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堆滿了紙紮人。
有的靠在牆上,有的倒在地上,有的用竹竿撐著立在院子裡。夜色昏暗,那些紙紮人看起來就像是真人一樣——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著五顏六色的紙衣,畫著濃墨重彩的臉譜。風一吹,它們齊齊擺動,像是在向人招手。
李長樂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紙紮人。
老人領著他們穿過院子,走進堂屋。
堂屋裡沒有白燈唬挥幸槐K油燈,火苗微弱,勉強照亮了方寸之地。老人從灶臺上端出兩碗稀粥,一碟鹹菜,放在桌上。
“吃吧。”老人的聲音疲憊,“吃完就回屋睡覺。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多謝老人家。”李長生開口道,聲音沉穩,“我們兄妹叨擾了。”
老人擺了擺手,轉身走進那間堆滿紙紮人的屋子,將門關上。
李長樂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壓低聲音道:“哥,這村子好詭異。那些白燈弧⒛切┓摹⒛切┘埣櫲恕降资窃觞N回事?”
李長生沒有回答,只是示意她噤聲。
他的神識無聲無息地釋放出去,穿過牆壁,穿過院子,穿過那扇緊閉的門,探入老人所在的房間。
房間裡堆滿了紙紮人。老人坐在一堆紙紮人中間,面前是一個半人高的紙人——扎著髮髻,穿著紅嫁衣,畫著新娘的妝容。老人的嘴唇在動,像是在和誰說話。
但房間裡沒有別人。
“不該帶他們回來的。”老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那個紙紮人傾訴,“可天都黑了,不帶他們回來,邪祟出來,他們活不了。”
紙紮人沒有回應。
老人嘆了口氣,繼續道:“今年的新娘,按順序輪到村長了。村長家的閨女,十八歲,正是好年華。只要把新娘送出去,村子就能太平一年。老漢多管閒事做什麼?那兩個外鄉人,明日一早送走便是。”
紙紮人依舊沉默。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向外望了望。月光慘白,灑在院中那些紙紮人身上,給它們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光。
“今年的新娘……希望冥王滿意。”老人喃喃道。
話音剛落——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吹吹打打的聲音。
嗩吶,鑼鼓,還有鈴鐺。那聲音忽遠忽近,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分不清是喜樂還是哀樂。它在夜風中飄蕩,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顯然是衝著這座院子來的。
老人臉色驟變。
他猛地轉身,衝出房間,來到堂屋。
“快!躲進地窖!”他的聲音急促,不容置疑。
李長樂還沒反應過來,老人已經掀起堂屋角落的一塊木板,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
“小姑娘,你快躲進去!”老人一把拽住李長樂的手臂,“天亮之後,老漢再跟你解釋。快!”
李長樂看向兄長。李長生微微點頭,兄妹二人順著木梯爬了下去。老人將木板蓋上,又搬來一張桌子壓在上面。
097 邪神,詛咒
嗩吶聲在院門外停了下來。
“砰——”
院門被一腳踹開。
四個大漢抬著一口白棺材,魚貫而入。
棺材通體雪白,沒有漆,沒有雕花,只在棺蓋上畫著一個與燈簧舷嗤脑幃惙枴?
棺材後面,跟著一箇中年男人。
他穿著迮郏駧В嫒莅诇Q,嘴角掛著和煦的笑容。但在那笑容之下,是一雙冰冷的、精於算計的眼睛。
村長。
老人看見那口白棺材,臉色一白。他強撐著鎮定,走到村長面前,拱手道:“村長,今年的新娘不是定好了是您家閨女嗎?冥王接親的時辰快到了,可別誤了時辰——”
村長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老東西,本村長做事,還用你教?”
他轉過頭,看向那間堆滿紙紮人的房間,抬了抬下巴:“進去搜。”
四個大漢放下白棺材,大步向紙紮人房間走去。
老人臉色大變,連忙上前攔住:“村長!那是老漢的房間,什麼都沒有——”
“滾開!”
村長一腳踹在老人胸口。老人踉蹌後退,撞在門框上,一口鮮血噴出,癱坐在地。
“你以為本村長不知道?”村長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老人,嘴角的笑容依舊和煦,眼中卻滿是狠辣,“數年前,你孫女到了出嫁的年紀,你讓她假死,藏在紙紮人堆裡。你騙過了所有人,讓別家的閨女頂替了你孫女出嫁。你以為這件事能瞞一輩子?”
老人的臉色慘白如紙。
四個大漢衝進紙紮人房間,一陣翻找。片刻後,一個少女的驚呼聲從裡面傳出——“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緊接著,少女被兩個大漢架著拖了出來。
她穿著紙紮人的紅嫁衣,臉上畫著濃墨重彩的新娘妝容——白麵紅唇,眉心點著硃砂痣,兩頰畫著胭脂。若不細看,真以為她是一個紙紮人。
“爺爺!”她拼命掙扎,卻被大漢死死架住。
老人爬起來,撲到村長面前,抱住他的腿:“村長!老漢求求你!她……她還沒有到出嫁的年紀……”
村長一腳將他踢開,冷笑道:“沒到出嫁的年紀?十八了,還沒到?老東西,本村長容忍你活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今日。你孫女頂替本村長的女兒出嫁,正好。”
他轉頭看向那兩個大漢:“把她押進棺材。”
“不——!爺爺——!”
少女拼命掙扎,但她的力氣如何敵得過兩個壯漢?她被塞進白棺材,棺蓋合上,四枚長釘釘死。
少女的哭喊聲從棺材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
“帶走!”
村長也沒有再多說,一揮手,四個大漢抬起白棺材,向院外走去。嗩吶聲再次響起,吹吹打打,漸漸遠去。
李長樂從地窖爬上來,一眼便看見癱坐在地、老淚縱橫的老人。她心中不忍,走過去蹲在老人面前,輕聲道:“老人家,您別哭了。”
李長樂站起身,走到李長生面前,拉住他的袖子,低聲道:“哥,咱們幫幫他吧。那個姐姐太可憐了。”
李長生看了一眼老人,又看了一眼院門外那片黑暗,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你留在這裡。”他道,“我跟上去看看。”
他抬手一招,墨玉從百鬼幡中飄出,懷抱琵琶,一身墨色長裙在夜風中輕輕飄動。李長生低語幾句,墨玉點頭,素手輕撥琵琶弦,一道無形的波紋擴散開來,將李長生的身形徽制渲小?
氣息消失,身形隱沒。
老人看見這一幕,猛地瞪大了眼。他呆呆地看著李長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李長樂,忽然渾身顫抖起來。
“仙……仙師……”他的聲音發顫,渾濁的老眼裡湧出新的淚水,但這一次是喜極而泣。他掙扎著爬起來,撲通一聲跪在李長樂面前,連連磕頭,“仙師!求求仙師救救老漢的孫女!老漢給您磕頭了!”
李長樂連忙扶住他,連聲道:“老人家快起來,您別這樣。我哥已經去了,您孫女不會有事的。”
老人被她扶起來,渾身還在發抖,但眼中的絕望已經被希望取代。他抓著李長樂的袖子,像是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嘴裡喃喃道:“謝謝仙師……謝謝仙師……”
李長樂扶著他坐到院中的石墩上,溫聲道:“老人家,您別急。先跟我說說,這送親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冥王是什麼東西?村子裡的白燈弧⒎模质钦l讓弄的?”
老人沉默了片刻,重重嘆了口氣。他抬起頭,望著院中那些無聲無息的紙紮人,目光空洞,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個村子,叫兩界村。”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因為它夾在卓家和鄭家的地界中間,兩頭都不靠,兩頭都要上供。以前日子雖然苦,但還算安穩。種田、養蠶、釀酒,該幹嘛幹嘛。邪祟雖然偶爾有,但城牆上的符文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能擋住大半。”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六十年前……六十年前那個晚上……”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風很大。村子裡的狗叫了一整夜,叫得人心慌。天快亮的時候,邪祟來了。不是一隻兩隻,是鋪天蓋地,從山那邊湧過來,像是洪水一樣。”
老人的手在發抖。
“一夜之間,死了三十多口人。青壯年死了大半,老人孩子也沒能倖免。老漢的老伴兒,就是那晚沒的。”
李長樂握緊了拳頭。
“第二天,我們去找卓家。卓家的人來看了,在村口站了一會兒,說‘管不了’,就走了。我們又去找鄭家。鄭家的人也來了,轉了一圈,也說‘管不了’。兩家互相推,說這地方是對方的管轄,他們不便插手。”
老人的聲音裡滿是悲憤:“我們雙界村,給他們上了幾十年的供,到頭來,連個屁都不如。”
李長樂咬著唇,沒有說話。
“後來,老村長不知道從哪裡請來了一尊神仙。”老人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他一個人進山,走了三天三夜,回來的時候,抱著一尊泥娃娃。他說,那神仙說了,只要每年上供一個處女,就庇佑村子永不受邪祟侵擾。”
“泥娃娃?”李長樂眉頭緊皺。
“對,泥娃娃。”老人點頭,“老村長說,那神仙附在泥娃娃身上,道行高深,只要村子招墓┓睿湍鼙4遄悠桨病!?
“大家信了?”
“不信又能怎樣?”老人苦笑,“卓家不管,鄭家也不管。邪祟隨時可能再來,村子裡的人連覺都不敢睡。老村長說試試,那就試試。”
“第一年,上供的是寡婦家的閨女。十八歲,生得水靈靈的。”老人的聲音發顫,“那天晚上,按照神仙的吩咐,給閨女穿上紙紮人的嫁衣,畫上新娘妝,裝進白棺材,抬到後山的祭壇上。第二天早上去看,棺材裡空了,人不見了。”
“從那以後,村子再也沒有被邪祟侵擾過。”
李長樂沉默了片刻,問:“那白燈弧⒊菭澤系姆模彩悄巧裣勺屌模俊?
“是。”老人點頭,“神仙說,那些東西能擋住邪祟,也能擋住外面的人。從那以後,村子裡的人就不能離開村子太遠了。一旦走出方圓十里,就會暴斃而亡。”
他低下頭,聲音哽咽:“我們祖祖輩輩,都被困在這裡了。出不去,也逃不掉。只能一年一年地送。”
098 獻祭
李長生隱匿身形,跟在送親隊伍後面。
四個大漢抬著白棺材,沿著一條崎嶇的山路,向山腰走去。
村長走在最前面,手裡提著一盞白燈唬瑺T火搖曳。
山路兩旁,每隔數丈便立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白燈唬c村裡的一模一樣。燈簧系脑幃惙栐跔T火映照下微微發光,像是一隻只睜開的眼睛。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座古老的墓地。
墓地不大,佔地約半畝,四周以青石圍欄,欄上刻滿了與白燈幌嗤姆枴?
墓地的正中央,是一座新修的祭壇。
祭壇上供奉著一尊泥娃娃。
那泥娃娃約莫一尺來高,通體漆黑,面目猙獰。
它的眼睛是兩顆綠豆大的紅寶石,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的光。嘴角上揚,露出兩排尖利的牙齒,笑容詭異而殘忍。泥娃娃的身上纏著密密麻麻的紅繩,紅繩上繫著銅鈴,風一吹,叮噹作響。
村長帶著人走到祭壇前。
四個大漢將白棺材放在祭壇前方,齊齊跪下。
村長從袖中取出一疊紙錢,點燃,在棺材前焚燒。
“神仙在上,雙界村村長趙德柱,率村民敬獻新娘一名,願神仙笑納,庇佑我村一年平安。”
他磕了三個頭,起身,從腰間取出一把短刀,在自己掌心劃了一刀。鮮血滴入棺材的釘孔,順著棺蓋的縫隙滲了進去。
四個大漢也依次劃破手掌,將鮮血滴入棺材。
儀式完畢。
村長後退三步,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