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還頂嘴?你那嫁妝就是老趙家的東西!你嫁進來那天起,你的就都是我的!我說你兩句怎麼了?你那病秧子兒子早該死了,省得我天天看他那張晦氣的臉……”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正站在棗樹下手叉著腰,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嘴角往下耷拉著,一雙眼睛渾濁卻透著一股刻薄的精光,正對著右廂房咒罵不停。
房中。
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面容憔悴,眼眶深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子捲到肘彎,正在給病床上的兒子擦拭身子:“柱子,你別聽那老太婆的,你放心,你這個病,娘無論如何也會尋人把你治好,這海玉島,最近聽說有仙師降臨,到時候娘去找仙師,仙師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少年點了點,虛弱一笑:“娘……我想喝您煮的紅豆粥。”
婦人愣了一下,隨即眼眶一紅,臉上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笑容:“哎!娘這就給你煮!你等著啊,很快就好!”
婦人出了房門,直奔廚房。
難得兒子提出要求。
她手忙腳亂地從櫃子裡翻出一隻小布袋,倒出小半碗紅豆,又加了把米,淘洗、下鍋、添水。廚房裡響起柴火噼啪的燃燒聲和鍋蓋偶爾掀開的碰撞聲。
院外,老太太叉腰站著,聽著廚房裡的動靜,聲音又提了起來:“煮什麼煮!都病成這樣了還吃什麼紅豆粥!浪費糧食!那紅豆是我留著過年做豆包的,你——”
廚房裡傳來婦人壓抑著的聲音:“娘,紅豆是我自己種的,沒動您的東西。”
老太太噎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兒媳敢回嘴,愣了片刻之後聲音更高了:“你這個喪門星!我老趙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生個兒子是個病秧子,這幾年把你那點嫁妝花光了不說,還耽誤——”
“耽誤什麼了?”婦人猛地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張臉,眼眶通紅,聲音卻像繃緊的弦,“柱子爹和您大兒子、二兒子、三兒子都在地裡幹活,我也沒耽誤您家裡的活計!柱子看病的錢都是我繡花攢的,沒動過家裡的一個銅板!您——您能不能積點陰德?他也是您親孫子啊!”
老太太似乎被“親孫子”三個字觸到了什麼,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但臉上那層刻薄的神色並未消退,只是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堂屋,“砰”地關上了門。
廚房裡傳來婦人壓抑的抽泣聲,但很快就止住了。鍋裡的水開了,她把火調小了些,輕輕攪動著粥鍋,眼睛卻忍不住往堂屋隔壁那間小屋的方向看。
屋內。
瘦得幾乎只剩一把骨頭的少年,聽到了院裡和廚房的一切,像是更加確定了某個決定。
他已經很久沒見母親笑了。
自從他病倒之後,母親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眼底的青黑越來越重。他知道母親揹著他哭過很多次,他知道祖母天天在院中指桑罵槐,他也知道父親夾在中間很難做。
他不想再拖累母親。
少年的目光緩緩轉向床頭的橫梁。那根橫梁是老宅建時就有的,粗壯結實,他悄悄地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條布條編成的繩索——那是他之前就準備好的,用破床單撕成條搓成的,藏了很久,一直猶豫著沒用。
院子裡又傳來祖母的罵聲:“……煮個粥磨磨唧唧的,今天不把院子掃乾淨不許吃飯!”
廚房裡傳來母親一聲低低的“知道了”。
少年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他慢慢坐起身,將繩索甩上橫梁,打了個結。
少年踩上凳子,將脖子伸進了繩圈。
凳子在腳下一歪。
咔的一聲輕響,他整個人懸在了橫梁下方。身體微微搖晃了幾下,像一隻斷線的風箏,很快便不再動了。
廚房裡,婦人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紅豆和米粒在沸水中翻滾,漸漸散發出清甜的香氣。她聽著鍋裡的聲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兒子好久沒主動說想吃什麼了,今天想喝紅豆粥,說明身子是不是好一些了?
她越想越覺得心裡熱乎,站起來攪了攪粥,又往裡面加了一小勺糖——那是她偷偷藏著的,沒捨得吃,就等著哪天兒子有胃口了給他煮粥用。
粥快煮好了。她正要盛出來,忽然動作頓住了。
心裡一陣莫名的不安。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心口揪了一下,隱隱地發疼。她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走出廚房,向旁邊的小屋走去。
推開門。
她看到兒子的雙腳懸在橫梁下,微微搖晃著。
“柱子——”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小院的上空。
婦人的嗓子像是被撕裂了一樣,她撲過去,手忙腳亂地去夠兒子的腿,但她太矮了、凳子又倒在了旁邊,她夠不著。她瘋了似的搬起凳子,踩上去,抱住兒子的腰,把他從繩圈中解了下來。
少年落在地上,身體已經硬了。臉是灰白色的,嘴唇發紫,脖子上一道青紫色的勒痕觸目驚心。她把他抱在懷裡,拍他的臉,掐他的人中,一聲一聲地喊他的名字——
“柱子!柱子!你醒醒!娘在這兒!你看看娘!”
沒有回應。
少年的身體漸漸涼了下去。
堂屋的門開了,老太太走出來,一眼看到院中抱著死去的孫子痛哭的婦人,臉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那副刻薄的模樣,冷冷地丟下一句:“哭什麼哭?早死了還能省不少錢呢。”
婦人的哭聲猛地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把頭髮黏在臉上,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母獸。她放下兒子的身體,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老太太走過去。
老太太被她臉上的神情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你、你想幹什麼?反了天了?”
婦人抬起手,一巴掌甩在老太太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老太太被打得偏過頭去,踉蹌了一下跌坐在地上,捂著臉半天沒反應過來。她嘴唇顫抖著,指著婦人的鼻子,聲音尖利:“你、你敢打我?!反了!反了!等老大回來我讓他休了你——”
“分家!”婦人站在院子裡,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而決絕,“現在就分!我一個銅板都不要,那幾間屋子我也不要,若不是你這個老虔婆天天在這指桑罵槐,柱子怎會上吊自殺,我早就應該分家搬出去的.....”
說到後面。
婦人已經無力絕望的癱坐在地。
老太太坐在地上,捂著臉,還在罵罵咧咧。
院子門口傳來腳步聲。一箇中年漢子扛著鋤頭從外面走進來,看到院中的情形,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這……這是怎麼了?”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躺著不動的少年,又掃過自己的娘和妻子——妻子臉上的淚痕和絕望、娘臉上的掌印和羞惱——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踉蹌著走到少年身邊蹲下,伸出手,觸到兒子冰冷的皮膚。
“柱子?!”
他翻過兒子的身體,看到脖子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抬起頭,聲音顫抖:“娘……您對他做了什麼?”
“什麼我做了什麼!”老太太從地上爬起來,“他自己上吊死的!關我什麼事!這種病秧子早死早託生,省得天天費錢費力——”
“閉嘴!”
中年漢子猛地站起來,雙眼通紅:“柱子是我的兒子!”
“反了!都反了!”老太太指著他的鼻子,“你敢對老孃吼?!”
中年漢子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低頭看著兒子的屍體,又看了看旁邊哭得幾乎昏死過去的妻子,嘴唇動了半天,終於說出了這輩子第一次忤逆母親的話:
“分家。現在就分。”
...
...
就在此時,天際傳來一聲清越的鳴叫。
一道赤金色的影子從雲層中俯衝而下,雙翅展開足有三丈餘寬,羽毛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赤羽收翅落地,捲起一陣狂風,吹得院中的棗樹嘩嘩作響,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飛上半空。
李長生從赤羽背上跳下,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院中的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震住了——那隻巨大的神鳥通體赤金,目光如電,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流轉著靈光,一看便不是凡物。鳥背上跳下來的年輕人面容俊朗,氣度沉穩,站在那裡便有一股無形的威嚴。
老太太第一個反應過來。
她這些天可沒少聽人說——海玉島上來了新的仙師,會飛的神鳥,還會給凡人測靈根,有靈根者就能一步登天。眼下這場景,可不就是傳說中仙師降臨的模樣嗎?
老太太激動得渾身發抖,朝屋裡扯著嗓子喊:“老大!老二!老三!快出來!仙師來了!快出來拜見仙師!”
屋裡一陣騷動,三個壯年漢子和幾個半大少年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在老太太的帶領下齊刷刷跪了一地。
老太太跪在最前面,頭磕得砰砰響:“仙師大駕光臨,小的一家蓬蓽生輝!仙師是要測靈根的吧?我家這幾個兒子孫子都身強體壯,資質一定不差,仙師儘管測——”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站在院門口的那對夫婦。那個喪門星還抱著她那個死透了的病秧子,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像兩根木頭樁子戳在門口。
“你們兩個還愣著幹什麼?”老太太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厭惡,“剛才不是要分家嗎?分!現在就分!這個家裡一分一毫你們都不準帶走!把那小畜生的屍體一併拖走,別髒了我家的地!”
李長生沒有理會跪了一地的老太太一家,徑直走向院門口。他走到那對夫婦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少年灰白的臉上。
“仙師……”婦人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仙師,求求您,救救我兒子……剛才我摸他胸口的時候,好像還有一點點熱氣……求求您……”
李長生的手搭在少年的手腕上。
神識探入。
少年的經脈已經沉寂,心跳已停。但李長生的神識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在少年的丹田深處,有一團灰白色的靈力繭,正緩慢地釋放著最後一絲護持之力,維持著少年神魂不散。
和卦象中描述的一模一樣。
“有救。”李長生言簡意賅。
婦人愣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情緒劈中了,嘴巴張開,想哭卻發不出聲,只是死死地攥著兒子的手,指甲幾乎嵌進自己的掌心。
李長生示意夫婦二人將少年平放在地上,然後雙手結印,一縷淡青色的靈力從指尖溢位,如絲線般纏繞在少年的周身。
族長權能·醫道仁心。
青色的光芒順著少年的經脈滲透進去,溫養著那些乾枯萎縮的經絡,啟用沉寂的氣血,將那一縷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重新撥亮。少年的臉色從灰白漸漸轉為淡紅,胸口開始緩慢起伏。
李長生同時以靈力包裹住丹田深處那枚白玉珠,小心翼翼地剝離禁制,將珠子從少年體內引了出來。珠子滑出少年腹部的瞬間,李長生手掌一翻,將其收入儲物袋中。
整個過程不過數十息。
少年猛地吸了一口氣,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眼睛緩緩睜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婦人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嘶喊,撲上去把少年抱在懷裡,緊緊摟著,像是怕一鬆手他就又消失了一樣。
“柱子……柱子!你醒了!你醒了!”
少年茫然地看著周圍,目光掃過母親滿臉的淚,掃過父親通紅的眼眶,掃過院中跪了一地的祖母和叔伯們,最後落在蹲在他面前的李長生身上。
“……娘?”少年的聲音沙啞,“您……不該救我的……”
婦人的哭聲頓住了。
“我活著……只會拖累您……拖累爹……”少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早已想通的決絕,“我知道您為了給我看病花了多少錢……我知道祖母天天罵您……我不想再……”
“閉嘴!”婦人一巴掌輕輕拍在他肩上,力道輕得像在拂灰塵,“你是我兒子!娘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救你!不許再說這種話!”
李長生道:“你體內的病灶已經祛除了。那枚困住你十幾年的珠子已經被我取了出來,你的病根已斷。從今往後,你不會再虛弱,不會再反覆病倒。”
少年愣住了,像是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真的?”
“真的。”
少年的嘴唇顫抖了起來。他試了好幾次,才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來:“我……我真的不會再……不會再拖累娘了?”
“不會了。”
少年猛地從母親懷裡撐起身子,朝李長生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地面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然後第二個、第三個——
“謝謝仙師!謝謝仙師!謝謝仙師!”
婦人跟在兒子身後,也朝著李長生跪了下去。中年漢子也跟著跪下了。三人跪在滿是塵土的地上,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微微顫抖。
李長生伸手扶起少年:“起來吧。”
少年站起來後,母親也站了起來,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委屈、疲憊、恐懼、絕望,像是決了堤的洪水,一股腦兒地從她身體裡湧了出來。少年被母親摟在懷裡,伸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母親哄他那樣,一下一下地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