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当年提这个规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易学习的眼神悠远了,“我听过,他在常委会上,把规划图往桌子上一铺,那小眼睛亮得吓人。
他说,京州要翻身,就得有个引爆点,得有个能拉动几百亿投资、能带动几万人就业的大项目。
他指着光明峰那片荒山坡说,同志们,十年以后,这里就是京州的新中心,是京州老百姓的钱袋子。”
“那几年,他为了光明峰,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易学习的声音里头,带着几分感慨,
“跑省里要政策,跑银行要贷款,跑各地招商引资,一个星期有四天在车上、飞机上。
他胃不好,兜里天天揣着药,疼起来就吃两片,接着开会。
光明峰奠基那天,他在工地上待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工人发现他靠着一堆水泥管子睡着了,脸上全是灰。”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他是个在名利场里泡了半辈子的人,他跟李达康吵过、恨过、赌气辞过官,可他也是个想干事的人。
正因为他自己想干事,他才最能体会一个一把手,为了一个项目能拼到什么份上。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易学习的语气沉了下来,“丁义珍那个蛀虫,藏在光明区,把好好的一个项目搅成了一锅粥。
他出逃,大风厂出事,‘一一六’那场大火,几百亿的烂摊子……
光明峰从达康手里最得意的政绩,变成了压在京州胸口上的一块大石头。”
“达康是怎么下去的就不多说了。”
易学习摆了摆手,“可有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下台以后,什么都没说,没喊冤,没抱怨,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这阵子,听说要重启光明峰,他坐不住了。”
易学习转过头,看着孙连城。
“前几天,他跑到我家去了,跟我喝了半宿的茶。”
易学习说,“书记,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他说,老易,我李达康这一辈子,干过不少错事,也得罪过不少人,我认。
可光明峰那个项目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我带着人一寸一寸推出来的,它就像我生的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后来长歪了,学坏了,成了人人喊打的烂尾楼,
可我这个当爹的,心里头还是放不下它。”
“他说他不求别的。”
易学习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他说他现在没权了,也不想再争什么了,他就想看着光明峰重新动起来。
他说孙连城是个能干事的人,比他能容人,比他稳,光明峰交到孙连城手里,他服气。
他要是能在这个过程中,帮着出出主意、提提醒,
把当年的那些旧账、那些埋在地下的坑告诉新来的人,别让后来人再踩一遍,他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球场上静悄悄的。
暖气片滋滋地响,孙连城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这顿饭是一场局,是商人的算计,是名利场的请托。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十几句推脱的话,把这个饭局挡回去。
可他没想到,易学习给他端出来的是这样一个东西。
是李达康对自己当年一手带大的项目,那份放不下的、近乎孩子气的执念。
孙连城这个人,在名利场里头滚了半辈子,见多了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
见多了上台时门庭若市、下台后门可罗雀。他的心肠早练得跟铁石似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易学习这番话,他心里头那块硬邦邦的地方还是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头那点锋芒,不知不觉软了下来。
“李达康……真是这么说的?”
“一个字不假。”
易学习说,“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要是有一句假话,他不会跑到我家里去,他那张脸放不下。”
“那王大路呢?”
孙连城又问,“这顿饭里头,王大路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他是被我和达康拉来的。”
易学习老实回答,“光明峰要重启,绕不开两样东西:钱和懂行的人。
达康懂规划,懂当年的旧账,可他赋闲了,说话不方便;
王大路呢,是正经做实业的,他的大路集团这些年财务干净,
银行信得过,手底下还有一支搞工程、搞物业的队伍。更要紧的是......”
易学习顿了顿,看着孙连城:
“更要紧的是,他这个人跟你一样,心里头对光明峰那片地动过心思,又主动缩回去过。
他研究过光明峰,比许多坐在办公室里的干部研究得都透。”
“所以,不是王大路求着要吃饭,是我和达康想借这顿饭,把你、把达康、把大路三拨人凑到一块儿。”
易学习说,“达康出主意,把旧账、把坑、把当年的教训给你交个底;
大路出耳朵、出脑子,从一个正经企业家的角度给你说说光明峰要重启,
市场上到底怎么看、钱从哪儿来、商人最怕什么,你呢,出你的判断。”
“我易学习做这个东,图什么?”
易学习指了指自己,“我图的是把话说在明处。”
他这话说得郑重起来。
“孙书记,光明峰几百亿的盘子,一旦重启,京州名利场上不知道多少双眼睛要红,
不知道多少商人要削尖了脑袋往里钻,也不知道多少人要在这个项目上栽跟头。
我是京州纪委书记,我比谁都清楚,一个大项目就是一个大染缸,
能让多少人一夜暴富,就能让多少人一夜落马。”
“与其将来你和王大路、和别的老板,在各种说不清的场合里头私下接触,让我在纪委办公室里头收到一封封告状信,
不如今天我做这个东,把你们摆在我家的饭桌上,把窗户纸捅破,把丑话说在前头。”
易学习看着孙连城:“光明峰欢迎正经商人来参与,可必须走明路、走程序、走公开招标。
谁有本事,凭方案、凭实力、凭报价,在阳光下头公平竞争。
谁要是想搞台下交易、想暗箱操作,别说我这个不答应,在座的几位第一个就不答应。”
“这顿饭吃的不是人情。”
易学习说,“吃的是一个规矩。”
孙连城听到这里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易学习这一手很高明。
换了别的由头,这顿饭他是绝对不会去的。
官商饭局,他避之唯恐不及。
可易学习这顿饭,把官、商、京州的新老书记、纪委全摆到了一张桌子上,光明正大地把话挑明了,把规矩立在头里。
这哪里是请客?
这是在给光明峰重启提前立一道防火墙。
他孙连城要是去了,非但没有半分风险,反而落一个光明磊落、开门纳谏的名声;
他要是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显得他不敢见企业家、不敢听真话、不敢把话摆到桌面上来。
好你个易学习。
孙连城在心里头暗暗感叹,平日里不声不响,原来也是个绵里藏针的高手。
这一招,比那些个咋咋呼呼的高明到不知哪里去了。
孙连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脸上那点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地点呢?”
他问,“在哪儿吃?”
易学习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心头一松,可脸上没表现出来,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在我家。”
“你家?”
“嗯,我家。”
易学习说,“不在外头馆子,不进包间,不要任何外人。
今天晚上,我让我家那口子炒几个家常菜,炸个花生米,拍两根黄瓜,再炖条鱼。
酒是大路自己带来的,他厂子出的。”
“就我们四个,满屋子没有外人。”
易学习说,“门一关,谁也不知道,谁也传不出去。
你们想说什么敞开了说;说岔了也出不了这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