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目調息了整整一個時辰。
混沌元經在體內緩緩流轉,一百零八枚竅穴同時亮起微光,靈力和星力交錯奔湧,在經脈中迴圈了九個大周天。待丹田中的靈力徹底平復下來、神識沉靜如古井無波時,他才睜開眼,從案上那隻搴兄腥〕鲆幻短氐葐旧竦ぁ?
丹藥在指間瑩白溫潤,表面的金色丹紋在燈光下流轉著細密的光澤。他張口將丹藥含入,丹藥在舌尖化開的瞬間,一股清冽而綿長的藥力順著咽喉滑入腹中,隨即如一縷銀絲般直衝天靈,灌入泥丸宮深處。
泥丸宮中那扇敞開的門後,那片廣袤而空曠的紫府空間邊緣,有一團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暗影忽然動了一下。
那團暗影是他的靈魂。
從轉世而來、寄居在這具肉身中數十年的、那一縷屬於李長生本人的本源魂魄。它平日蟄伏在泥丸宮最深處,與識海中的神識之力融為一體,極少單獨顯形。可在喚神丹藥力的牽引下,那團暗影緩緩舒展開來,像一朵在深水中閉合了太久的蓮苞終於開始鬆動。
然後整片泥丸宮猛地亮了起來。
李長生只覺得眼前倏然一暗,意識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離了本體,墜入一片混沌迷濛的漩渦之中。漩渦旋轉得極快,四周的光影扭曲拉長,像被投入了萬花筒的碎鏡裡,無數碎片般的人影、場景、聲音在身側呼嘯而過,最終在某一片碎片上猛地凝住。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灰撲撲的街道上。
兩側是老舊的小區,鋁合金窗框上蒙著積年的灰,牆皮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黃的水泥。遠處高架橋上傳來汽車連綿不絕的轟鳴聲,悶沉沉的,像遠處有人在擂著一面破鼓。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胸前印著“極速達”三個褪色的紅字,手裡拎著一隻保溫箱,箱角磕掉了漆,露出底下的塑膠白底。
是他。是第一世的他。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三十五歲、被網際網路的泡沫吞沒了所有積蓄、從設計院被辭退後靠送外賣維生的他。
李長生的腳自己動了起來。他沿著那條灰撲撲的街道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記憶深處最真實的那層紋理上——路邊早餐攤蒸或v起的熱氣,混著豆腐腦和油條的味道;電線杆上貼著層層疊疊的小廣告,最上面那張寫著“急招外賣騎手,月入過萬不是夢”;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從身邊跑過,書包上掛著的鈴鐺叮叮噹噹響。
他上了樓,三十七層,電梯壞了,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推開門的時候,屋子裡空蕩蕩的,傢俱已經搬空了,只剩牆角堆著幾個紙箱,裡面裝著幾件舊衣服和幾本翻爛了的程式設計書。客廳的窗臺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灰上有一隻乾枯的蛾子,翅膀碎了一半。
這是他被銀行收走的前一天。
他感覺到自己胸腔裡湧起一股巨大而沉重的空落——那種空落他太熟悉了,在第一世的那幾年裡,它像一塊泡了水的海綿,日復一日地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上氣。投資失敗的時候它在,被辭退的時候它在,房東催租的時候它在,每一次他送完一單外賣蹲在路邊啃冷饅頭的時候它都在。
然後他看見了那扇窗戶。
落地窗,一整面,朝南,下午的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整間空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亮得有些晃眼。窗戶是推拉的,可以開啟,外面是三十七層樓高的風。
他走過去,伸手推開了窗戶。
風湧進來,灌滿了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吹得衣襬獵獵作響。他半個身子探出窗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車和人小得像螞蟻,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灰黑色的河。他攥著窗框的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心底有個聲音在說,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什麼都不用再想了,不用再怕了,不用每天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數自己還剩多少錢了。
那個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它在他的胸腔裡迴盪著,一遍又一遍。
他的腳已經抬起來了。
就在那一瞬間,一股極淡極淡的香氣從身後飄了過來。
李長生猛地停下了。
凝魂定心香!
他是李長生。
第一世活得狼狽而倉皇。
可他已經活到了第二世,他有了李家,有了天書,有了落鳳山脈,有了兩對四胞胎和滿山的靈獸。
這些都是真的。
“虛妄。”他低聲說。
眼前的窗戶、空屋子、高架橋上的車流、樓下的街景,所有的一切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邊緣開始捲起來,像一幅燒焦的畫從四角向內蜷縮、發黑、碎裂。那些灰撲撲的街道、褪色的工裝、窗外灌進來的風、胸口那塊巨大的海綿——全部碎成億萬片細小的光屑,被一陣風吹散了,散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純白虛空之中。
李長生睜開眼。
他盤膝坐在練功房的蒲團上,凝魂定心香已經燃盡,只餘一縷餘煙在案頭盤旋。
他定住心神,以神識為引,將那甦醒的靈魂緩緩推向紫府敞開的大門。
靈魂沒入紫府的剎那,整片虛空猛地亮了起來。
與此同時,識海中的神識之力猛地暴漲。
原本紫府初期的神識在那股靈魂歸位帶來的震盪中向上攀升,像潮水被推上了更高的岸線,一層一層漫過新的高度,最終穩穩地停留在紫府中期的水準上。
丹田深處,一百零八枚竅穴同時嗡鳴起來。
混沌元經的靈力與九天星辰訣的星力在紫府開闢之後像是終於找到了各自歸位的軌跡,它們在體內交錯流轉又井井有條,靈力奔湧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每一圈大周天都能吸納更多的天地靈氣。李長生感知到自己的法力總量在紫府初成的那一刻便超過了尋常紫府初期修士的範疇,直奔紫府中期而去——一百零八竅的根基在這一刻終於顯出了它真正的分量。
他緩緩收功,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紫府已成。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練功房的門在他面前開啟,外面是熟悉的天書空間——青灰色的穹頂,靈田裡的藥草香,無名靈湖的水汽,遠處星辰塔尖那一粒銀白色的星光。
葉無雙正蹲在靈田邊上給一株銀紋青靈樹澆水,聽見開門聲轉過頭來,手裡的水瓢又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張大了嘴巴,愣了好一會兒才竄起來跑到李長生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然後猛地後退一步拱手行了一個大禮,腰彎得幾乎對摺。
“恭喜主人突破紫府!主人天資蓋世,法體雙修兼混沌星辰並進,這一突破便是同階無敵,放眼整個嵐州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
“行了行了。”李長生擺了擺手,嘴角卻壓不住一絲弧光,“我閉關多久了?”
葉無雙直起身來掰著指頭數了數:“整整一年零三個月。主人閉關期間,靈田裡的銀紋青靈樹又長高了一截,龍血樹那滴精華摘完之後枝條已經重新長出了新芽,金雷竹也粗了一圈。靈湖裡的銀角荒鮫幼崽倒是長得快,如今已經有兩尺長了,天天在湖裡追著靈魚跑,活蹦亂跳的。還有木雲獸,去年消耗的精血已經完全恢復了,如今精神頭比以前還足,沒事就在千面果樹底下打轉,像在等下一輪催熟似的。”
李長生聽著葉無雙一樁一樁地彙報,點了頭。他心念一動,從練功房門前消失,下一瞬已出現在天書空間之外——他盤膝坐在落鳳山脈玉闕別苑的閉關密室中,面前那道陣法光罩依舊完好無損地徽种g石室。
他抬指打出一道法訣,光罩無聲斂去。
陣法消散的瞬間,幾道靈光從他事先放在密室門外的傳訊玉符上同時亮起,一明一滅地朝他閃動著。李長生抬手一招,那些玉符依次落入掌中,神識逐一掃過——
其中一道是李道恆的。
玉符中傳來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輕快:“父親,孩兒在李家堡已經突破築基中期了。祖父和我在這邊尋到一件古物,瞧著像咱們老宅宗祠的舊香爐,可總覺得裡頭另有玄機,等孩兒回來請您親自過目。”
李長生握著那枚玉符,目光在“突破築基中期”六個字上微微停了一息。傳功權能果然起了效果,道恆的進境比預想中還要快上幾分。
他正要將玉符收起來,識海中的氣咛鞎鋈晃⑽⒁活潱恍薪鹱指‖F出來:
【族長李長生·突破紫府初期。家族新增紫府級戰力一名。氣咧?+1000。】
【當前家族氣咧担?372600/380000。】
落鳳山脈主峰的議事殿坐落在半山腰一片開闊的平臺上,青石砌牆,琉璃覆頂,殿門敞開時能看見遠處的山脊線和傍晚時分泛紫的天際。
李長生跨進門檻的瞬間,殿中正在說話的二人同時轉過頭來。
李守義坐在上首左側的檀木椅上,手裡捏著一卷竹簡,瞧見兒子進門,目光先在他身上停了一息,隨即眉頭一挑,他放下竹簡站起身來,上下打量了李長生一遍,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壓著一股按捺不住的驚喜:“紫府了?”
李長生含笑拱手:“僥倖突破。”
李守義重重地拍了一下椅背:“好!好啊!我李家東荒立族四十年,終於出了一位紫府家主!”
李道恆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面上帶著明晃晃的笑意,朝李長生行了一禮:“恭喜父親出關!”
李長生擺了擺手:“一家人不必說這些。”他在主位落座,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幾枚玉簡上,“方才聽你們在議事,說什麼了?”
李守義重新坐下,將手邊那捲竹簡推到李長生面前,捋了捋鬍鬚道:“你閉關這一年多,家裡幾樁事都有了眉目。頭一件,黃埔家那邊——你閉關之前給過他們一枚築基丹,他們族長回去之後挑了個煉氣巔峰的族人,數月前已經順利突破築基了。如今黃埔家有了兩名築基修士,晉升九品世家所需的條件已經齊全,就差三名九品世家的聯名舉薦了。”
“第二件,從李家堡遷過來的那家煉氣家族——齊家,我們也安置好了。在落鳳山脈外圍選了座二品靈脈的山頭劃給他們,靈脈算是變賣給他們的,讓他們晉升九品之後再慢慢還靈石,眼下已經安頓了下來,只等九品世家的舉薦上去,他們也夠格申請晉升了。”
李長生聽著,點了點頭。
這兩家若是都能順利晉升九品,李家晉升八品世家所需的兩個九品附庸名額便齊了,剩下的便只剩下朝廷功勳值這一項。
他正要開口問功勳值的進度,李守義已經先一步說了出來:
“功勳值這邊,過去一年多你閉關的時候,咱們在外圍做了幾樁清剿妖獸的朝廷懸賞,又往御神司交了一批靈材和二階丹藥,陸陸續續攢到了六萬。距離八品世家所需的十萬還差四萬,不過照這個勢頭,再有兩年應該就能攢齊。”
李長生靠在椅背上,指節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聯名舉薦的事,我回頭給雲家大房傳訊,請他們出一份。”李長生道,“另外我往日在煉丹協會結識的林家和慕容家也有幾分交情,請他們出面也應當不難。三個名額不是問題。”
李守義點頭,正要再說些什麼,李道恆已經從身旁取出一隻灰撲撲的銅香爐,小心翼翼地捧到案上放下。爐身沾著經年的香灰和煙漬,邊沿被煙火燎得有些發黑,乍一看與尋常人家祠堂裡供了百餘年的舊香爐全無分別。
“父親,這就是孩兒在李家堡宗祠裡發現的那隻香爐。”李道恆的語氣認真起來,“孩兒突破築基中期後用占卦天賦反覆卜了幾次,卦象都指向這隻香爐內有乾坤,可是孩兒神識探進去看了好幾遍,裡頭就是空蕩蕩的,沒有任何異常。祖父說這香爐是李家第一代先祖親手安置在宗祠裡的,傳了不知道多少代了,所以孩兒特意帶回來請您過目。”
李長生將香爐接過來,在掌中翻轉了兩圈。入手沉甸甸的,黃銅質地,表面除了煙熏火燎的痕跡之外並無任何刻印或紋路。他探入一縷神識,銅爐內壁平滑如常,底部的銅鏽薄薄一層,同樣感知不到任何禁制或陣法的波動。他又將靈力注入其中,靈力在爐壁內流轉一圈便自然散逸,也察覺不到任何異樣的反饋。
他正要放下,識海中的氣咛鞎鋈粺o聲顫動,一行金字在意識深處浮出:
【破損的先天靈寶·玄元洞天(殘)。原本是一座可隨身攜帶的洞天福地,因器靈湮滅、核心陣紋崩損,目前處於封閉休眠狀態。需以特殊祭煉之法啟用器靈殘核,方可重新開啟洞天入口。】
【祭煉之法:以金丹修士之精血三滴為引,配合三百六十枚上品靈石佈設歸元聚靈陣,將香爐置於陣眼之中,以神識持續灌注靈紋修復陣紋核心,歷時九九八十一日方可初步啟用。】
【注意:此洞天福地一經祭煉啟用,即與此方世界的地脈深度繫結,在某處落地生根後不可遷移。因此祭煉時選址務須謹慎,一旦落地,便永不可挪動。】
李長生捧著香爐的雙手微微一緊。
一座洞天福地。
一座真正的、殘破的、需要祭煉才能重新開啟的洞天福地。這種東西他只在古籍中見過記載——上古修士以大神通撕裂虛空,在夾縫之中開闢出獨立的小天地,可種植靈藥、豢養靈獸、容納族人,自成一方乾坤。如今的修真界中,這種洞天福地幾乎已經絕跡,即便有也大多掌握在六品以上的大世家或宗門手中,尋常修士連聽都未必聽過。
而這樣一個東西,竟然一直藏在李家堡老宅宗祠的香爐裡,被當作一隻普通銅爐供奉了數百年。
李長生將香爐捧在掌心,感受著它沉實的分量。天書給出的祭煉之法需要耗時九九八十一日,以精血和靈石為引修復殘損的核心陣紋,每一步都馬虎不得。更重要的是,它一旦啟用便不可遷移,要選一個足夠安全、靈脈足夠充裕、且有足夠發展空間的地方落地生根。
他心中已經有了兩個候選地點,但不急於立刻決定。
“父親?”李道恆見他捧著香爐沉默了很久,忍不住低低喚了一聲。
李長生回過神來,將香爐小心放回案上,抬頭看向祖父和兒子,嘴角彎起一道弧:“這東西……比我們想的都要大。等過些時日我處理完手頭的事,再來處置它。”
他沒有解釋更多,但李守義和李道恆都從他方才捧著香爐時眼底那一掠而過的光芒中猜到——那香爐裡藏著的東西,絕非凡物。
293 飛昇機緣,結丹契機,第二枚特殊符文
折返回家主府靜室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