創《衡山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劍》,就這套劍法造詣而言,家師都不及老四。浮雲撥日、輕霧淡煙、馭風輕舞、魑魅癸離……這些招式自老四手中使將出來,如夢如幻,最有真意,他的天賦不僅限於此,利用雜耍‘三仙歸洞’,自創轉移氣勁,接發暗器手段,哪怕‘暴雨梨花針’這般暗器攢射,都能被他巧妙接拿或者挪移,要不是這些手段,在錢塘的時候老四也脫身不得。”

    陳瑜腦子轉動的飛快,尋思怎按照猿公說辭,唐千幻接發暗器手段類似慕容家族的《斗轉星移》,莫不是允澤等人盜了姑蘇墳陵,真得到了慕容氏一脈武學,唐千幻就是被功法遺學所吸引變節,可又不曾看到允澤使用這門功法,奇了。

    “老四所擅長的還有變臉、噴火、吐血,你小子在錢塘六和塔利用脈氣逆行口吐鮮血詐傷,事後老夫便向老四打趣說了此事。”

    “吐血是怎個表演?”陳瑜忍不住好奇問道。

    猿長老一掃愁緒,哈哈笑道:“其實就是身藏血漿,只不過老四手快,旁人看不出端倪,你轟老四一拳,他口吐鮮血,看似奄奄一息,實則因為轉移氣勁的法門,毫髮無傷。”

    唐千幻有才啊,這不就是一個頂配版的妙手書生朱聰。

    “如何破《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劍》?”

    “以你小子劍法造詣,哪怕老夫用這套劍法,你亦能接的下,但老四使來未必,最好的辦法是聽。”

    “聽?”

    “這是當初老四創造《百變千幻雲霧十三劍》之後家師的說辭,快而千變萬幻,虛實難分,用皮膚的觸覺和內體感覺來探測劍勁的大小、長短和長劍動向軌跡,而不是用眼睛看,眼見未必是實。”

    “聽前輩一言,茅塞頓開。”

    “哈哈,老夫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不過觸控到了一些‘聽’的皮毛,你小子天賦足夠,亦還年輕,或許往後能觸控到此道。”

    “晚輩定要好生修行。”陳瑜如此說來,想到的卻是太極聽勁,不過從未練習過,倒是可以勤加練習,或許有意外收穫。

    兩人前行間絲絲白氣從指尖溜走,清風吹散雲霧,遠山近嶺,清晰可辨,陳瑜心曠神怡,他意識中又想起梅超風、柯鎮惡。

    尤其是前者,雙目失明,卻依舊能修行出一身在射鵰江湖中讓全真七子都不敢小覷的聽聲定位功夫,這約莫也是聽勁的一種。只不過聽的是外而已。

    兩人下衡山,晚膳之後陳瑜便將自己關在房間,拿布帶矇眼。

    他盤膝而坐,一些當武替時所學關於太極“聽勁”的說辭從記憶的最深處翻湧上來。

    “聽勁,是雙重之意,是耳聽、眼觀及周身肌膚觸覺,覺察和心靈、精神的感知。聽勁是懂勁的必由之階,練習聽勁須由學習沾黏勁入手。哂寐爠艜r,應‘先將己身呆力俗氣拋棄,放鬆腰腿,靜心思索,而斂氣凝神以聽之,於風平浪靜中聆聽暗流湧動,游魚攪水。”

    陳瑜思念放大,思維延展,又想到了從巫山幫得來《梅花拳》當中的說辭,“才興神即遷,神遷六賮y心田。心動則神不入氣,應默然養心,身動則氣不入神,要凝神忘形。若能神入氣,氣又入神則神氣合一矣。”

    拳經中所提及六倬褪茄鄱巧嗌硪狻?

    陳瑜得益於玉如意輔助修行,可迅速排空雜念,進入物我兩忘境,又因參悟《九陰真經》總綱,見解非凡,古今兩段涉及聽勁的文字相合,豁然開朗,摸到了門道。

    人體遍佈臉面能提升聽力、視覺的穴道有耳門、翳風、聽會、聽宮、下關及其地倉、巨髎、承泣、睛明等,這些穴道有的屬陽蹺脈、陰蹺脈,有的屬手少陽三焦經、足少陽膽經,陳瑜早就將多半的經脈的都淬鍊疏通,他以意領氣,將九陽內力徐徐引匯入相關經脈。

    帶著熱意的九陽內力注入經脈穴道,如點一盞盞明燈,感識逐漸放大,秋風瑟瑟,有樹葉被吹落在屋頂青瓦,其聲清楚的好似雷震。

    由近及遠,外界雜駁的訊息開始被捕捉……

    蟲鳴唧唧,蚊蟲揮翅。

    甚至濁氣進入空氣後的流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