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戰,定有看頭。
吳勁草內心焦急,他和陳瑜各有立場沒錯,但救命之情,黑道白道,都講究一個沒齒難忘,湧泉相報。
他自是希望陳瑜就此一頭扎入江水,憑著水性離去,以楊逍身份,斷然不會下水捉拿。
楊逍並沒有因小昭的划槳而神情陡變,他喜怒不形於色,好惡不言於表,悲歡不溢於面,看著間隔一丈的陳瑜,內心卻是想起一句話。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當年在湘水,初遇陳瑜,對方以暗器石灰算計,潛水逃生。常春谷、衡陽兩遇,翅膀漸硬,雖不改暗戳戳算計人的本性,卻能過三五招式。
夾江一戰,不差自己多少。
時隔半年,沱江再遇,渾然不懼。這就是天賦異稟少年心性。
年輕真好,青春作伴意奮發,這一刻,楊逍想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時亦如眼前的對方。再後來,聖教當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縱橫江湖養成鋒利如刀性格。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聖教鉅變,自身性格內斂在沉穩的表象之下,開始低調行事。
楊逍唏噓,自己這一生,弄得別人家破人亡過,強迫過女子,曾見死不救,也曾救人於水火,全憑心情喜好,行事不悔。
但要拎一件事出來,可曾有遺憾,就是當初不曾想方設法殺了對方。
幸好現在還有機會。
楊逍身子一振,原本落在身上的水滴如被無形的手撥弄那般,紛紛彈起,緊隨著白色身形乍然一動,衝向陳瑜。
陳瑜提臂,本垂落的雙手如撥似攬,撲面而來的雨滴倒卷急旋,他雙掌橫推,一招尋常水準的“時乘六龍”落向楊逍。
陳瑜、楊逍咫尺間距,頓現一條勁氣所化,挾風裹雨的水龍。
楊逍右手行雲流水般揮出,按在龍頭。
轟!
龍頭破碎,氣霧滾滾。
漁船下方江水炸開,一道恢弘水幕掀起丈高。
陳瑜瞳孔微縮,楊逍的“乾坤大挪移”精進了不少。
陡然之間,楊逍拳掌之下風雨暴碎,掌擊胸膛,鷹手擒拿,快如火石。
陳瑜身形一晃,行步如趟泥,繞弧而走,避開楊逍上下兩路直攻,右手拇指與食指扣起,餘下三指略張,手指如一枝蘭花般伸出,姿勢美妙已極,點向楊逍鷹手。
楊逍右手幻影般收回,屈肘頂向陳瑜胸口。
陳瑜衣袖輕拂,身形忽沉,手臂如蚯蚓走穴,自左手衣袖揚起的一片殘影下方穿插而過,按向楊逍腹部。
此乃八卦掌穿針引線,葉底藏花式。
楊逍自負於天下武學無所不窺,卻不識這一招,不敢大意,足尖輕點,待要飄退數尺,忽覺左手肘痠麻,大吃一驚,“乾坤大挪移”功法咿D,肌肉一張一弛,轉移陳瑜“寒袖拂穴”氣勁,他身側空氣,乍現一道波浪般紋路。
“半年不見,功法愈發奇詭,莫非這都是倚天劍內藏武學。”楊逍如此想來,身形幻影般猱進,右手掌式穿雨橫擊,凌厲狠辣,左手在虎形、豹爪之間不斷轉化,抖手間掌指掀起的破空裂帛之聲合著風雨,快如火石攻向陳瑜。
陳瑜提縱間左右騰挪,自西域之行以來,所窺武學悉數落向楊逍。
兩人這一交手,只見雙方身形在漁船不足丈寬範圍內如有形無質般變幻莫測地遊走飄飛,電光石火般的倏一接觸,便能激起疾風驟雨般轟鳴,忽退剎那,有若花間蝴蝶,蹁躚不定。偏偏打鬥非但激烈,身法招式卻還輕靈飄逸,閒雅清雋。
更令人驚詫的是兩人功法竟無重複,轉眼之間,已過近百招,楊逍施展數十套功法武學,陳瑜竟是針鋒相對。
“奇了,奇了。”彭和尚右手抓了抓錚亮光頭,“楊左使也就罷了,陳瑜這小子功法深奧精妙,竟絲毫不落下風,這小子是從孃胎裡面開始練功的?”
大船眾人,論及見識,如今當屬冷謙,他惜字如金,“是。”
言落,冷謙有覺不妥,一針見血點評:“天賦異稟。”
“精彩,精彩,當年陽教主此般年紀,怕也不及這小子。”彭和尚道。
“是!”
莊錚見識不及冷謙,但武功造詣精深,他道:“陳瑜這小子拳腳功夫已明快慢、圓缺之道,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唐洋冷笑一聲,“怕沒那個機會。”
他這話才落,漁船那頭,楊逍身影猛地趨進,猶如幻影般踏過丈遠距離,翩飛的掌影交織而落,快愈風雨,掌式如天河倒懸,掌勁過處,掌沿割開空氣,發出尖銳聲響。
“咦。”彭和尚驚訝一聲,“大九天手”
“沒錯。”莊錚點頭,“當年陽教主便以此招重創韓千葉。”
漁船另一頭原本劃漿的小昭聞言,花容失色,“陳大哥,小心。”
陳瑜胸膛驟然向外一挺,周身爆發由內自外的螺旋勁,滿身積蓄的雨水先是如萬千箭矢爆射而出,繼而被螺旋勁挾裹,纏如游龍。
陳瑜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左掌劃圈,右掌向外推去。狂濤駭浪般的掌力真好似一頭無形狂龍咬噬向楊逍。
轟!
兩掌相擊,如春雷炸響,落雨皆被振作白氣,緊隨著就被洶湧開來的氣勁橫推,如波浪四下擴散。
楊逍身形一晃,但覺或剛猛、或陰柔、或橫出、或直送、或螺旋的多種內勁順著勞宮穴湧入,有的內勁和自己內力如大潮般相撞,有內勁尋縫鑽隙,螺旋勁道更是直接帶開自身催逼過去內力,如魚逆流泅泳,直衝臟腑。
楊逍剎那間想到的是七傷拳,但即刻否決,不及再細想,當即挪移陳瑜掌力,轉化向腳下。
陳瑜忽手腕輕抖一按。
砰的一聲,好似布袋陡然膨脹震動的空響炸開。
楊逍身體直接被震的向後退出半步。
這是陳瑜自星宿海走來,苦練頓悟的掤勁,由內而外,彈性爆發。
楊逍一退,陳瑜如影隨形,手臂搗如標槍。須臾間,明教左使伸手擒向陳瑜手指,陳瑜收指以指節頂撞,遂拳面衝擊,手背甩打。
一招四式,指頂先破楊逍擒拿,餘下三式快如火石,一氣呵成,力從地起,過腰手肘肩,節節貫通,全憑一股貫穿全身的螺旋擰勁而非內力殺傷。
以楊逍的“乾坤大挪移”境界修為,無從挪移。
陡然之間,砰砰呯三響,楊逍身子似騰空懸浮了一瞬,緊隨便踏踏踏疾退,身形穩在船頭,但覺氣血沸騰,難以遏制,齒間一片殷紅。
“圓缺之道,訣竅在於將敵手帶入自己節奏。”陳瑜進步間隨口說來,言語回擊莊錚。
冷謙、彭和尚見狀楊逍落敗,大驚失色。
“送我。”冷謙忽道。
“棉花肚。”
大船上的變數令人眼花繚亂,彭和尚彌勒肚忽一縮一鼓,冷謙騰空腳踏彭和尚腹部。
嘭!彭和尚腹部陡彈,風雨倒卷,冷麵先生如箭矢彈射而出,人在空中,手中多了兩枚爛銀小筆。
“莊兄弟,助我一程。”
“好。”
啪啪兩聲,莊錚、彭和尚手臂絞纏,兩道人影踏踏踏急速在甲板旋轉,緊隨著和尚就被天生神力的莊錚借力甩起投擲向漁船。
陳瑜低沉一笑,左掌拍出,右掌一帶,白虹掌力曲直如意,繞過楊逍,憑空直去。
冷謙忽覺得身前氣流異常,大驚失色,雙手兩枚爛銀小筆投擲向陳瑜,提臂護胸推掌急拒。
啪……
一聲震響,雨沫紛飛炸開。
冷謙但覺如被錘擊,憑空無所依託,身子如布袋倒飛而出,墜入江水。
陳瑜身形滴溜溜旋轉,避開襲身爛銀小筆。
轟!
彭和尚如石墜落,漁船下沉數尺,激得水花四濺。
陳瑜身形如掀簾,穿過落下水幕,出現在彭和尚身前,一拳搗向腹部。
“棉花肚!”
彭和尚腹部忽縮,陳瑜一拳如墜棉花團,他忽化拳為指,屈指彈射。
彭和尚陡覺腹下“關亢穴”如被針灸,暖洋洋說不出的舒坦,緊隨著內力疾瀉,大吃一驚,倉皇后退。
陳瑜進步提肘,轟落在彭和尚胸口。
那魁梧的身形胸前衣衫炸碎,身形倒翻,迸濺起來好大一片水花。
陳瑜身子半旋,紫薇軟劍幻起有一團碩大的紫色晶球落向楊逍。
“啊!”
大船那廂,莊錚身子疾旋,狼牙棒脫手而出,劈空砸向陳瑜。
陳瑜陡腕,軟劍變如絲帶,纏繞住石破天驚而來狼牙棒一瞬他身子便旋轉了起來,再度面向楊逍時,手臂向前一送。
狼牙棒忽飛出,劃出一道烏光搗向楊逍,陳瑜跨步,冷月般劍光暴漲席捲。
一瞬很短,卻也極長。
楊逍視線如在陳瑜臉面、身形、劍光中逗留許久,忽騰空倒翻,撲通一聲扎入沱江。
狼牙棒呼嘯飛入空中,直去十多丈,砸入江水。
“下水擒那小子。”
唐洋呼喊聲自大船迴響在斜風細雨,有打鬥發生時靠近過來的洪水旗弟子紛紛躍入江水。
陳瑜並不入江。
小昭操舟向下遊急去,他立身在船頭,視線落向浮出水面的楊逍。
兩道目光再度碰撞,別樣情緒。
陳瑜明確無誤傳遞著訊息,躲得了初一,避不過十五。
楊逍腦海中盡是湘水初遇陳瑜,對方跳江逃生一幕。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第197章 傳功滅絕,劍出唐門
峨眉風煙俱淨,天山共色。
傍晚時分,夕陽染紅了河道。
小昭歡呼聲響起,“回來了!”
“是啊,回來了。”陳瑜想來,深秋離,晚春回,這半年時光所經歷之事波瀾起伏,令人欷歔。
小昭本明快的身形忽慢了下來,思緒萬千,這十年來,和娘東奔西走,落腳之地無數,可卻從無一地如峨眉這般,令人念想難忘。
她忽臉上掛有意會的明豔笑容,不是峨眉的山水流留戀人,是峨眉有值得留戀的人。
臨河的樓院並未遭遇破壞,這自有峨眉派坐鎮的原委,周邊百里無匪跡,也鮮有江湖十惡不赦之徒到峨眉為非作歹,加之民風淳樸,非禍亂爆發的年景,城裡城外,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明教的舉事不曾波及峨眉,流民反倒是擔心戰禍,四下遷移,如今沿河不見人跡,一派蘆葦叢生,落霞孤鶩,平沙落雁的寫意。
竹籬上掛滿了爬山虎,院內野草野草野花鬱鬱蔥蔥,蝴蝶翩飛。臨河的露臺上方有春燕銜泥築巢,飛來飛去。
小昭出神半晌,回過頭來,柔聲道:“陳大哥回山,莫要擔心我,等將樓內樓外清掃一番,栽柳種樹,依照奇門之術佈置一番,即便百損道來,都有脫身時間。”
“時刻尚早,我幫你整理菜園。”
小昭歡喜道:“我來燒水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