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瑜內心咯噔一聲,順著小昭說辭,輕而易舉判斷出對手身份。

    汝陽王、鹿杖客、鶴筆翁。

    “小昭能求助的只有陳大哥。”

    “來就對了,可知韃子王爺去向?”

    “多謝陳大哥,小昭游上岸後跟了大船一段距離,是溯江而上。”

    陳瑜瞭然,汝陽王是在江西圍剿彌勒宗之後,乘船回大都,如此說來,定會走長江、漢水這條水路,自襄陽上岸。

    倘若擒了黛綺絲的是趙敏、成昆,陳瑜倒不擔心安全,可等滅絕到來,告知紫衫龍王身份,黛綺絲早就脫離明教,滅絕又喜歡小昭,多半會出手救人。

    可鹿杖客是個老色胚,偏偏黛綺絲還是閉月羞花的姿容,倚天江湖,鹿杖客在大都時都敢對汝陽王小妾韓姬動手動腳,大船沿江航行,有汝陽王在,鹿杖客自不敢心懷不軌,到了陸地,誰知色膽包天之下,會如何亂來。

    小昭知道自己孃親修為,韃子王爺麾下高手能擒拿孃親,自是當世頂尖高手,她見陳瑜沉默不語,道:“求周大哥、師太搭救我娘,小昭這輩子做牛馬報答。”

    小昭這話說來,身形一沉便要下跪。

    陳瑜忙攙扶小昭,“你當我是趨吉避凶?不是的,你我存有交情,拼死都要營救你娘出來。”

    “小昭言語孟浪。”

    “關心則亂,不過你儘可安心,我會帶你娘回來。”

    “小昭和你一道。”

    陳瑜側身,小昭視線迎了過來,兩人目光無聲碰撞在一起。

    “你隨著反易滋生意外,等我訊息,相信我。”

    小昭重重點頭。

    ……

    孤月高懸,落在長江北岸峰嶺,山下灌叢中土顆粒微微的顫動,不過數息,抖動變得劇烈起來,陡然之間有白馬從月色中躍出,疾衝向前,緊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十多匹……

    當前白馬上的騎者正是趙敏,她年紀雖不及陳瑜,但策馬馳騁,英氣勃勃,美麗之中,帶三分英氣、三分豪態,還有一副端嚴之致,瀟灑飄逸之態。

    她的後方,騎馬狂奔的依次有薩育娜、苦頭陀、阿三等二十多人,還有禿頭男子,對方是阿三師兄,名為阿二。

    蹄音如雷,趙敏思緒亦跌宕起伏著,本以為輸了這一局,金花婆婆逃脫不說,屠龍刀亦無跡可尋,豈料鄱陽湖水軍飛鴿傳書,說父王擒了紫衫龍王,在襄陽和自己會合,可真是柳暗花明。

    “駕……”

    趙敏一聲輕呵,坐騎“照夜玉獅子”如融入月色的一道白光。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

    人生之中,有太多的東西,都是不可預見。

    苦頭陀身騎黃驃馬,看著前方的趙敏,意識飛向光明頂。

    那時的自己是欲買桂花同載酒,技藝有成,聖教光明右使,風度翩翩的少年郎。

    那一年,總教來人。

    波斯聖女登上光明頂,容色照人,明豔不可方物。大廳上左右光明使、三法王、五散人、五行旗使,無不震動。

    愛慕者比比皆是,自己也不例外。

    然任誰向聖女表達情意,都被冷言拒絕,教主有意撮合自己和聖女,聖女竟一口拒絕,說到後來,當眾橫劍自誓,說道絕不嫁人,如要逼她婚嫁,她寧死不屈。

    僅此一幕,心灰意冷,便也將情感藏匿在心中。

    再後來,風雲跌宕,說不嫁人的聖女嫁給了名為韓千葉的男子,叛教而去。教主失蹤,自己走南闖北,輾轉進入汝陽王王府效力。

    如今昔日的聖女卻被王爺所擒。

    鹿杖客好色,怎樣才能營救聖女且不暴露身份。

    苦頭陀內心發苦,苦思冥想。

    襄陽在即,如何才能想出個萬全之策?

    ……

    人生恰是夢行途,意外如瀾擾靜心。

    人生之中,有太多事情不可預料。

    陳瑜在未曾到漢陽之前,甚至想到過黛綺絲有可能被成昆、趙敏、殷野王擒拿,唯獨不曾料到落入汝陽王手中。

    因和小昭交情,黛綺絲不能不救,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將自己徹底理性起來,在一個能把持的維度上,放手一搏。

    陳瑜選在了襄陽下手。

    從長江上航行的大船,自玄冥二老手中營救黛綺絲,沒有絲毫成功的可能,陳瑜清楚自己當下武學造詣,單打獨鬥鹿杖客、鶴筆翁當中的任何一人,都要遜色。

    汝陽王定會在襄陽下榻,所以在熙熙攘攘的碼頭製造混亂,乘機出手,才有一線之機。

    成功,有時候不一定是絕對的實力,外物的相助,還是兔子搏鷹的態度。

    陳瑜拒絕小昭跟隨,對靜儀叮囑一番,自紀莊牽一快馬,直奔襄陽。

    快馬加鞭抵達襄陽,先是察看碼頭動態,打探可有韃子官員入城,得知否定答案,心安不少,陳瑜又去不同的馬行,購買六匹通人性駿馬牽到襄陽城外,餵養熟悉之後,騎馬查探襄陽周邊環境,制定一旦營救出黛綺絲後的後撤線路,隨後馴馬,將馬兒分路段放養在山林。

    做完這些,陳瑜到一家藥行,購買鹿皮手套,又到一家鐵匠鋪,打造一對帶鉤刺的鐵製護腕。

    再自遠離襄陽的野渡購買輕舟一艘,搖船到碼頭附近水域,吃住在船上,靜等汝陽王一行人。

    ……

    時至隅中,江風吹過船篷,掀得破敗的細竹條簌簌作響,光從指寬的縫隙間落了下來,照射在陳瑜臉上,忽他瞳孔微縮,視野的遠端,一艘大船緩緩靠近向碼頭。

    陳瑜視線在船舷的鐵炮停留一瞬便迅速收了回來,開啟包袱,自裡面拿夜行衣穿戴,艨艟大船距離碼頭尚有百丈時,他已穿戴妥當,左手套上鹿皮手套、鐵製護腕、帶鐵指環,隨後整個人盤膝而坐,放緩呼吸。

    “爹爹。”

    清脆的聲音如珠落玉盤,忽從岸邊響起,陳瑜抬眸看去,但見數道人影快速靠近向碼頭,當前一人白衣勝雪,身姿輕盈,後方隨著走路妖嬈的高個女子,再往後則是並不陌生的紅髮頭陀,阿三、禿頭男子等人。

    是趙敏?

    陳瑜如此想來,大船上已有聲音傳來,“敏敏!”

    “爹爹,在這兒呢。”

    陳瑜稍微沉思,彎腰鑽出船艙,帶上黑色面罩,輕盈地沒入水中,水底之下,黑色身形籍著一艘艘停泊在岸邊大小船隻的遮蔽,潛游向汝陽王所在大船。

    “散開,都散開!”

    大船靠上碼頭,趙敏麾下數名大漢開始驅趕碼頭的商客,船錨入水,迸濺起來潔白如蓮的浪花,大船上的水手搭上船板,趙敏沿著碼頭兩丈幾許的木棧道快步走向大船。

    她的身後是薩育娜,稍遠一點的距離,苦頭陀那猙獰臉面上的眸子定格向船頭,番僧隊伍中,一道白色身形被推了出來。

    忽棧道下方水面嘩啦一聲分開,一道自下而上的劍光如冰輪升空,瑩光暴漲的一剎,趙敏前方的木板轟飛了起來,緊接著陳瑜黑色身形如大鳥浮出。

    快的都令苦頭陀、阿三、鶴筆翁、鹿杖客這些當世頂尖高手不及反應。

    趙敏大驚,應變卻出類拔萃,電光火石間,她雙手提臂,嗖嗖兩聲,兩枚袖箭疾射向陳瑜。

    陳瑜手腕一抖,青鋼劍嗡的急響,以極恐怖的震動向著左右彈出兩道劍花,這正是《玉女劍法》招式“兩不相忘”

    趙敏只聽啪啪兩聲,袖箭便被擊飛了出去,她驟然身形急蹲,彎腰一瞬,一支背弩射向陳瑜,尺高的空中,薩育娜投出的流星錘化做一道銀淡流影直擊向陳瑜。

    趙敏低頭射出背弩,完全不看是否擊中陳瑜,順勢翻滾向江水。

    陳瑜連使郭襄遺學當中的古墓《美女拳法》“綠珠墜樓”、“紅拂夜奔”,撲地攻向下盤,叩關直入。

    明媚的天光下,陳瑜左手扣住趙敏腳踝,唰地將整個人掀起,緊接著反手背劍,那被薩育娜回拽過來的流星錘鏗一聲擊打在劍面。

    第127章 虎口脫險,襄陽蛇谷

    “鏘!”

    清脆的金鐵撞擊聲自青鋼劍傳來,流星錘盪出去一瞬,恐怖的威壓與氣勁如潮汐般壓向陳瑜身後。

    陳瑜無需多猜便知身後來人定是玄冥二老之一,他的眼神就跟動作那樣銳利而果斷,身形半蹲,忽左手撐地翻身踢,身子自下而上,從前到後,徹底舒展開來一瞬,繃如月弧的右腳鞭子般抽向撲過來的鹿杖客。

    浮塵瀰漫在棧道上面,鹿杖客提臂橫擺肘,呯的擊打聲從手臂傳來,他身形沉了一下,陳瑜落地劍輝矯起如游龍舒捲,光芒似虹,直刺向鹿杖客小腹,再平淡不過的一招“長虹貫日”,但凡用劍者,都精通此招。

    鹿杖客右臂淬揚下砸,通體黝黑的鹿頭短杖挾著強猛的勁力罩下。

    金鐵相擊,其聲如雷,青鋼劍在極盡彎曲之後折成兩截,陳瑜身形一晃,退到趙敏身側,半截斷劍唰地架在頸脖。

    他和鹿杖客電光火石間的交手中,招式比較,非但不輸,還使得對方一時手忙腳亂。

    “住手!”

    站在船頭的汝陽王看得分明,大喝一聲,鹿杖客面色陰鷙,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身形飄退出丈許

    “閣下何人,索要何物,儘管說來,倘若傷我女兒,定將死無葬身之地。”

    趙敏的意識這才回神過來,腦子裡面嗡嗡作響,她想的不是自己處境,而是陳瑜方才出手,水下潛伏,攻其不備,黑衣蒙面,意識瞬間和阿三、苦頭陀口中的黑衣人關聯到一起。

    “爹爹,他要紫衫龍王。”趙敏開口。

    “沒錯。”陳瑜說道。

    黛綺絲內心驚詫,行走江湖,也算是起起伏伏,經歷大風大浪,可陳瑜的行為徹底使得她迷惑起來,他為甚如此作來?

    莫非為了謝遜?黛綺絲想到了唯一的可能。

    陳瑜身後,苦頭陀輕微吐口氣,他看黛綺那張熟悉刻骨銘心的臉面,識海翻騰,但又暗自長出口氣,不管黑衣人目的為何,至少紫衫龍王比落在汝陽王、鹿杖客手中強出太多。

    苦頭陀如此念來,口中嗬嗬作響,身形後退,阿三、阿二、薩育娜亦不敢向前。

    “放人,可保郡主安全。”陳瑜壓低嗓音說來。

    “都退下,放人。”汝陽王沒有任何猶豫。

    兩名番僧撤去架在黛綺絲頸脖的長刀,黛綺絲快步走向陳瑜,到了近前,道:“我被鶴筆翁以獨特手法點了‘商曲穴’,一旦吖Γ}氣敗血相沖,命不久矣。”

    黛綺絲自被擒拿後一路走來,如今當然知道玄冥二老姓名。

    “解穴。”陳瑜道。

    鶴筆翁面色鐵青,跨步上前,手中鶴嘴雙筆連點黛綺絲身上“內觀”、“曲池”、“不容”、“梁門”四處穴道,遂退出兩步,和鹿杖客並肩而立。

    黛綺絲以意領氣,脈氣暢通,內力執行無礙。

    “可以了。”

    “退後。”

    “放了我女兒。”

    “等離開襄陽,自會放了郡主。”

    趙敏忽開口:“鶴大師、鹿大師、苦大師、阿二、阿三,跟著這僮樱僬蔀橄蓿热暨@僮永^續挾持於我,無須顧忌,直接追殺。”

    趙敏這話落下,又對陳瑜道:“百丈在一箭之地外,足夠你脫身,爹爹亦能看到我安全,如何?這是底線。”

    “好!”

    陳瑜的痛快使得汝陽王、趙敏都暗地裡吐口氣。

    趙敏道:”苦大師、阿二、阿三,讓路。”

    苦頭陀首先自碼頭讓出通道來,阿二、阿三、神箭八雄紛紛躍開。

    陳瑜在前,黛綺絲在後,兩人上了碼頭,他道:“牽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