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刚到京州就想着干一票大的,打个翻身仗。”
李达康的语气里面带有几分罕见的自嘲,
“我等不起,也慢不下来。
我逼着丁义珍,逼着那帮人,快马加鞭,大干快上。
手续不全,先上车后补票;资金不够,先借钱先垫资。
我总觉得只要项目起来了,楼盖起来了,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什么窟窿都能填上。”
“结果呢?”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孙连城,“窟窿没填上,反倒把自己埋进去了。”
“这是我的毛病,我认。”
李达康一字一句,“可我得提醒你一句,孙连城。
重启光明峰,你最容易犯的也是这个毛病。
你现在也想立功,也想快,想三两下把这个项目盘活,好往上升。
我劝你,慢一点,稳一点。
先把账算清楚,把规矩立清楚再动手。”
“宁肯慢三年,也不能再烂一次。”
李达康说,
“光明峰已经烂过一回了,要是再烂第二回,那就不是项目烂尾的事了,
那是打汉东省委的脸,打汉东的脸,谁也担不起。”
孙连城听着,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老李,你这几句忠告我记下了。”
孙连城说,“你是摔过跟头的人,你的话比那些一帆风顺的管用。”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再说说,除了债,还有什么坑?”
“手续。”
李达康吐出两个字,“当年光明峰,为了快,留下了一堆手续上的尾巴。
土地出让,有没有足额缴清?规划审批,有没有变更过?
容积率、绿地率,跟最初的报批对不对得上?施工许可、消防验收,有没有走正规程序?
这些东西,平时没事,一旦翻出来,桩桩件件都是问题。”
“你现在要盘活,要重新招商,这些手续得补。”
李达康说,“可补手续也有补手续的风险。
你要是不补,新开发商不敢进;你要是稀里糊涂全补了,将来审计一查,
问你当初是谁违规批的、现在又是谁违规补的,你怎么回答?”
孙连城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这个口子不能市里自己开。”
孙连城缓缓说,“得报省里,报领导小组,让省里牵头出台一个统一的政策口径,对历史遗留问题分类处置。
该罚的罚,该补的补,该完善的完善,每一步都要有据可查,有文件可依。
不能让某一个人拍脑袋去补。”
“对。”
李达康重重点头,眼里露出一丝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就比我当年强。”
这时候,王大路插话了。
“孙书记,达康说的是债是手续,是政府这边的事。
我从一个企业的角度给您说点不一样的。”
王大路身子往前倾了倾,“您想知道市场上、银行里,还有我们这些老板是怎么看光明峰重启的吗?”
“你说。”孙连城看向他。
“头一个,钱从哪儿来。”
王大路说,“光明峰要盘活,三百多亿的窟窿,光靠财政填不现实,省里市里都没那么多钱。
光靠银行接着放贷也不现实,银行都被坑怕了,
不良率压在那儿,谁也不敢再往里砸。那钱从哪儿来?”
他自问自答:“从市场上来,从社会资本上来。
怎么来?破产重整。”
孙连城来了兴致:“怎么个破产重整法?”
“让光明峰的项目公司,依法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王大路说,“由法院指定管理人,把所有的债一笔一笔全部清查核实,登记造册。然后削债。”
“削债?”孙连城皱眉。
“对,削债。”
王大路解释,“三百多亿,里头有真债,有虚债,有高息,有重复计算的。
按照破产法该打折的打折,该清偿的按比例清偿。
银行的贷款能展期的展期,能转股的转股;施工方的工程款该还的还,能分期的分期;
农民工工资、拆迁户的钱优先清偿。”
“把这笔糊涂账通过法律程序理清楚,削下来。”
王大路说,“然后引入战略投资者。战投带着新钱进来,把项目接过去,接着开发,接着卖。
债权人手里的债要么打折拿回现金,要么转成新公司的股权,等将来项目赚钱了分红。”
“这么一弄,”
王大路总结,“死项目就活了。
银行不用眼睁睁看着贷款全成坏账,能拿回一部分;
施工方、拆迁户能拿到钱;战投用一个合理的价格,接手一个已经有点底子的项目,接着干;
政府不用掏太多钱就把项目盘活了,税收、就业、城市面貌全回来了。
这是个多方共赢的法子。”
孙连城听得频频点头。
他以前在京海也处理过企业破产的事,但像光明峰这么大的盘子,王大路这套思路让他眼前一亮。
“你这套法子关键在哪儿?”孙连城问。
“关键在两点。”
王大路竖起两根手指,
“头一个,法院要给力,破产重整的程序要走得顺,管理人要专业、要干净。
这里头,政法系统的支持少不了。”
“第二个,也是最关键的,”
王大路顿了顿,“得有一个实力够、信誉好、各方都信得过的战投,肯出面,肯接盘。
这个战投不能是来路不明的,不能是来空手套白狼的,得是真有钱、真懂行、真想把项目干成的。”
他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孙连城一眼。
孙连城多精明,立刻就品出味来了。
“怎么,王老板,你是想当这个战投?”孙连城似笑非笑。
“我有这个想法。”
王大路没有否认,坦诚得很,
“但我知道,我大路集团的体量单独吃下光明峰费劲。
我可以联合几家企业组成一个联合体一起接盘。
但这事儿不能由我来说,更不能由市里指定。
得公开遴选,让法院、让债权人、让省里从报名的战投里头挑一个最合适的。”
“我要是选上了,是我凭本事选上的;选不上,我认。”
王大路说,“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让您指定我,
是想让您知道,光明峰这个死结是有解的,而且是有正解的。
别被那三百多亿吓住不敢动手。”
孙连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好。”
孙连城说,“你这一套比我专班那帮人看得还明白。
回头我让毛贵广他们专门找你,把你这套破产重整的思路详细地写进方案里。”
“哎,孙书记,我一定配合。”王大路痛快地应了。
“不过,”
孙连城话锋一转,“方案可以写你的思路,战投遴选,你也别想我给你打招呼。
能不能上看你的报价和实力。”
“我明白。”王大路笑了笑。
这时候,厨房的门开了,毛娅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
见几个人谈得热火朝天,把果盘往桌上一搁,也不走,叉着腰听了一耳朵。
“我说你们几个,”
毛娅开口,嗓门洪亮,“这都吃了半天了,酒没喝多少,光听你们说这个债、那个债,听得我都头疼。”
她看着李达康,数落起来:“达康,你也是。
当年你当书记,催着他们没日没夜地干。
现在好不容易聚一块儿,还说这些。
我看你就是闲的,当惯了领导,不管就事难受。”
李达康被她一顿数落,讪讪地笑了,居然没有还嘴。
“毛娅同志,我这不是……”李达康难得地有点结巴。
“别跟我解释。”
毛娅摆摆手,又给众人斟酒,“来,喝酒。
孙书记,你别听他的,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头比谁都惦记着京州这点事。
这阵子,要重启光明峰,我听说他在家饭都吃不下,天天翻他那些破本子。”
“毛娅。”
李达康老脸有点挂不住,喝了她一声。
“我说错了?”毛娅瞪他一眼。
满桌的人都乐了。
孙连城哈哈大笑,刚才饭桌上那点凝重,被毛娅这一打岔,散了个干净。
“毛娅同志,你这是替我出了口气。”
孙连城笑着说,“当年老李可没少骂我。”
“他谁没骂过?”
毛娅哼了一声,“他当书记那会儿,眼里就没几个顺眼的。
我看现在挺好,脾气也收敛了,知道在家带外孙了。”
易学习在旁边,端着酒杯无奈地看着自己老婆,却也没拦着。
他知道,毛娅这看似没心没肺的一顿数落,其实是有意无意地,把这桌上的气氛给搅和松快了。
这桌饭谈的是几百亿的大事,可越是大事越不能绷得太紧,绷太紧,话就说不透了。
孙连城又何尝看不出。
他端起酒杯,心里头对这位爽利的毛娅同志多了几分亲近。
“来,毛娅同志,我敬你一杯。”
孙连城举杯,“不为别的,就为你这桌子菜,为你刚才这番话。”
“我一个妇道人家喝什么酒。”
毛娅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拿起自己的杯子倒了小半杯,
“我就陪孙书记喝一口,沾沾你的喜气。”
两个人碰了碰,各自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