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听完忍不住笑了。
“老易啊老易,”
他摇着头,指着易学习,
“你这个人,看着是块石头,实则你这心思比筛子还细。
馆子你都不选,非要选自己家,连退路都给我堵死了。
在你家里吃饭,有你坐镇,我就是想干点什么也干不成啊。”
“我这是保护你。”
易学习难得地开了个玩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也保护我自己。”
孙连城哈哈一笑,心里头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这才看着易学习,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行。”
孙连城说,“晚上,我去。”
易学习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地。
“不过......”孙连城话锋一转。
“你说。”
“我有三个条件。”孙连城慢悠悠地说。
“你讲。”
“头一条,”
孙连城说,“我去,是以京州市委书记的身份去,还是以你易学习朋友的身份去?
这两个身份,话不一样。
我先跟你说清楚,我要是以书记的身份去,王大路的项目我一句不能应,只听他说,回头一切走公开程序;
我要是以朋友的身份去,那我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当没去过,饭桌上的话一个字不能落到纸上。”
“以朋友的身份去。”
易学习想都没想,“你今天晚上是我易学习请来的客人,不是京州市委书记。
项目的事,只谈方向,不许愿,不拍板,不签任何东西。
这一条,我跟达康、大路都打过招呼了。”
“好。”
孙连城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李达康那边,旧账归旧账,我跟他政见上吵过,可今天晚上,我不翻旧账,他也别给我摆架子。
他现在是老同志,他要是拿当年的口气教训我,这饭我可不吃。”
“这个我担保。”
易学习说,“达康现在早就不是当年的达康了。
这一跤摔下来,他那个人收敛了太多。
他要真摆架子,我头一个把他撵出去。”
“第三条。”
孙连城看着易学习,似笑非笑,
“你家那口子炒的菜,我可听说了,毛娅同志的手艺,在吕州是出了名的咸。
晚上你让她少放点盐,我这血压,最近可有点高。”
易学习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把球场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笑了个精光。
“好好好,我让她少放盐,少放盐。”
易学习笑着摆手,“她什么都好,就是下手重,做菜跟腌咸菜一样。我回头叮嘱她。”
孙连城也笑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冲着易学习伸出手。
易学习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也站起身伸出手。
两只手在半空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没有多余的话,可这一握,那顿饭就算是定下了。
就在这时候,篮球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罗新拎着一只灌满热水的暖壶探头探脑地进来:
“书记,易书记,水打来了。你们这是……聊完了?”
“聊完了。”
孙连城接过暖壶,似笑非笑地看了罗新一眼,
“小罗,你这水打得可够久的,传达室的老张头,跟你聊出感情来了?”
罗新脸一红:“没、没有,老张头跟我聊了半天养生,我也不好打断……”
易学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他穿上外套,跟孙连城告辞:“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晚上六点,我在家等你。”
“行。”
孙连城点头,“晚上见。”
易学习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孙连城一眼。
“书记。”他说。
“嗯?”
“达康这个人,晚上你见了就知道了。”
易学习的声音很轻,“他这两年老得厉害。
你跟他吵归吵,可这京州的接力棒,如今实实在在交到你手里了。
有些话,他憋了一肚子,就等着一个能听懂的人说。”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又轻轻带上了。
球场上只剩下孙连城和罗新两个人。
晚上,孙连城拎着一瓶酒晃晃悠悠地去了易学习家。
易学习也住在市委机关家属院,跟孙连城家隔着不冤,走路用不了五分钟。
孙连城自己拎着酒就溜达过去了。
一瓶酒不沉,就是个意思。
他也没让罗新跟着,秘书跟着赴家宴,那味儿就变了。
酒是他从家里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一瓶酱香型的高度酒,放了有几年了,盒子上落了点灰。
他拿袖子擦了擦,又觉得擦它干啥,去易学习家没那么多穷讲究。
他拎着酒上楼,也没敲门,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明显是专门给他留的。
孙连城推开门就进去了。
“老易,客人到了。”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沙发是老式的布面沙发,茶几上摆着果盘,一盘炒好的花生,一包没拆封的烟。
王大路、易学习、李达康三个人正围着茶几坐着,茶几上搁着茶壶,看样子刚喝了一轮茶。
听见动静,三个人都抬起头。
孙连城站在门口,把手里的酒往上提了提,笑了笑:
“哟,都到了?挺早啊。”
王大路反应最快,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迎上来,双手去接他手里的酒:
“孙书记,您来就来,还拿什么酒,我那儿带了酒的,我们厂自己出的,管够。”
“你那酒留着你自己喝。”
孙连城把酒递给他,顺口问了一句,“我这瓶你认得吗?别嫌孬。”
王大路接过来,借着灯看了一眼,又翻过盒子看了看,
乐了:“哟,孙书记,这酒可不孬,放了有些年头了吧?这瓶酒在市面上不好找。
您这是把家里压箱底的货翻腾出来了。”
“柜子底下搁着也是搁着,再放放就成醋了。”
孙连城一边换拖鞋一边说,“今天正好借花献佛,给老易开开荤。”
易学习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说了句:
“来就来,拿什么东西。下回再拿东西,我可不让你进门了。”
“下回再说下回。”孙连城直起腰,目光就落到了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坐在沙发正中间,没站起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旧夹克,里面是件灰色毛衣,头发比在台上那会儿白了不少,也稀疏了些,人看着倒是清瘦,
就是那股子精气神还在,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孙连城进来这么半天,他没起身也没说话,就那么抬着眼皮瞥了孙连城一眼,
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
那一声哼不冷不热,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别扭。
孙连城也不恼,笑眯眯地走过去在李达康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还特意往他跟前凑了凑,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老李,”
孙连城上下打量他,“身子骨还行啊,我听人说你在家带外孙呢,
我还以为你带孩子带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看着还挺硬朗。”
李达康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扒拉开,语气淡淡的:
“我还没老到那份上。”
“没老就好,没老就好。”
孙连城点点头,话锋一转,脸上那点笑就变得不怀好意起来,
“哎,老李,我跟你说个事,我前儿收拾屋子,翻腾出点东西来。
你还记得我当年在光明区,办公室里搁着的那架望远镜不?”
李达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王大路在旁边开酒,没听出弦外之音,
易学习正在倒茶,动作却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孙连城一眼。
孙连城像是没看见任何人的脸色,自顾自往下说:
“就是那架天文望远镜,我当年看星星使的。
后来我调走,搬办公室,那帮人不懂行,差点当破烂给我扔了,
我让他们给我留下了,搁家里储藏室呢。”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我这是为你着想”:“我那天看着它,忽然就想起你了。
老李啊,你看你如今赋闲在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也不开会了,也不批文件了,
一天到晚在家待着,多闷得慌。
我琢磨着,我那架望远镜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哪天我让小罗给你送过去?你也研究研究星星。”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孙连城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句:“你别小看看星星这个事儿,有意思着呢。
上头有那么多个星座,什么牛郎星、织女星、北斗七星,你慢慢看,够你看半辈子的。
你要是看得好,看得有心得了,回头我还能帮你打听打听,少年宫那边缺不缺个天文辅导员。
你一个京州市原市委书记去少年宫给孩子们讲星星,那多有面子,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