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笑臉相迎,道:“老丈食宿?”
老嫗道:“我家老頭子耳背,聽不得聲音。”
“小的嘴笨。”
老嫗慈和一笑:“不要緊,先來一壺酒,兩盤下腹菜。”
“好嘞。”
“小哥,我且問你,近日可有數艘大船從這江面經過或者在碼頭停泊,船上女子居多。”
夥計笑道:“這等糟糕天氣,江面浪大,那有什麼行船。”
“也是。”老嫗點頭,“快去。”
夥計轉身快步走向後堂。
兩人視線環顧,看了眼在大堂角落側身喝酒的漢子,也不以為意,選了靠窗桌位落座。
一男一女,年紀不小,老頭耳背,這是何人?
客棧大堂角落的漢子自是從赤壁下船之後提前趕來的陳瑜,他挑選這處視野極佳的靠江客棧,午後到大堂,喝酒吃食,聽到夥計和二人談話,內心如是猜想。
忽陳瑜靈光一現,想到兩人,倚天江湖中蹲守在少室山下欲找謝遜報仇的杜百當,易三娘,杜百當使得一手好飛刀,為報血仇,竟以自殘方式刺聾耳朵,以防謝遜獅子吼。
陳瑜輕微嘆口氣,這夫婦兩人品行其實不錯。
夥計利索送上飯菜,老嫗、老翁埋頭吃飯,少有言語。
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再度響起來,十多騎靠近客棧,取了斗笠的漢子罵罵咧咧說著天氣進入客棧。
陳瑜挪動下身子,順勢瞧看一眼,是青海派玉真子等人,他迅即埋頭。
不久之後,又有陳瑜陌生的八九人進了大堂,拼桌落座,要了酒菜,推杯換盞,吃喝起來。
風聲雨聲說話聲入耳,陳瑜聽的分明。
“陳老弟,你來推敲推敲,我等在途中看到天鷹教大船順流離去,這是何故?”
“天鷹教行事,如何能猜出端倪?”
“此話差矣,我等雖萍水相逢,但敬陳老弟為人,聰慧高瞻,心思縝密,在漢陽時老弟言峨眉或許得屠龍刀,實乃真知灼見。”
“胡亂猜測。”
陳瑜眉頭緊縮,這姓陳的明顯就是在禍水東引,倘若是受成昆指示,姓陳,莫非?
陳友諒!
陳瑜眼睛一亮,原來是他在替成昆散佈風聲。
第142章 計劃不是這樣的
青黑園簷的屋頂掛著水線,雨密密匝匝落下,陸陸續續,又有六七人進入客棧,夥計忙前忙後,提壺倒茶,送糕送點。
陳友諒眼見靠窗位置的老丈、老嫗吃相斯文,氣質沉穩,尤其是老丈,銀髯飄動,自具一股威勢,他拱手說道:“兩位老人家可也是為打探謝遜而來?”
“這位小哥,我家老頭子耳背。”
“咦”的聲響自青海派那邊傳來,有道人道,“這不是杜百當、易三娘夫婦?杜老先生聽風辨器之術乃武林一絕,怎耳朵聾了?”
陳瑜聽得一清二楚,心道果真是那二位,他之所以快速想起兩人,實屬因倚天江湖中,易三娘在少室山下看到張無忌時,想起獨子,淚花潸然,如此一幕令人記憶深刻。
易三娘悽慘一笑,“想不到竟還有人能識得老頭、老太婆。”
青海派道人倒是不好接話,回了一聲客氣,埋頭吃飯。
“這位小哥,方才聽你等聊天,說峨眉派得了屠龍刀,可是當真?”易三娘收拾情緒,向陳友諒發問一聲,言落又解釋道:“我夫婦兩人,自錢塘到安徽,再從明光到漢陽,為的就是打探謝遜那惡傧侣洌且庠谕例埖丁5搅藵h陽,聽聞峨眉派取了屠龍刀,想來定和那紫衫龍王接觸過,便一路快馬加鞭,追趕峨眉大船到了此處。”
陳友諒神情肅然,抱拳一禮:“原是如此,我等也是猜測,當日峨眉派自漢陽碼頭匆匆離去,峨眉掌門師太又曾現身在安徽,而紫衫龍王在安徽時親口承認屠龍刀被人奪取,推來想去,當時現身安徽的各門各派好手,也唯有師太能降得住魔教龍王,故有如此推斷,到底如何,委實無法肯定回覆。”
易三娘抱拳,“這也是近十多年來,最近接打探到謝遜那惡儆嵪⒌囊淮巍!?
“前輩客氣,倘若峨眉派大船經過岳陽,前輩發聲詢問,聽聞峨眉滅絕掌門亦和謝遜有血海深仇,定能給詳細訊息。”
“多謝小哥。”
陳瑜聽陳友諒和易三娘對話,想到一個說辭,大奸似忠,要不是自己熟知倚天江湖,聽聞陳友諒如此說來,定當對方是古道熱腸的江湖少俠,句句都在禍水東引,字字聽來又是真心實意。
雨勢不減,噼噼啪啪疾驟,有大船靠近碼頭,客棧大堂的眾人神情一振,只消頃刻,碼頭一側低矮的棚戶當中有不少人衝了出去,大船上亦有漢子架了搭板上岸,忙著固定船隻,江潮推著大船不斷起伏,漢子罵罵咧咧說著天氣,有人撐傘出現在船頭,招呼自棚戶那邊趕過來的十餘人上船。
“原是貨船。”
陳友諒看著大雨中猶如螻蟻的腳伕,自嘲一聲。
客棧中翹首張望的眾人紛紛回了視線,馬蹄聲卻又響動了起來,數騎停在客棧外,身披蓑衣的幾名漢子徑直走向碼頭,找了一名腳伕似在詢問什麼,不久之後轉身走向客棧,到了簷下,掀去斗笠。
“原是崆峒派、華山派弟子。”錢塘期間,崆峒、華山便和青海派交好,青海派的馬天佑
打招呼:“簡爺、薛爺。”
“是馬兄。”說話間,簡捷、華山派薛公遠走了進來,馬天佑令人挪出一張板凳,簡捷等人落座。
“唐爺、鮮于掌門不曾到岳陽?”馬天佑問。
簡捷道:“到了,下榻在城內客棧,我等到碼頭打探訊息。”
“那腳伕怎說?”
“整日就一艘貨船靠岸。”
“我等也不曾打探到訊息,不過方才聽那邊的兄弟說話,天鷹教似不曾追及到峨眉派。”
簡捷回頭看了眼陳友諒所在桌位數人,他其實在錢塘時見過對方,但此時陳友諒臉面、頭髮都做了裝扮,簡捷又非事事留心,處處記憶的人,自沒有什麼印象,看到各個面生,相貌尋常,非身懷絕學之人,便失了結交一番的心思。
眾人推杯換盞,簡捷道:“天鷹教擅水上行舟,斷然不會追及無果,莫非和峨眉派遭遇,打鬥一場,不敵離去。”
馬天佑道:“有道理,峨眉派有滅絕師太,還有那個奸詐心狠手辣的陳瑜,天鷹教折在峨眉手中,委實正常。”
“這倒也是。”簡捷想到陳瑜,咬牙切齒,話鋒一轉,“三位道長還是沒有音訊?”
馬天佑說自是青海三劍。
“應是凶多吉少。要是查出兇手,定叫碎屍萬段,簡爺這邊呢,可查出崆峒派遭難弟子兇手?”
簡捷聲音低沉道來:“死於重手法,不知兇手。”
陳友諒嘆氣。
同桌喝酒的漢子道:“陳兄弟怎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人不由得想起十多年前江湖一樁樁血案。”
“可不是,那謝遜惡僬嬖撉У度f剮。”
陳友諒看似說者無心,馬天佑、簡捷卻不約而同心思一動,“簡爺,你說有沒有可能謝遜就隨同紫衫龍王到了安徽,出手害人?”
簡捷面色陰沉,抓了酒杯一飲而盡,道:“我等先回客棧稟明情況,擇日再和馬兄開懷暢飲。”
“慢走。”
“好。”
簡捷、薛公遠等人起身,走出客棧,待要頭戴斗笠時,忽視線定格在空中,但見遠端江面,有三艘大船乘風破浪,迅速清晰起來。
“大船,是三艘,峨眉派。”簡捷失聲說來。
客棧眾人紛紛起身翹望,易三娘、杜百川身形一晃,掠入雨霧,幾個起落到了碼頭,玉真子、簡捷等人隨同,陳友諒緊隨著跟了出去。
“敢問峨眉派滅絕師太可在?”易三娘吖Πl聲,如迅雷疾瀉,遠遠傳了出去,內力修為頗為不俗。
“閣下何人?”大船那邊傳來清亮的女聲回應,陳瑜聽得出來是蘇夢清。
“川西易三娘,有事求教師父,勞煩容稟。”
兩邊聲音一來一回,滅絕高大身形出現船頭,丁敏君撐傘在後擋雨。
易三娘長吸口氣,吐聲說來,“川西杜百川、易三娘見過師太。”
“無需客氣。”滅絕聲音清亮,如發聲在耳畔。
“老身獨子早年喪身在謝遜惡僦郑热魩熖x遜下落,懇請告知,感激不盡。”
“魔教獅王尚且在海外。”
陳瑜自黛綺絲口中知謝遜、白龜壽在冰火島,且將此訊息告知滅絕,易三娘失子尋仇追問,滅絕徑直說來,不做隱瞞。
易三娘自是相信滅絕所言,長吸口氣,追問道:“師太可知謝遜惡僭诤M夂翁帲俊?
“海外孤島,具體不詳。”
易三娘好生失望。
青海派玉真子稽手道:“老道玉真子見過師太。”
大船那邊沉默一下,聲音再度響起時,多了幾分冷意,“峨眉派和玉真觀並無瓜葛,不存仇怨,從錢塘到漢陽,玉真觀弟子屢屢為難貧尼門下徒兒,這是何故?”
玉靈子道:“巧了,老道門下也有幾個不成器弟子失聯,疑似和師太弟子陳瑜有關,正想拜山請教。”
“中秋月圓,峨眉派在金頂品鑑屠龍刀,到時貧尼自會給個說法。”
陳瑜聽的分明,內心笑道,“師父可真是剛直。”
滅絕這話說來,碼頭上嗡地傳散開來聲音如江潮,陳友諒如處幻覺般晃了晃腦袋,心道計劃不是這樣的啊。
事以密成,言以洩敗,成於心思,朱渡钏肌M例埖度巳硕枷氲枚綋恚x遜得刀,更是遠赴海外,滅絕怎卻隨口說來。
原本只需隨著峨眉派,沿途言語挑撥,便可將各大門派、天鷹教、明教中人吸引向峨眉派,而滅絕也定將不惜手段護刀才對,積仇積怨,鮮于通就能遊說連橫,還可借刀殺人,怎她就如此輕描淡寫說出來了?
這老尼姑莫非腦子不正常?
陳友諒迷惑不解,如此想來時,玉真子連笑三聲,“如此說來,老道那幾個不成器弟子失聯定和峨眉派有關,好好,到時定拜山登門。”
“貧尼恭候。”滅絕冷聲恢復,轉身走向船艙。
峨眉派三艘大船卻是靠近向北岸碼頭。
陳瑜自知道這是師父要安排人向武當、少林、衡山派傳送書函,邀請中秋之時,到峨眉派見證刀劍之秘。
碼頭上的簡捷等人迅速散去,趕赴城內客棧向唐文亮、鮮于通等人通風報信,距離中秋尚有近百日,自岳陽到峨眉山,本行程寬鬆才對,玉真子等人卻已著手安排弟子到碼頭船行僱傭大船,陳瑜起身上二樓客房,推開窗戶,居高盯著陳友諒。
大雨滂沱,夾雜在暴雨之中的,是乍亮陡滅的電光。
有青海派弟子到客棧支付了吃食銀資,玉靈子等人走向船行。
杜百川、易三娘亦到了客棧,付銀後離去。
陳友諒等人過來時,前一刻鬧趑客棧一樓大堂早就清寂下來。
“陳老弟,要不我等結伴再到峨眉瞧瞧熱鬧。”
陳友諒笑道,“時日尚早。”
“這倒也是。”
“不妨中秋前日,在峨眉縣城相聚?”
“好,不見不散。”
陳友諒付飯銀,有漢子搶先,數人爭執一番,最終還是陳友諒給了夥計一個銀錁子,幾人出了客棧,分道揚鑣。
時至黃昏,暮色漸合。
客棧二樓客房窗戶咯吱一聲推開,陳瑜身著夜行衣,沒入到了蒼茫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