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也是。”陳瑜笑著點頭,對靜儀打過招呼,拿了一把黑傘,出庵直奔碼頭附近的棚戶區。

    ……

    雲層在黃昏時刻的搓揉之後,終於降下雨來。

    呯的一聲,被雨傘彈開的水滴在空中停留一瞬,遂被更多的雨滴壓向地面,密集起來的雨點

    落在屋頂上,匯聚成巷子裡面的激流,肆意氾濫。

    “小昭。”

    陳瑜敲門。

    無人回應,陳瑜右手推門,咯吱一聲,木門開啟,昏暗的光蔓延入房間,他走了進去。

    從廳到室內,前後也不過六七步,陳設簡陋,乾淨整潔。

    莫非黛綺絲來過,帶著小昭已離去?陳瑜再度返回廳,視線落向泛黃木桌上茶杯壓著的紙條。

    他走過去拿了起來。

    “陳大哥,我和娘外出,山高水長,天涯未遠。江湖再見,後會有期。”

    或許是去了靈蛇島,也好。陳瑜收起紙條,走出房間,關門、撐傘,灰色的身形穿過雨霧,走向深藏在市井當中的餃子館。

    ……

    長江上烏雲徽郑瓭拇蛑岸,大船前行在青灰色雨幕間。

    “娘,你的腿怎了?”

    小昭、黛綺絲登上的一艘客船,兩人獨處在不大的房間,黛綺絲進入裡面,取下帷帽一瞬,小昭這才看到孃親腿是瘸的。

    呼……

    黛綺絲長出口氣,隨著小昭的發問,她意識恍惚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原本是天衣無縫的計劃,屠龍刀也順利得手,就等將小昭接到靈蛇島,參悟“武林至尊,號令天下”的秘密,那知從大都通惠河開始,事件的走向驟然反轉,先是被圍殺,等一路逃亡到明光,又丟了寶刀,還被打成重傷,要不是機智營救胡青牛亦自救,怕的走不出明光,昔日堂堂紫衫龍王,竟淪落到如此地步,像是喪家之犬。那個拿走屠龍刀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武功倒是其次,心機之深沉,委實罕見。

    “娘!”

    小昭的聲音喚回了黛綺絲意識,她坐在桌前,衣裙如蓮,長髮披肩,一舉一動彰顯出來的是令人賞心悅目、完美無瑕的模樣。

    “都沒事了。”

    小昭不理會黛綺絲安慰的語言,“娘,究竟怎回事?”

    黛綺絲提壺倒杯涼茶,這才將帶白龜壽出海,尋到謝遜,返回中土,丟失屠龍刀、營救胡青牛後療傷脫身等的事情言簡意賅說來。

    小昭早知自己身份,亦知孃親這些年來帶著自己東躲西藏原因,她聽聞後沉思少許時刻,道:“按娘說來,既然已無法靠屠龍刀寶保障周全,便只有拿《乾坤大挪移》功法,才能在波斯總教尋上門來時贖罪。”

    “談何容易。”黛綺絲嘆氣,轉念又唯恐影響到小昭情緒,笑道:“天下之大,何處不能藏身,娘此番出海,亦遇到不少孤僻但適合生活的島嶼,靈蛇島、荒島,轉來移去,莫不成還能被尋到,昭兒安心。”

    “怎樣才能得到《乾坤大挪移》神功?”小昭的想法和黛綺絲不同路,她暗自尋思,定要為娘做些什麼。

    “娘唯恐瘸足被人看出端倪,一路強自支撐,又傷了筋骨,調息會。”

    “昭兒給您護法。”

    “無須擔心,這是客船,如今天鷹教等都在安徽,等客船到了下游,再僱海船,暴露不了行蹤。”

    “嗯。”小昭點了點頭,但目光卻是透過窗戶,警惕看著江面,雙耳聆聽客船走廊間的響動,黛綺絲忽心酸,內心嘆氣,遂又回神過來,靜坐調息。

    客船破開雨幕,裂浪而行,將近清晨時分,進入江西水域。

    雨勢漸弱,淅淅瀝瀝,江岸兩邊上皆是朦朦朧朧景象,忽有噪雜的聲音從客船響起,迷迷糊糊打盹的小昭揉了下眼睛。

    “娘!”

    “噓”

    黛綺絲身形落到小昭身側,她放眼看起,卻見客船靠上了江邊。

    以黛綺絲修為,方圓數丈,落葉可聞。有人躍上客船的響動、交談的聲音逐一映照入心田。

    “大人,這是客船。”

    “少說廢話,搜尋檢查彌勒宗、白蓮教餘孽,但凡有包庇,格殺勿論。”

    “小的怎敢斗膽。”

    黛綺絲聽聞到船家和韃子武官的對話,輕微出口氣,是在搜尋江西彌勒宗、白蓮教的弟子,虛驚一場。

    “沒事了,昭兒,到時莫要慌張。”

    “嗯。”

    喧鬧聲、惶恐聲、女子的尖叫聲迅速響動了過來,艙門忽地被蠻橫推開,一名韃子武官、番僧、船家出現在到黛綺絲視線內。

    韃子武官視線先了看了眼站在黛綺絲身後的小昭,遂道:“你,拿下帷帽。”

    黛綺絲取下帷帽。

    空氣陡然靜謐了一瞬,韃子武官視線收回,對船家道:“下一個。”

    “大人到這邊房間。”

    船家帶著韃子武官、番僧走向間隔不遠的船艙房間,黛綺絲身形鬼魅般飄了上去,並指如劍,點了韃子武官穴道,右手唰地拔出對方腰刀,左手取了韃子武官攥在手中的畫像,那番僧聽到動靜猛地回頭,天光錯落的走廊中,雪亮的刀光劈下。

    噗,鮮血潑灑在空中。

    黛綺絲殺番僧,左手抖開畫卷,畫像中是一女子,杏眼桃腮,不就是自己。

    如果不是這韃子看到我相貌後過於鎮定,差點被矇騙過去,好險,黛綺絲暗道僥倖,大喊道,“昭兒,走”

    船頭方向,數名韃子持刀撲將上來。

    驚人的廝殺在大船蔓延開來,江上不遠處的水道,有大船在緩慢前行,有聽到動靜的人影接二連三出現在船頭。

    ……

    天光逐漸亮起來時,汝陽王早起、洗漱,在大船甲板練習一套拳法,回到房間吃過早點,拿兵法典籍閱讀,隨著就被江面上的慘叫聲、打鬥聲驚動。

    他出房間走向船頭,王府客卿鹿杖客、鶴筆翁已立足在前方。

    “王爺,那客船上有打鬥,女子身手不俗。是個高手。”

    鹿杖客這話說來,汝陽王自然而然想到了日前成昆關於紫衫龍王的說辭。成昆離去,自己八百里加急傳送指令,長江水域,皆以擒拿彌勒宗餘黨為藉口,持畫像搜尋紫衫龍王,莫非那女子就是。

    “靠過去。”

    汝陽王下令,大船即刻調整航向,距離客船尚且四五丈時,鹿杖客身形一晃,人便如一隻馭風而行的大鶴,凌空而行,掠過江面,落在客船。

    ……

    客船上的慌亂聲如江潮那般翻湧著,黛綺絲身形不斷推進,手中長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森森然的痕跡,鮮血如煙花般不斷綻開。

    “娘,後面有人。”小昭聲音急促響起一瞬,黛綺絲反手向後劈出一刀,陡然之間沛然大力順著刀身傳來,只震的氣血沸騰。

    “怎又是個絕頂高手。”黛綺絲內心大驚,身形前撲,卸力一瞬,身形後仰如巧燕穿雲,翻筋斗落向來人身後。

    她落地一瞬,身形高廋的鹿杖客錯步擰腰,身子亦旋轉了過來,一掌推出。

    黛綺絲邭饧本軄碚啤?

    兩掌相接,嘭的一聲如擊敗革,黛綺絲但覺來勁奇強,掌力中兀自夾雜陰冷無比的寒氣。這股寒氣順著掌心勞宮穴,直竄體內,頓時胸口氣血翻湧,寒冷徹骨。

    踏踏踏!

    黛綺絲連退數步,落腳船板節節塌陷。

    “昭兒,下水。”

    小昭沒有絲毫猶豫,縱身躍向滾滾驚濤,黛綺絲身形拔地而起一瞬,鹿杖客已如一縷青煙攔在船舷,左掌並指如戟,疾點向黛綺絲右腹“承滿”、“不容”兩處穴道。

    黛綺絲身形疾退,手中長刀橫掃千軍攔腰斬。

    鹿杖客如幻影般向後退出尺許,剎那間又似幽影貼上,雙掌勁力急吐如泉湧,尋隙鑽縫,成串掌影徽窒蝼炀_絲。

    走廊狹窄的空間裡面,鹿杖客、黛綺絲交手激起的風雷聲和腳步踩踏地板的聲音瘋狂地響動著,周邊艙室、船板都在不斷的破碎,忽嘭的一聲,黛綺絲手中長刀脫手飛入雨霧,她的手臂緊隨著被抓住,鹿杖客踏踏兩個旋轉,人便被摔砸入船艙。

    “娘!”

    小昭浮出江面,大聲叫喊,鹿杖客站在船舷處看向小昭,黛綺絲歇斯底里的聲音從船艙內響起。

    “昭兒走,愈遠愈好。”

    有汝陽王大船那邊的水手已經口含匕首、峨眉刺跳入江水,小昭向著大船看了一眼,長吸口氣,身形一沉,沒入江水,瞬間消失了進去。

    第126章 擒敏

    陽光灑落在靜雲庵外的練功坪,雨後初晴,微風拂過,空氣裡面有江潮的氣息。

    陳瑜上午到紀莊拜訪紀老爺子,說了紀曉芙在大都那邊的狀況,紀不悔在峨眉的生活,老爺子聞女兒如今精氣神俱佳,孫女武學循序漸進,內心也安定下來。

    對於紀曉芙終身大事,老爺子如今抱著隨緣的心態,任憑紀曉芙自行做主。

    陳瑜吃過午膳,抵達靜雲庵,指導新入門師弟、師妹站樁,他溫淳的聲音迴響在午後的風裡面。

    “峨眉四象樁功,由‘青龍探爪’、‘朱雀展翅’、‘白虎撲食’、‘玄武盤經’是個象形功架組成,青龍探抓壯筋骨,朱雀展翅開心脈,玄武盤經強腰腎,白虎撲食旺氣血。”

    陳瑜初上峨眉,所練習樁功也是四象樁,但楊安卻不曾如此說來,這都是陳瑜樁功大成之後,武學修為抵達一定境界,自我感悟總結出來的說辭,如此滐@的話語,瞬間就將一眾師弟師妹注意力擊中起來。

    有男弟子免不了想著往後要在玄武樁多下工夫,亦有志在武道的弟子琢磨著如何在青龍樁、白虎樁打下厚實根基。

    “我來演示一下,諸多師弟師妹對照比較,看如何沉勁、塑形。”陳瑜走到場地間,雙腳微分,起勢老熊抱樹,松胯下座,尾呂上卷,兩手臂微撐,身形就這麼一沉,境界自生,那如淵渟嶽峙,虎臥高岡的氣勢呼嘯而出。

    “哇……”

    眾弟子當中有驚呼聲響起。

    “我怎感覺師兄下一刻就會成為擇人而噬的猛虎。”

    “方才我都懵了一下,想不到樁功竟能練這這樣。”

    這倒不是才見過武學真天地的弟子奉承,而是陳瑜的武功境界,早就到了可以製造勢的程度,以勢壓人。

    眾弟子的讚歎驚奇當中,他說話聲又響起,“樁功的境界就是與天相合,與天地相同,感受天地之力,這種對力的感知回饋到意識,就是峨眉武學中卸力、借力的基礎法門。”

    “聽師兄一言,茅塞頓開。”

    “紙上得來終覺湥^知此事要躬行,各位師弟、師妹站樁,我來糾正。”

    “多謝師兄。”男男女女齊齊答謝,眾人紛紛拉身形站樁,陳瑜則一個個糾正。

    “陳大哥。”忽聲音自遠處傳來,陳瑜側身看去,十來步外柳樹下,乞兒扮相的小昭在招手。

    “小昭怎又來了?”陳瑜徑直迎上前去。

    “陳大哥。”

    “我前日到漢陽,到碼頭那邊尋你,看到桌上紙條,說你和你孃親要外出,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小昭輕微吐口氣,聽到陳瑜聲音一瞬,空蕩蕩的心忽如有了著落,她迅速平復情緒,“能邊走邊說不?”

    “好。”

    兩人並肩前行,小昭眸中淚花兒已在打轉,“我娘出事了?”

    陳瑜愣了一下,回神過來,道:“不急,慢慢說?”

    “我娘是金花婆婆,前明教紫衫龍王。”小昭這話落下,轉身過來,緊抿嘴唇。

    “這不重要,具體怎回事?”

    “嗯。”小昭再度吸氣,理順思緒,言簡意賅說來黛綺絲到漢陽,母女兩人乘客船南下,在江西水域遭遇韃子王爺,黛綺絲再遇強敵,打鬥一番,被擒拿的前後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