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的入口已經被人用石階重新鋪過,兩側的石壁上嵌著新燃的油燈,燈焰在穿堂風中輕輕搖曳。
李長生沿著石階向下走去,腳步無聲,一路穿過那間被改作庫房的過廳,來到地下城最開闊的那片區域。
李長樂的青丘陣盤在掌間飛旋,九尾狐尾的紋路逐一亮起。
一套完整的九尾縛靈陣在講經堂前的廣場、通道、乃至城主府院牆外圍同時落成。
“怎麼回事?!”
陣成的瞬間,城主府側院的門忽然開了。
趙元辰手下的那名跟班正端著一隻托盤從院中走出來,托盤上擺著空了的茶盞與果碟。他抬頭看到地下城中那層憑空多出來的、若隱若現的靈光陣紋時,手中的托盤差點脫手。
“完了完了!難道是葉家順藤摸瓜攻過來了?”
“公子,公子…大事不妙!!”
他慌慌張張的衝進城主府正堂時,趙元辰正斜倚在堂中的軟榻上,身旁跪著兩名衣衫不整的女修。趙元辰手中捏著一隻玉杯,杯中盛著琥珀色的靈酒,正慢條斯理地湊到唇邊。
跟班在門口一個踉蹌險些跪倒,聲音發抖地喊道:
“公子!外面、外面突然多了一層陣法——有人布了陣,就在這地下城里!”
趙元辰那張俊朗的臉上浮現出一層明顯的慍色:
“誰佈陣?陣法什麼品階?”
“不、不清楚,小的只看見靈光陣紋,像是——”
跟班的話還沒說完,趙元辰忽然抬手一掌揮出,靈光裹著勁風將跟班整個人掀翻在地。跟班在地上滾了兩圈,額頭磕在石階邊緣,磕出一道血痕,卻不敢去捂,連忙爬起來跪好。
趙元辰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一個連陣眼都沒摸清楚的陣,也值得你跑成這樣?”
“十有八九是那李長生露頭了。不過是一個築基修士,仗著結界躲了幾天,還真當自己能翻出什麼浪來。”
他側頭朝身後的偏房方向說了一句:
“進來,替我更衣。”
偏房的帷幔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名侍女低垂著頭快步走了出來,手中捧著一件外袍。她還沒走到趙元辰跟前,趙元辰的眉心忽然猛地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並非他自行催動,而是從他眉心的血肉中自行迸發出來的——那是他祖父以金丹之力烙印在他識海中的護體寶光,只有在致命威脅逼近的瞬間才會被動觸發。金光如一面薄盾般在他周身撐開,只撐了一息便暗淡下去,顯然將方才那道無形的殺機消弭於無形。
趙元辰的面色驟變,他猛地轉身環顧四周,神識如炸開的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湧去,卻什麼都感應不到:
“誰?滾出來!”
話音未落,一道赤金色的靈光從正堂的穹頂轟然砸下!
那道靈光凝聚成兩道交叉的金色風刃,裹挾著凌厲到足以切開鐵石的氣勁,精準地轟向趙元辰的立足之處。
趙元辰瞳孔一縮,雙手猛地掐訣催動本命靈器——一面巴掌大的青銅圓盾從袖中飛出,迎風漲至門板大小,擋在頭頂。風刃斬在盾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青銅盾面上崩出一片細密的裂紋,盾身嗡鳴著倒飛出去,砸碎了一角牆壁。
趙元辰抬頭,看見了那隻從穹頂裂隙中俯衝而下的赤金色靈鳥——四翼張開,翎羽間流淌著赤金色的靈光,豎瞳中帶著遠古大鵬特有的凌厲與威壓。他的目光落在那對赤金色的巨翼上時,瞳孔猛地縮緊:
“大鵬金翅血脈?!”
貪婪在一瞬間壓過了震驚,甚至壓過了對那道突然襲來的殺機的忌憚。他正要抬手祭出一件困鎖靈獸的靈器——
背心一涼。
一截青翠如碧玉的劍尖從他左胸心臟處貫穿而出,劍身乾淨利落。
趙元辰低頭看著那截透出胸口的劍尖,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漏氣般的嗬聲。他撐了一息,最終向前傾倒,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
跟班癱坐在門邊的地上,看著趙元辰的屍體橫陳在正堂中央,臉色慘白如紙。他猛地朝李長生現出身形的方向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面上:
“饒命!小的只是聽命行事!小的願降!”
李長生的身形從虛空中完全顯現,青蓮劍已經收回鞘中。
他的神識掃過正堂周圍——城主府中還有七八名趙家的族人,都是築基修為,聽到動靜正在朝這邊趕來,可當他們看到赤羽那三階靈獸的威壓、雷隱獸在側翼緩緩踱步的姿態、以及趙元辰倒在地上已經沒了氣息的屍體時,一個個的腳步都頓在了原地。
李長生目光掃過那些人:“降者不殺。趙家已經覆滅了,你們守著這座島也沒有意義。”
短暫的沉默之後,一名趙家族人率先扔下了手中的短刃,跪倒在地。緊接著第二人、第三人,一片兵刃落地的脆響在院落中接連響起。
李長生袖袍一揮,數十枚靈丹從袖中飛出,準確落入每個人的手中:“吃下去。”
沒有人敢違抗。
那些趙家族人看著手中那枚色澤暗沉的靈丹,又看了看那隻正蹲在院牆上冷冷俯視他們的赤金色巨鳥,最終一咬牙將靈丹送入口中。靈丹入喉即化,他們只覺得一股沉沉的倦意湧上來,視線開始模糊,隨即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橫七豎八地躺在院落的青石地面上。
隨即,講經堂方向爆發出一陣沸騰般的喧譁。
上千名煉氣弟子從牆根、柱腳、迴廊的陰影裡湧了出來,確認那個不可一世的趙公子真的躺在地上再也不動了,歡呼聲如同潮水般從地下城的每一個角落湧起。有人攥著拳頭跳了起來,有人抱在一起哭出了聲,有人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又笑又喘,像是壓了許久的那口氣終於被釋放了出來。
“死了!真的死了!”
“那狗俳K於死了!”
“李家沒有拋棄我們!家主來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喊了第一句:
“家主威武!”
聲音帶著少年的清亮和劫後餘生的顫抖。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第一百聲,匯聚成一片整齊而熱烈的呼聲,在地下城的穹頂之間迴盪碰撞,震得石壁上的油燈都在輕輕晃動:
“家主威武!李家萬歲!”
李長生朝弟子們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回城主府正堂中。
李長樂跟在身後,神識掃過城主府後院的那些偏房,看到那些被採補得靈力幾近枯竭、氣息萎靡如風中殘燭的女修時,眉頭擰得越來越緊。她拉了一下兄長的袖口,壓低聲音,帶著明顯的慍怒:
“哥,那些女修……被糟蹋得太狠了。有幾個只剩下一口氣吊著。趙家那些人你留著幹什麼?不如全殺了乾淨。”
李長生道:“留著,我自有用處。”
李長樂又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那些女修怎麼辦?”
“等大姑過來,讓她安置。靈丹、靈泉、靜養,總有恢復的法子。”
李長生袖口微動,一道漆黑的身影便無聲地從幽冥淨土中踏出。墨玉的身形在半空中凝實,她看了一眼正堂地面上趙元辰那具已經涼透的屍首,二話不說便盤膝坐下,十指掐起雲荒九幽驅魂訣。幽綠色的陰氣如藤蔓般纏繞上趙元辰的屍身,將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紫府神魂一寸寸拖曳出來。
趙元辰的神魂虛影在半空中凝聚成人形輪廓,面容扭曲而猙獰,尚帶著生前那股驕橫跋扈的銳氣。
他看到李長生的瞬間便厲聲罵道:
“你敢殺我?你可知我祖父是誰?他是趙家十九長老、金丹修士!你若不想死得難看,現在就跪下來求饒,我還能——”
“你祖父已經死了。”李長生打斷他,“趙家祖島已經被葉家和楊家聯手攻破,留守族人盡數覆滅,外遷的四支隊伍也在半路被截殺。你的祖父大概就死在其中的某一條船上。趙家,已經沒了。”
趙元辰的神魂虛影驟然僵住了。他那張扭曲的面容上,憤怒如同被凍住般凝固了一瞬,隨即湧上來的是一種混雜著不信與崩潰的茫然:“不可能……趙家有護島大陣,有金丹長老,不可能說滅就——”
“信不信由你。”李長生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側頭對墨玉道,“煉了。”
墨玉嘴角微微一勾,千魂幡迎風展開,幽綠色的火焰將趙元辰的神魂虛影整個吞沒。煉魂之火在幡面上跳躍了數息,那團紫府神魂便在火焰中被淬鍊、壓縮、凝實,最終化作一枚通體泛著淡紫色靈光的魂珠,安靜地懸浮在幡面上方。
墨玉將這枚魂珠喚出一名鬼將,鬼將一口將魂珠吞入腹中,渾身黑光大盛,虛影猛地凝實了一倍有餘,氣勢節節攀升,穩穩停在築基巔峰的門檻上,然後朝墨玉與李長生的方向拜了一拜,重新遁入幡中。
“天賦掠奪!”
李長生意念一動。
天書在李長生的識海中無聲震動,金色的法則之力如絲線般從書頁間探出,纏繞上趙元辰那具已經失去了神魂的屍骸。
片刻之後。
一枚通體呈暗金色、內部流轉著符文與陣盤雙重虛影的法種從屍骸中剝離出來,在半空中凝實成形。法種表面流轉著細密的光紋,六道霞光如經緯線般交織纏繞,透著一股比純粹的制符或陣法更為精深的道韻。
天書的文字浮現出來:
【六品符陣法種。符陣之道,乃制符與陣法交融之上乘分支。非制符師亦非陣法師,而是能將符文與陣法合為一體,以符組陣、以陣化符,符中有陣、陣中有符。植入後可獲得六品符陣天賦,對符文陣法融合的領悟力大幅提升。】
【融合條件:需宿主擁有符陣基礎或同時對制符與陣法有初步認知。純粹的單一道天賦者無法承受符陣法種的雙重融合壓力。】
李長生將這枚符陣法種小心地收入天書書頁之間,留待日後遇到合適的苗子再賜予。他轉頭對李長樂道:“趙元辰的屍骸先收好,寒玉棺封存,之後有大用。”
李長樂應了一聲,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口寒氣氤氳的玉棺,將趙元辰的屍身封入其中。
李長生將趙元辰腰間那枚儲物袋攝到手中。
靈力探入其中,袋中空間比他預想中的略小一些,靈材庫幾乎已經空了大半——靈丹早已被趙元辰揮霍一空,幾樣三階靈材也已經被他先行用掉,只剩下十餘瓶不入品的普通丹藥與一些低階靈石。幾卷關於符陣的書籍堆在角落,書頁泛黃,上面有反覆翻閱的痕跡。
李長生將書籍收入自己的儲物袋中,正要收回神識時,忽然在儲物袋最底層摸到了一隻以黑石雕成的方匣。
匣子沉甸甸的,入手微涼。
他開啟匣蓋,內裡靜靜躺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石頭,通體呈深藍色,表面佈滿了細密的銀色斑點,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夜空。靈力探入其中時,一股清冽而濃郁的星辰之力沿著指尖湧入經脈,與中丹田的星宮虛影微微共鳴。
天書在識海中輕輕一震:
【蘊星石·三階下品。內含精純星力,可被星辰類功法直接煉化吸收。此石原產於南海蘊星島,為一附庸煉氣家族在一處満=付粗信既话l現。趙元辰得知後,以勾結海島為名,將之滅族,獨吞此石。】
李長生看著那行字,目光微凝了片刻,將蘊星石收入袖中。蘊星島——他記住了這個名字。等手頭的事處理完,可以走一趟。
…
…
李守秀帶著陳燕和陳虎從傳送陣洞府趕來時,地下城中的歡呼聲已經漸漸平息,只有講經堂門前空地上殘留著弟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的嗡嗡聲。
三人穿過地下城的石階,看到正堂前院落中那些橫七豎八昏迷的趙家族人時,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再往裡走幾步,陳燕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那隻蹲在牆頭、通體赤金、四翼微微收攏的赤羽身上,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是……赤羽?”她眨了好幾下眼,又轉頭看向院牆另一側那隻正趴在陰影中半闔著眼的銀紫色雷隱獸,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恍惚,“娘,那兩隻都是三階靈獸?兩隻?”
陳虎站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詫與嚮往:“表哥的赤羽以前不是二階嗎?這才幾年工夫,就三階了?那隻雷隱獸也是三階……那李家豈不是有了兩頭三階靈獸?”他攥了攥拳頭,聲音低了幾分,“我一定得早點築基,不然跟表哥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陳燕已經快步走到了李長生面前,仰著頭看他,滿眼都是亮晶晶的崇拜光芒:“表哥,你也太厲害了!這才四年,你不但修為突飛猛進,連靈獸都帶了兩隻三階的過來!你都不知道我們這四年在這島上過得提心吊膽的,每天就怕趙家哪一天突然殺回來。”她頓了頓,又偏頭看了一眼牆頭那隻正在梳理翎羽的赤金色大鳥,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太威風了……”
李長生被這丫頭連珠炮似的話堵得沒來得及插嘴,只是笑著擺了擺手:“行了,別站在這兒看了。先把趙家人的東西清點出來。”他轉向李守秀,“大姑,趙家這些人身上的儲物袋和靈器都收繳了,你帶人分門別類清點造冊。”
李守秀應了一聲,利落地帶著陳虎和幾名族人開始挨個將趙家族人身上的儲物袋摘下來,在正堂前的石臺上逐一開啟清點。
半個多時辰後,李守秀直起身,將一隻封得嚴實的木匣從石臺最角落拿出來,匣身沒有任何標記,但入手沉甸甸的。她開啟匣蓋看了一眼,裡面整齊地碼放著七枚形狀奇特的果實,每枚都有半個拳頭大小,通體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表面覆著一層細密的金色紋路,像是被金絲纏繞的玉珠:
“長生,這東西我不認識,不像是南海常見的靈果,也不知道是什麼路數。”
李長生天書在識海中微微一亮,一行文字浮現出來:
【金紋玉實·南海特產。二階上品靈果,生長於海底靈脈交匯處的暗礁縫隙中,百年一熟。果實內蘊的精純靈力可直接被修士吸收,對築基突破的輔助效果優於普通築基丹,且藥力溫和,副作用極小。此果採摘後須以玉匣密封儲存,否則藥力會隨靈氣逸散而衰退。】
李長生將靈果放回匣中,抬頭看向眾人:
“這是南海特產的築基靈果,叫金紋玉實。效果比築基丹還好,藥力更溫和,不容易出岔子。七枚,正好夠七個人用。”
陳燕的眼睛頓時亮了:“那豈不是說,有七個人能用這果子突破築基?比築基丹還厲害?”
李長生點了點頭:“回頭選七名根基最紮實、突破把握最大的弟子,把金紋玉實給他們用。”
李守秀將木匣小心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