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也不催促,留下一枚傳訊符便離開了。

    翌日清晨,酋長來到後山禁地,將黑衣人的提議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火鴉老祖。

    “李家是朝廷冊封的九品世家。你動了他,你以為大周朝廷會坐視不理?”火鴉老祖站起身來,揹著手踱了兩步,“御神司的秦瑤雖然是紫府初期,但她背後站的是鎮世司。就算黑衣人能把她引開一次,等她回過神來,知道自己被耍了,必定會帶著鎮世司的人來興師問罪。到時候我們火鴉部落拿什麼擋?拿我這隻還沒突破的赤火蠱嗎?”

    酋長的臉色變了一變。

    火鴉老祖繼續道:

    “我們剛拿下白虎部落的地盤,正是需要好好消化的時候。那些靈田要重新分配,靈脈要梳理,礦場要恢復生產。你若是現在去招惹李家,等於兩頭開戰,到時候什麼都保不住。更何況——”

    “再過數年,東荒巫族的二階秘境就要開啟了。那個秘境裡,有能夠輔助突破紫府的靈物。若是能從中得到幾樣,部落中那些築基巔峰的子弟就能有人踏出那一步。你與其去跟李家硬碰硬,不如讓族人好好修煉,等秘境開了,去裡面爭一爭機緣。這才是正道。”

    酋長朝火鴉老祖躬身行禮:“老祖點撥得是。是我被眼前的利益蒙了眼,差一點成了別人手裡的刀。”

    ...

    ...

    一個多月的光陰,在日復一日的修煉中悄然流過。

    李長生站在演武場中央,緩緩收劍入鞘。

    他的氣息比一個多月前更加沉穩內斂,築基七層的修為已經徹底夯實,劍陣已經練到了收發由心的地步。

    他意念沉入天書。

    黃光流轉,每日一卦如約而至。

    金色的文字在識海中緩緩浮現——

    【卦象·天外碎片】

    天雲宗遺址深處,有一處被強大禁制遮蔽的隱秘空間。空間內懸浮著一枚晶石碎片,約莫巴掌大小,通體透明,表面流轉著七彩光暈。此物乃上界洞天空間碎裂後遺落人間的殘片,內蘊乾坤法則的微弱烙印,可融入洞天類法寶之中,拓展空間、提升品階。

    碎片外有三階邪祟鎮守。

    此邪祟名為“石骨陰煞”,乃天雲宗覆滅時,宗門修士怨念與地底陰氣交織所化。它不食人肉,不飲人血,卻以修士的神魂為食。

    “三階邪祟,這可是有些難辦!”

    他記住卦象中標註的大致方位,退出天書,睜開眼睛。

    就在這時,袖中的傳訊玉符亮了一下:

    “李族長,我傷勢已無大礙。你若有空,來青嵐山後山一趟,我有東西給你。”

    李長生看著那行字,微微怔了一下。

    周雲深在青嵐山後山養傷已經有四年多,期間幾乎閉門不出,連他都很少見到對方的面。

    他將傳訊符收起,走出城主府,喚出赤羽。赤金色的靈禽雙翅一展,載著他向青嵐山後山的方向飛去。

    青嵐山後山,一片幽靜的竹林深處。

    竹林中掩映著一座小院,青磚黛瓦,三間正房,院中種著一株老梅,梅樹下放著一方青石棋盤。

    他推開院門時,看到周雲深正坐在廊下,手中捧著一卷書冊,膝上攤著一幅泛黃的地圖。

    周雲深看起來比四年前好了太多——面色紅潤,目光清亮,築基巔峰的修為氣息平穩而渾厚,顯然修為已經徹底恢復,甚至比當年全盛時還精進了幾分。但他眉宇間依然有一絲極淡的暗影,像是還有某些細微的隱患沒有完全清除。

    “來了?”周雲深放下書冊站起身來,朝李長生笑了笑,“四年多沒怎麼出過門,這院子裡的梅樹都長高了一截。”

    李長生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打量了他片刻:“你的修為恢復得不錯。築基巔峰,比我上次見你時穩固多了。”

    “多虧你收留。”周雲深在他對面坐下,給他倒了杯茶,“當初若不是你把半死不活的我帶回來,我現在可能已經屍骨無存了。不過……”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按了按胸口,“確實還有些小毛病沒能根除。經脈裡有些淤積多年的暗傷,平常不影響靈力咿D,但到了突破關口的時候,可能會成為隱患。”

    李長生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盞:“你坐好,別動。”

    周雲深愣了一下,但還是依言坐正了身體。

    李長生閉上眼睛,右手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團暗金色的光芒——族長權能·醫道仁心,三階。那團光芒如同溫潤的暖流,從周雲深的胸口沒入,沿著他的經脈緩緩擴散開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李長生收回手掌。

    周雲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原本眉宇間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暗影已經完全消失了。

    “你……什麼時候學的醫道?”周雲深看著李長生,眼中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驚訝,“這手法,至少是三階下品醫者的水準了。”

    李長生收回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機緣巧合,學了一些皮毛。”

    周雲深沒有追問。

    “李族長,你救了我的命,又給了我地方養傷,還一直替我保密行蹤。這份恩情,我記著。我目前無法回去郡王府,所以也拿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我手中有一份天雲宗遺址地圖,作為小小謝禮,還望你不要嫌棄。”

    天雲宗遺址!

    這可是及時雨。

    “那就多謝周公子了。”李長生也沒有婆媽,當即接了過來。

    周雲深道:

    “天雲宗遺址面積很大,據說比嵐州三個郡加起來還廣。裡面地形複雜,有山脈、沼澤、密林、廢墟,還有不少上古禁制至今仍在咿D。”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這些用紅線標註的區域,是遺址中的禁區。據我所知,裡面要麼是上古大陣的殘留核心,要麼是某些強大禁制的覆蓋範圍。進去了九死一生,儘量避開。

    這些用黃線標註的,是前幾次遺址開啟時,嵐州各大家族和郡王府的人探索過的地方。他們往往會在那些區域佈下陣法守護或陷阱,你們李家若是發現附近有其他勢力的痕跡,最好離遠一點,不要輕易靠近。”

    周雲深的手指最後落在地圖上大片大片空白的區域:

    “這些綠色的部分,是尚未被探索過的區域。裡面有什麼,誰也不知道。可能是機緣,也可能是死路。但至少沒有被別人動過手腳,如果邭夂茫苡龅揭恍┖脰|西。”

    他抬頭看向李長生,語氣認真了幾分:

    “還有一件事,你要格外小心。天雲宗遺址的結界特殊,紫府及以上的修士無法進入。但一些紫府修士會強行將修為壓制到築基巔峰或者半步紫府,再進入遺址。這些人雖然修為被壓制了,但他們的神識感知、法術領悟和戰鬥經驗都遠超築基修士,而且往往攜帶著三階以上的靈器和符寶。一旦在遺址中對上,戰力可能相當於半步紫府的全力爆發,不可大意。”

    李長生將地圖上的資訊一一記在心中,再三感謝。

    259 真神,半妖之子,化形雷劫

    歷經兩個月的趕工,天龍神廟終於在約定之期的前三天落成。

    整座神廟坐落在山脈中段那處三面環山的高地上,以青玉石為基、巫靈木為梁,規模比麒麟山那座大了數倍。

    佔地千畝,依山勢層層抬升,分為祭祀道場、前殿、正殿和後殿四重格局。

    道場以青雲石板鋪就,可容納數萬人同時跪拜;前殿門楣上刻著“天龍神廟“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是李世仁親手所書;正殿中供奉著那尊以圖騰石為核、趙靈兒親手雕琢的天龍神分神像,高約三丈,通體青黑,龍首昂然,雙目以黑曜石鑲嵌,在日光下泛著深邃的光澤。

    後殿則是巫祝修行的居所,以竹木搭建,簡樸而幽靜。

    良辰吉日,天剛矇矇亮,落鳳山脈的晨霧還未散盡,神廟道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李氏族人從各個分支趕來——長房從青木峰來,二房從赤焰嶺來,三房從寒潭峰來,四房從黑石谷來,還有數百名主宗弟子、附庸族人,以及朝廷賜予的那三萬新移民中選出的代表。

    道場上黑壓壓地站了數千人。

    道場正前方的祭臺上,擺著一尊半人高的青銅香爐,爐中插著九支沉香,煙氣嫋嫋升騰,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暈。

    祭臺兩側各立著一面獸皮鼓,鼓面以赤銅釘固定,邊緣綴著骨片,在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正是李長生從白虎部落帶回的那套巫器。

    李世仁站在祭臺中央,穿著一件嶄新的黑色祭袍,袍角繡著金色的龍紋,腰間繫著一根紅繩,繩上掛著三枚銅鈴。

    趙靈兒站在祭臺右側,穿著一件素白的巫女袍,長髮以骨簪挽起,腰間掛著一隻陶罐。

    日升三竿,金色的陽光越過東面的山脊,正好照在正殿門楣上“天龍神廟“四個大字上。趙靈兒睜開眼睛,雙手從袖中抽出,握住祭臺中央那面獸皮鼓的鼓槌。

    “吉時已到——“

    鼓槌落下。

    李世仁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

    “皇天后土,日月同光。天龍之神,威鎮八荒。今奉香火,請神降臨。護我落鳳,佑我族人。驅邪避祟,永保安康……“

    他念祭文的速度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而鄭重,像是在用聲音鋪一條通往神域的路。道場上的族人跟著他的節奏齊齊跪下,額頭觸地,雙手合十,口中低聲跟著唸誦。數千人的聲音匯成一道低沉而渾厚的洪流,在道場上空盤旋迴蕩。

    道場的最外圍,站著皇甫家的數十人。

    皇甫宏站在最前面,身後是他的族人,神情中都帶著一種剋制的疏離——

    皇甫家是前朝舊臣的後裔,祖上侍奉的王朝以廢除民間祭祀著稱,族人世代相傳的觀念裡,只有朝廷冊封的正祀才算正統,民間祭拜的神靈大多被視為淫祠邪神。

    皇甫宏來之前曾再三叮囑族中眾人:

    “李家是主家,我們既然依附於他,就要以禮相待。可以不信,不能不敬。待會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亂說話。“

    此刻,祭祀已經進行到了最後一步。

    趙靈兒從祭臺右側走下,捧著那尊以圖騰石為核心雕成的天龍神分神像,一步步走向正殿。她的腳步沉穩而緩慢,每一步落地都有一圈金色的光暈從她足下擴散開來。當她跨入正殿門檻的那一刻,整座神廟同時一震。

    正殿中那尊三丈高的神像,雙目的黑曜石在這一刻亮了起來。

    金色的光芒從神像的雙目中湧出,如同兩道光柱直射穹頂,將整座正殿照得通明。金光穿過殿頂的瓦片,沖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條巨大的金色龍影。龍影在落鳳山脈的上空盤旋了三圈,身長數十丈,鱗爪分明,龍目如炬,散發著一股浩瀚而莊嚴的威壓。那威壓如同實質般向四方擴散,掃過山脈、靈田、礦場、林地和村莊,將整座落鳳山脈徽制渲小?

    道場上跪拜的族人們感受到了那股威壓,紛紛抬頭望向天空中盤旋的金色龍影,有人驚撥出聲,有人淚流滿面,有人磕頭如搗蒜。數千人的呼聲匯成一道巨大的聲浪,在群山間迴盪。

    皇甫宏站在道場邊緣,仰頭看著天空中那條金色龍影,面色變了又變。轉頭看向身側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祖,“皇甫宏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猶疑,“這威壓……是不是李家修士施展的大型幻術?“

    皇甫家老祖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中的金色龍影:“幻術做不到這種程度。我當年見過巫族的圖騰降靈,那種神靈降臨時的氣息……和眼前這個一模一樣。而且這股威壓渾厚純粹,不像是邪術能模仿的。李家供奉的,十有八九是一尊真正的正神。“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往事,繼續道:

    “家族札記裡記載過,前朝認為民間所有祭拜都是邪神,所以下令毀廟滅祀,凡發現私祭者株連九族。可那是前朝的規矩。如今的周帝推翻前朝後,廢了那條禁令,允許民間自由供奉正神。……若是真神,便不算違制。“

    皇甫宏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道:“那我們……要不要供奉天龍神?“

    老祖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看破世事的通透:“靈田裡那些新種子種下去,若沒有神靈庇佑,蟲害獸患一場就能毀掉半年心血。你若是真為族人考慮,就該知道怎麼選。“

    皇甫宏點頭,低聲對身後的族人說:“等儀式結束之後,派人去請一尊天龍神的小神像回來,供奉在皇甫家的主堂裡。“

    …

    …

    落鳳山脈地底,數萬丈深處。

    暗無天日的岩層深處,一片被萬年陰氣浸透的洞穴中,一雙紅燈凰频难劬γ腿槐犻_。

    那眼睛巨大如車輪,瞳孔豎立如蛇,瞳仁深處有暗紅色的火焰在翻湧。被封印在此處的老魔頭感應到了上方那股鋪天蓋地的神性氣息,巨大的身軀在地底深處猛地掙扎了一下,震得周圍的岩層簌簌碎裂。

    “這是…真神的氣息?誰……誰請來的真神?!”

    真神坐鎮封地之後,邪祟根本無法靠近,而他被封印在地底深處,本就已是強弩之末,想要在那真神的眼皮底下奪舍那具軀殼,簡直是痴人說夢。

    “不……本座謩澚藬凳f年,等待了那麼久……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猛地張開大口,從體內逼出一縷暗紅色的法力。

    那一縷法力在離開他身軀的瞬間,化作一隻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魔蟲,通體漆黑,表面流轉著暗紅色的紋路。魔蟲順著岩層向上鑽去,穿過泥土、穿過靈脈、穿過地泉,無聲無息地鑽出了地面。

    此時祭祀道場上的數千人正在散場,人來人往,魔蟲順著人群的縫隙悄無聲息地爬行,鑽入了一個李家旁支族人的衣襬,順著他的褲管鑽了進去,附著在他的後頸上。

    那名族人只覺得後頸微微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伸手撓了撓,沒有在意。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閃了一下——眼白中浮現出一道極細的暗紅色血絲,嘴唇的弧度上揚了一瞬,露出一個與他的面容格格不入的、邪魅而猙獰的微笑。

    那笑容只持續了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又是一臉虔蘸蜌g喜,跟著人群一起向外走去。

    地底深處,老魔頭在逼出那縷法力之後,像是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巨大的身軀緩緩萎縮下去,重新陷入了深層次的沉睡之中。他閉上眼睛前,用盡最後一絲意識,在心頭默默唸了一句:“希望那隻魔蟲……能幫本座,摧毀那尊真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