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杜七七遠去的背影,眉頭緊鎖。這個女人,越來越麻煩了。
“鐵衣,派人看著她。”杜如煙的聲音放低了,“不許她離開山門半步。尤其是——不許她去青嵐山。”
韓鐵衣點了點頭:“已經吩咐下去了。山門有人守著,她出不去。”
“李家那邊呢?”杜如煙轉過身,“李長生跟杜六娘交情不湥麜不會起疑??
韓鐵衣沉吟片刻:“李家正在辦慶典,忙得腳不沾地,暫時應該顧不過來。但請帖指名請杜六娘,說明李長生已經起疑了。他這人精明得很,不可能不知道杜六娘六年不露面不正常。咱們得加快進度了。”
杜如煙咬了咬嘴唇,快步走出屋子,穿過一道月門,繞過一處假山,來到密室。
一道法決打入令牌,令牌靈光落在石門之上,轟隆隆一聲,石門開啟,露出一條幽深的暗道。暗道兩側的石壁上嵌著熒光石,散發著慘白的光芒,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順著暗道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來到一間地下密室。
密室的空氣潮溼而陰冷,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四壁嵌著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符文在幽暗中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像是乾涸的血跡。
密室正中央是一個祭壇。
祭壇呈圓形,高約三尺,用黑色的石頭砌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壇四周是一圈血池,池水暗紅黏稠,冒著細密的氣泡,散發著刺鼻的鐵鏽味。血池底部,隱約可見白森森的骸骨——有人骨,也有獸骨,層層疊疊,不知堆了多少。
祭壇正中央,放置著一口棺木。
棺木通體漆黑,用整塊玄鐵木雕成,棺蓋上刻著詭異的符文,符文之間用暗紅色的硃砂描過,在幽暗中散發著詭異的光芒。棺木的四角各釘著一根鐵釘,釘頭上纏繞著黑色的絲線,絲線從棺木延伸出來,連線到祭壇四周的符文柱上,像是一張精密的網。
棺木中躺著的人,正是杜六娘。
她的面容比六年前憔悴了許多,臉頰凹陷,眼眶發青,嘴唇乾裂,皮膚蒼白如紙。她的雙眼緊閉,眉頭微蹙,像是在承受著什麼痛苦。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手腕上纏著黑色的絲線,絲線勒進皮肉,留下深深的勒痕。她的氣息微弱,但還在。
她活著。
但不是活著,是“被活著”。
杜如煙走到祭壇前,目光在棺木中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轉過身,看向祭壇右側的陰影處。
那裡盤坐著一個黑袍人。
黑袍人全身裹在黑色的斗篷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斗篷下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一雙乾枯的手。他的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黑氣,黑氣中隱隱有鬼哭狼嚎之聲,讓人不寒而慄。他的修為深不可測,至少是築基中期,甚至更高。
“還要多久?”杜如煙的聲音有些發緊。
黑袍人沒有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她的意志比我想像的堅定。六年了,一直在抵抗。祭煉的進度被一再拖延。”
“還要多久?”杜如煙又問了一遍,語氣更急了。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伸出兩根手指:“兩個月。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我等不了兩個月。”杜如煙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杜六娘太久沒有在外人面前露面了,李家那邊顯然已經察覺到端倪。李長生與杜六娘關係甚好,他這次送請帖來,指名道姓要杜六娘出席,就是在試探。若是他請動鎮世司來調查,一切都完了。”
黑袍人終於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雙幽綠色的眼睛,瞳孔如蛇,豎成一條細線。他看著杜如煙,聲音不疾不徐:“你怕了?”
杜如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慌亂:“我不是怕。我是提醒你,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那就想辦法爭取時間。”黑袍人道,“李家那邊,你拖一拖。請帖的事,就說杜六娘閉關到了關鍵時刻,不能打擾。李長生再精明,也不可能闖進杜家來搜人。”
“他不用闖進來。”杜如煙道,“他只需要請鎮世司的人來‘例行巡查’,我們就露餡了。青嵐縣的鎮世司司主周震,為人鐵面無私,最恨邪修歪道。若是被他發現這間密室,主上的怒火,不是你我能夠承受的。”
黑袍人眼中閃過忌憚之色,幽幽道:“那就加快進度。我需要更多的祭品。”
“多少?”
“越多越好,最好是活人。凡人的魂魄太弱,至少要煉氣期的修士。三五個,夠用。”
杜如煙咬了咬牙:“祭品我來解決。但你要保證,五日內必須完成祭煉。”
…
…
懷安縣,卓家密室。
密室建在卓府地下三丈處,四面以青石砌築,壁上嵌著防窺探的符文陣。這裡原本是卓家歷代族長的閉關之所,如今被卓族長卓不凡改成了私用——連族中長老都不許進入。
卓不凡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是一面古銅色的寶鏡。鏡面光滑如新,邊框刻著蟠龍紋,龍首銜著一枚暗紅色的寶石,在幽暗中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一道法決打入。
鏡面泛起漣漪。
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鏡中。
“主人!”卓不凡跪伏在地,“多謝主人賜予築基丹!小的不負主人厚望,已於月前築基成功!”
“哼,浪費了我兩枚築基丹,若是接下來的事情你還辦不妥當,你就不必再來見本座!”
卓不凡渾身一震,磕頭如搗蒜:“主人放心!這一次小的一定辦成!一定辦成!”
鏡中的陰影似乎對他的表態還算滿意,語氣稍緩:“安陽郡內有一處上古道場即將開啟。那是一座煉丹宗門‘紫煙門’的廢墟。我要你去道場中取一件東西。”
卓不凡抬起頭,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那東西藏在道場的東北角。廢墟中有一處坍塌的丹殿,丹殿下面有一間密室。密室的入口被陣法封印,尋常手段打不開。”陰影頓了頓,“我給你一件信物。”
鏡面再次泛起漣漪,一枚巴掌大的玉牌從鏡中緩緩浮現,穿過鏡面,落在了卓不凡面前。
玉牌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一個“紫”字,背面刻著複雜的符文。玉牌入手冰涼,沉甸甸的,表面隱隱有靈光流轉。
“持此玉牌,以靈力灌注,唸誦‘紫氣東來,丹火不滅’八字,封印自解。”陰影道,“進入密室後,將你看到之物取出來。”
卓不凡雙手捧起玉牌,小心地收入懷中:“小的記下了。一定為主人取得寶物!”
鏡面恢復了平靜。
卓不凡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不已。
安陽郡的準九品名額,已經被李家搶了。
這個訊息他三天前就知道了。李家的請帖送到了卓家,紅紙燙金,上面寫著“恭請卓家族長蒞臨青嵐山,共慶李家晉升準九品世家之喜”。
他當時看到請帖,氣得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李家,又是李家。
五龍山脈的事,李家壞了他的計劃。如今準九品的名額,又是李家搶了去。這個立族不過十來年的小家族,憑什麼?
可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主人下了死命令,他必須進入道場。
卓不凡從地上爬起來,在密室中來回踱步,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安陽郡的準九品世家只有一家——李家。名額在他們手裡。他必須從李家手裡買一個名額。
可李家會賣嗎?
他不知道。
但不管怎樣,他得試一試。
他摸了摸懷中的玉牌,咬了咬牙。主人賜予的築基丹,讓他突破了困了二十年的瓶頸。這份恩情,他必須報答。更重要的是——他見過主人的手段。若是完不成任務,別說築基,他的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
去李家,求見李長生,買名額。
卓不凡從密室出來,深吸一口氣,將臉上的慌亂和焦慮收拾乾淨,恢復了族長的威嚴。他大步走向前院,傳令下去:“叫情報堂堂主來見我。”
片刻後,情報堂堂主卓福匆匆趕來。卓福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者,面容精幹,眼神犀利,在卓家幹了數十年情報,對安陽郡各大家族的動向瞭如指掌。
“族長,您找我?”
“李家最近什麼情況?”卓不凡開門見山。
卓福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展開,念道:“李家晉升準九品世家後,正在籌建城池。選址在麒麟鎮以北十里處,靠近東荒邊緣。據說已經打算從朝廷兌換了二階城建圖,規模不小,能容納數十萬人。此外,李家的慶典定在三日後,青嵐山已經佈置妥當,安陽郡大部分煉氣家族都收到了請帖。”
卓不凡皺眉:“城建圖?他們哪來的功勳值兌換二階城建圖?”
“聽說是蝗災中立的功。”卓福道,“李家煉製的破邪金瞳丹救了整個安陽郡的靈脈,朝廷一次性給了數千功勳值。加上之前積攢的,兌換二階城建圖也只差了三四千。”
卓不凡咬了咬牙。蝗災的事他也知道,只是沒想到李家因此得了這麼大的好處。
“慶典……三日後。”他喃喃自語,忽然眼睛一亮,“去,準備賀禮。我要親自去李家道賀。”
卓福愣了一下:“族長,咱們卓家跟李家一向沒什麼往來,突然去道賀,會不會——”
“沒有什麼會不會。”卓不凡打斷他,“李家晉升準九品,咱們去道賀是禮數。安陽郡的煉氣家族都去了,咱們不去,反倒顯得奇怪。”
卓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是,屬下這就去準備。”
“不必了。”卓不凡站起身,“賀禮我自己去藏寶閣挑。你忙你的去吧。”
卓福臉色微變。藏寶閣是卓家的重地,開啟需要族長和至少兩位長老同時在場。族長一個人去挑賀禮,不合規矩。
“族長,藏寶閣的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卓不凡已經大步走出了議事廳,頭也不回。
卓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臉色有些難看。
卓不凡繞過前院,穿過一道月門,來到藏寶閣前。
藏寶閣是一座二層的青磚小樓,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藏寶閣”三字,筆力遒勁。門是鐵木所制,厚達三寸,上面嵌著符文鎖。鎖需要三把鑰匙同時開啟——族長一把,兩位看守族老各一把。
門前盤膝坐著兩名老者,頭髮花白,面容清癯,氣息沉穩,都是煉氣巔峰的修為。他們是卓家的族老,卓義和卓禮,在族中德高望重,負責看守藏寶閣已有二十年。
“族長。”卓義睜開眼,微微點頭,“您要開啟藏寶閣?”
“是。”卓不凡從腰間取下一把青銅鑰匙,“李家晉升準九品,我要親自去道賀,挑一件像樣的賀禮。”
卓義和卓禮對視一眼,沒有動。
卓禮開口道:“族長,藏寶閣開啟需要三位長老同時在場,這是族中規矩。您看是不是召集其他幾位長老——”
“來不及了。”卓不凡打斷他,語氣有些不耐煩,“李家慶典三日後就舉行,我拿到賀禮就得出發。召集長老會、商議、表決——這一套走下來,少說要三五天。等你們商量完了,黃花菜都涼了。”
卓義眉頭微皺:“族長,規矩就是規矩。藏寶閣中的每一件物品,都是卓家歷代先祖積攢下來的。沒有長老會同意,誰也不能擅自取用。”
卓不凡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心中的煩躁,耐著性子解釋:“二位族老,你們想想,李家現在是準九品世家,有築基修士,有二階靈脈,有煉丹師、煉器師,還在建城。日後李家若是真的建成了城池,就是東荒邊境的一道防線。安陽郡的煉氣家族,哪個不得仰仗李家?此時不去結交,更待何時?”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咱們卓家與李家素無往來,本就落了下乘。若是連道賀的禮數都做不到,日後李家發達了,還能記得咱們?再說了,李家明顯有晉升九品世家的潛力,此時不打好關係,等人家真成了九品世家,咱們再去巴結,人家還看得上嗎?”
卓義和卓禮又對視了一眼,眼中都有些鬆動。卓不凡說得有道理,李家的發展勢頭確實猛,結交是應該的。但規矩——
“二位族老,”卓不凡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也是為了卓家。你們若是執意阻攔,耽誤了卓家的大事,這個責任,你們擔得起嗎?”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高高舉起。令牌通體青白,正面刻著“卓”字,背面刻著“族長”二字——那是卓家的族長令,代表著一族之長的權威。
“族長特權,臨時開啟藏寶閣。所有責任,由我一力承擔。”
卓義和卓禮沉默了。
他們能說什麼?卓不凡是築基修士,他們是煉氣巔峰。卓不凡是族長,他們是族老。無論是修為還是權位,他們都攔不住。強行阻攔,只會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
卓義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把青銅鑰匙,遞給卓不凡。卓禮也取出了自己的鑰匙。
三把鑰匙湊齊,符文鎖應聲而開。
鐵木門緩緩開啟,一股古樸的氣息從藏寶閣中湧出,帶著歲月沉澱的味道。
卓不凡大步走了進去。
藏寶閣不大,上下兩層,木架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物品——法器、丹藥、符籙、靈材、功法玉簡、古玩雜物。品階都不高,大多是一階中下品,偶有一兩件一階上品,已經是鎮閣之寶了。
卓不凡在一樓轉了一圈,沒有找到合適的。他又上了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