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当年的事我听明白了。”
孙连城又把目光转回到王大路身上，话锋一转，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当年你不敢接，是怕说不清；现在你敢接了又是为什么？
别跟我说什么‘我看到了规矩’这种场面话，我要听实话。”
王大路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即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有几分商人的精明，也有几分被人看穿的坦荡。
“孙书记，既然你要听实话，那我就说句最实在的。”
王大路抬起头，“因为我是商人，商人逐利。”
“当年我不敢接，是因为风险大于收益。
接那块地，挣的钱是有数的，可惹上的麻烦是没数的。
一个没数的风险压过了有数的利润，我不接，这是生意人最基本的算计。”
“现在呢？”王大路的眼睛亮了起来，
“现在光明峰的前景是个人都能看得到。
京州市委委挂帅，领导小组牵头，几百亿的烂摊子要盘活，那是多大的一块蛋糕？
地还是那块地，可地的价值天翻地覆了。
当年我接是接一个烫手的山芋，是接一个谁都不敢碰的雷；
现在我进是进一个省里头号的重点工程，是进一个正在起死回生的价值洼地。”
“风险呢？”王大路自问自答，
“风险小了，丁义珍没了，黑箱操作的那套被您孙书记打掉了；
股权厘清了，工人的权益有人管了；老易这个纪委书记还把规矩立在我面前。
当收益足够大，而风险足够小、足够透明的时候，
我王大路要是还缩着，那我就不是个合格的商人了。”
他看着孙连城，坦诚得惊人：“孙书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不是来给您送政绩的，也不是来给达康了却心愿的。
我是来挣钱的。
我看好光明峰，看好京州，我想在这盘大棋局里光明正大地挣我该挣的那份钱。
这是我的私心。”
“但是，”
王大路话锋一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要在阳光下，经得起查。
这是我的底线，也是大路集团无数员工的饭碗。”
这一番话说得赤裸裸的，没有半点遮掩。
孙连城盯着王大路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
孙连城端起酒杯，冲着王大路一举，
“就凭你这句‘我是来挣钱的’，我敬你一杯。”
王大路愣了一下，赶忙端杯：“孙书记，这……”
“你知道我为什么敬你吗？”孙连城站起身，
“今天这一晚上，你说了不少漂亮话，什么公道，什么规矩，什么大势，
我听着都不如你最后这一句‘我是来挣钱的’实在。”
“这世上的事，最怕的不是谈利益，是不谈利益。”孙连城一字一句，
“一个商人明明白白告诉你他要挣钱，这事儿就好办。
规矩我给你立好，路我给你修平，你在规矩里挣你该挣的钱，我欢迎。
我怕的是什么？我怕的是那种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的，
嘴上喊着支持建设、报效家乡，心里头琢磨的全是怎么空手套白狼、怎么套取贷款、怎么把银行和政府当冤大头。
那种人才是光明峰真正的祸害。”
“你王大路把私心摆在明面上，我反倒放心。”孙连城说，
“来，走一个。”
王大路听得胸口发热，双手端杯郑重地跟孙连城碰了一下：“谢孙书记。”
两个人一饮而尽。
李达康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端着酒，没有说话。
可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一杯酒下肚，孙连城没有坐回去，
他端着酒杯，在餐桌旁站了一会儿，忽然把目光转向李达康。
“老李，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孙连城重新坐下，“今天你跟老易，费这么大的劲把我请来，
又让王大路把话说开，我看你们心里还揣着别的东西。”
李达康抬眼：“什么东西？”
“你是真想为光明峰出点力。”孙连城看着他，语气不似刚才那般玩笑，正经了不少，
“你不是为了王大路，也不是为了跟我这个前后任较劲。
你是想让我听听，光明峰这个项目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底下到底埋着多少坑。”
他顿了顿：“我说的对不对？”
李达康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
李达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孙连城，你这双眼睛是真毒。”
他抬起头直视孙连城：“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我就跟你交个底。
光明峰这个项目，我比你更怕它再出一次事。”
饭桌上安静下来。王大路也放下了筷子，易学习端着酒杯没有插话。
“你重启光明峰，头一个要面对的不是什么重启方案，是债。”
李达康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三百多亿，听着是个大数，可这大数里头，一笔一笔全是糊涂账。
你不把这些账先捋明白，多少真金白银砸进去都听不见响。”
孙连城听得认真，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说，一笔一笔来。”孙连城说。
“头一笔是银行的贷款。”
李达康竖起一根手指，“光明峰当年，开发商拿地，是拿银行的钱拿的；
盖楼，是拿银行的钱盖的；后来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断贷，
又有几家银行陆陆续续往里续了钱，指望把项目救活，好把前面的贷款收回来。
结果呢？肉包子打狗，全砸里头了。”
“这就形成了一个什么局面？”
李达康自问自答，“几家银行，互相扯皮。
早进来的银行，说自己有抵押权，地和楼得先还它；晚进来的银行，说自己的债权有担保，得优先还；
还有的银行，放贷的时候手续不齐，抵押没办利索，
到现在连自己是第几顺位债权人，都说不清楚。”
“你将来要重启，要破产重整，第一个就得跟这帮银行一家一家地谈。”
李达康说，“谈不拢，谁也别想动。
你以为银行是吃素的？每一笔贷款背后都是一条条线，一个个关系。
这里头的水深着呢。”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他以前在光明区，知道这里头的厉害，
但能像李达康这样，一笔一笔给他掰开揉碎了讲的还真没有。
“第二笔是施工方的工程款，还有农民工的工资。”
李达康竖起第二根手指，“当年盖楼，包工头垫资施工，楼盖到一半，开发商跑了，钱没结。
施工方欠着材料商的钱，材料商欠着厂子的钱，层层拖欠。
最要命的是农民工工资，那是那帮工人一滴汗一滴血挣出来的，拖欠不得。”
“你重启，这帮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李达康说，“施工方堵你的门，农民工讨薪，上访，拉横幅。
这些钱你认不认？认，是一笔巨款；不认，你这个项目一天都别想安生。”
“第三笔是开发商的钱。”
李达康竖起第三根手指，“当年光明峰，除了丁义珍这帮人，
还有不少正经的开发商投了钱，买了地，认筹了商铺。
项目一烂，这帮人的钱全砸里头了。
他们是债权人，也是受害者。
将来重启，他们是要跟你讨说法的。
是继续合作还是退款，还是债转股，一家一个情况，麻烦得很。”
“第四笔是拆迁户和那些个被征地的农民。”
李达康的声音慢了下来，“当年征地拆迁，有些人家地没了，安置房还没盖起来，过渡费拖着。
这是最敏感的一笔，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这事儿处理不好就是下一个‘一一六’。”
他一连点了四笔，桌上的几个人都听得脸色凝重。
“银行、施工方、开发商、拆迁户。”
孙连城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四笔债，一笔压着一笔。老李，你当年是怎么把这盘棋下到这个地步的？”
李达康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就那么盯着杯里的酒，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急。用人不当。”李达康只说了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