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在偏廳落座奉茶,李長生沒繞太多彎子,將兩枚玉簡取出來推到雲正和麵前,言明瞭來意。雲正和接過玉簡神識掃了一遍,面上笑意不變,回答得也爽快:
“李家舉薦的附屬家族要晉升九品,我雲家出面聯名舉薦本就是分內之事。這上面所需的三位九品世家舉薦,李家算一個,我雲家算一個,李族長另外聯絡一家便可。我這邊明日便將文書辦好,半個月後李族長若得空,可來安陽郡一趟,屆時將三家的舉薦文書一併遞交朝廷就是了。”
他說完又笑著補了一句:“說起來倒是要羨慕李族長,李家從東荒立族到八品,攏共才用了不到四十年。安陽郡這邊哪個家族提起李家,不說是氣卟。俊?
李長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客氣了兩句便將這話揭了過去。
他正欲告辭,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雲九孃的身影從廊下拐了進來,看見李長生眼睛一亮:“我說是誰來了呢!方才路過偏廳聽見說話聲便覺耳熟。李族長,你可是好些年沒來安陽了!大姐剛才還唸叨說不知你閉關出來了沒有。”
雲九娘依舊是那副快人快語的性子,拉著李長生便往後院走。
李長生被拽著穿過兩道月洞門和一片石榴林,在一間清雅的小院前停了下來。
雲若曦聞聲抬頭,放下書卷站起身來。
她的容貌比數年前並無太大變化,只是眉宇間多了一層屬於紫府修士的沉凝與淡然。她看了一眼李長生周身的氣息,目光微微一凝,隨即恢復了尋常的溫和平靜,伸手示意他坐。
雲九娘識趣地退了出去,將院門帶攏。
竹簾落下的瞬間,雲若曦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而審慎的神色:
“前些日子我收到了一封從皇都天機閣遞出來的密信。寫信的人與我有些舊交,在閣中任推演一職。信中說——朝廷已經在暗中籌劃一樁大事,與血色禁地有關。”
李長生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不久前才讓御神司向朝廷遞了一份關於血色禁地異變的密報,本以為朝廷至少要數月才能做出反應,可雲若曦話中的意思顯然是朝廷在此之前便已經開始動作了。
“朝廷打算怎麼做?”他問。
雲若曦搖頭:“具體計劃密信中語焉不詳,但有一句話寫得明白——五年之內,朝廷會對嵐州及其周邊數州的世家下達徵召令,屆時各世家需出人出力,統一編入朝廷的探查隊伍,進入血色禁地。”
這可不妙。
他上報血色禁地異變,本意是讓朝廷派遣精銳力量前往處置那條破封的血色真龍。若朝廷真的以徵召令的形式將世家的力量調集起來統一探查,那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只是徵召令一旦下達,李家作為九品世家也必然在徵召之列。
“你那位天機閣的朋友,可有說徵召令的具體內容?”
“沒有。”雲若曦搖了搖頭,“只說時間視窗在五年之內,徵召物件是紫府及以上修士。血色禁地內部的兇險程度遠超尋常秘境,築基修士進去幾乎沒有存活可能,朝廷不會做無謂的犧牲。”
他剛突破紫府,五年之內若朝廷徵召,他這個李家唯一的紫府修士便首當其衝。血色禁地中有血龍、有封印中更古老的存在,他如今雖有紫府修為,但在那種局面下,保命手段並不算多。
“多謝雲姑娘傳訊。”他站起身來,拱手一揖,“這份人情,李家記下了。”
雲若曦擺了擺手:“只是遞一句話的事,算不上人情。你回去之後早做打算便是。”
李長生沒有再留,轉身出了小院。雲九娘正等在石榴林的石徑旁,見他出來又笑盈盈地說了幾句客氣話,一路將他送到府門外。赤羽還在門前的石坪上踱步,見他出來便俯身低下了頭。
他躍上鳥背,赤羽振翅騰空,將安陽郡的城郭越拉越小。
赤羽在青嵐城後院的石坪上穩穩落下,四翼收攏時帶起一陣灼熱的風,將地面幾片落葉卷得打了幾個旋。李長生翻身落地,拍了拍赤羽的頸羽讓它自去歇息,自己沿著青石小徑穿過後院月洞門,朝祖母沈氏居住的那座小院走去。
小院的位置很幽靜,藏在一棵百年銀杏的濃蔭之下。青磚院牆不高,牆頭上攀著幾叢金銀花藤,這個時節正值花期,細碎的白花和黃花開得密密匝匝,香氣清潤綿長,隔著老遠便能聞到。李長生推開虛掩的院門走進去時,祖母沈氏正坐在廊下的一張藤編矮椅上,膝上攤著一件織了一半的靈衣,手中梭子穿行如飛,銀灰色的靈絲在指尖翻湧,被她一絲一縷地編入衣料之中。
聽見腳步聲,沈氏頭也沒抬,手中的梭子又穿了兩道才放下來,抬眼看向來人。她目光落在李長生身上時微微一頓,隨即那對已經爬滿了細密皺紋的眼角緩緩彎了起來。她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先將膝上的靈衣疊好放在一旁,才慢悠悠道:“紫府了?”
“僥倖突破了。”李長生走到廊下,在祖母身旁的石凳上坐下,順手拎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神女怎樣了?”
“還沒醒過來。”沈氏朝後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如今也是紫府修士了,正好去瞧瞧。”
李長生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隨即放下茶盞站起身來,穿過廊下通向後面那道門。後院的面積比前院略小些,中央一片空地,空地盡頭立著一間被兩株大樹徽值男∥荨恢晟鼧洌恢晏旎陿洹煽脴涞闹ρ鞠嗷ソ诲e,樹冠合攏成一片濃密的穹頂,將整間小屋掩在蒼翠與靈光交織的蔭蔽之中。
李長生推門而入。
目光落在屋子中央那尊青灰色的神棺之上。
神女安安靜靜地躺在棺中,呼吸若有若無,幾乎感應不到,可生命樹和天魂樹上不斷垂落的生機與魂力正絲絲縷縷地滲入棺中,緩慢而持續地滋養著她的肉身和神魂。
李長生在門外站了片刻,沒有出聲驚擾那沉睡之人,隨即收回神識,轉身走回前院。
沈氏已經重新拿起了那件織了一半的靈衣,梭子又開始在指尖翻飛了。
李長生坐回石凳上,認真看了看祖母周身的氣息,眉頭微微一挑,“祖母,您已經開闢了七十二竅?”
沈氏手中的梭子頓了一下,點頭道:“你那一套開闢竅穴的法子傳回來之後,我琢磨了大半年,一年前把七十二竅全打通了。怎麼,你想說還有竅穴可開?”
李長生確實沒想到祖母自己摸索著便打通了七十二枚竅穴,這份悟性和韌性在同輩修士中實屬罕見。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玉匣子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還剩三十六枚隱竅,位置比前兩層更偏更深,但方法相通。這裡面是千面果,一共十二枚,足夠祖母服用開竅。”
他又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簡,以神識在其中燒錄了三十六枚隱竅的詳細位置和打通時需要注意的關竅,一併遞了過去。
沈氏接過玉簡和玉瓶,神識探入玉簡中瀏覽了片刻,面上那層從容的笑意漸漸收攏了些,變得認真起來。
她點了點頭:“好,我記下了。”
李長生又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玉瓶放在桌上:“這是喚神丹,特等品相,待祖母將一百零八竅盡數打通之後,服此丹喚醒神魂、賦予神性、遷移紫府,便可一舉突破。這是我突破紫府時的一些心得體會,也一併刻在裡面了。”
沈氏有些激動。
這喚神丹在外面一丹難求,更別說是特等品質了。
孫子不僅有能耐,還事事記掛著她這老婆子,孝心可嘉。
“你倒是什麼都替我想好了。”沈氏聲音裡帶著一點鼻音,“行,你給的這些我收著。等我把隱竅打通了,再服這丹試試。若能成,李家便多了一個老婆子坐鎮後方,你出去闖蕩也能少些掛念。”
李長生目光落在院角一隻趴在青石板上曬太陽的紫金色小獸身上——那是祖母養了多年的紫金貂,通體皮毛如暗紫綢緞般光滑油亮,蜷成一團睡在日光裡,肚子一鼓一鼓的,睡得四仰八叉。它周身的氣息已經到了二階巔峰,距離三階只差一線,可那一線像一道看不見的門檻,它試了幾次都邁不過去,便索性趴著曬太陽了。
“紫金貂快突破了吧?”李長生問。
沈氏掃了一眼那隻睡得正香的紫貂,無奈地搖了搖頭:“卡了快半年了。該喂的靈丹餵了,該引的靈氣引了,它就是差那一口氣。”她頓了頓,又道,“不過也不急,它自己都不急,我替它急什麼。該突破的時候自然就突破了。”
李長生有些可惜。
他的三階氣血珠已經耗盡。
他將話頭轉開了:“祖母,您在這院子裡住得可還習慣?若想換個寬敞些的住處,落鳳山那邊可以新開一座院子,靈脈比青嵐城充裕,修煉也更方便。”
沈氏搖了搖頭,手裡的梭子又開始穿行了:“不搬。這院子我住慣了,前面的靈田和藥圃都打理得順了手,換地方還得重新適應。再說,”她朝後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在這兒方便照看那孩子。”
沈氏將手中那件靈衣翻了個面,抖了抖,露出一片織得細密勻淨的銀灰色衣料來,表面有暗沉的靈紋若隱若現,顯然是一件品階不低的東西。
“你看看這件。”她將靈衣遞給李長生。
李長生接過來,入手觸感溫涼柔韌,靈力在衣料中的流轉順暢而均勻,防禦陣紋與保暖陣紋被巧妙地編織進了靈絲的紋理之中,渾然一體,若非仔細辨認幾乎看不出人工的痕跡。他神識探查了一遍,品階穩穩落在三階下品上。
“三階下品靈衣?祖母您什麼時候學會這個的?”
沈氏將梭子放下,活動了一下指節,語氣裡帶著一點老人藏不住的小得意:“你給家裡帶回來那麼多靈植和靈材,閒著也是閒著。前兩年翻了幾本靈織的古籍,慢慢摸索著學的,如今勉強能織出三階的東西了。等過些日子手藝再熟些,給你織一件法袍,保準比外面鋪子裡賣的強。”
李長生拿著那件靈衣,又看了看祖母那雙因為常年捻線而微微變形的手指,將靈衣疊好放回她膝上,只說了三個字:“多謝祖母。”
沈氏擺了擺手,重新拿起梭子穿了起來。日光從銀杏葉縫間漏下來,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細碎的金斑。院角的紫金貂翻了個身,肚皮朝天,睡得更加忘乎所以了。
青石鎮早已不是李長生記憶中的模樣。
當年他第一次來時,青石鎮不過是一座沿河而建的破敗小鎮,青石板路被過往的牛車碾得坑坑窪窪,鎮中最大的建築便是那間掛著舊匾的鎮公所。如今他站在鎮外一座矮丘上望過去,鎮子比從前擴大了兩倍有餘,鎮口新立了一座牌樓,青磚鋪成的街道兩側亮著整齊的靈石燈,鋪面一家挨著一家,賣靈材的、賣符籙的、賣靈獸幼崽的,竟有了幾分坊市的氣象。
不過李長生今夜來此並非為了看鎮子。
他在夜色中繞開鎮中燈光最密集的區域,沿著一條荒草叢生的舊道向北走了約莫兩刻鐘。
來到青石鎮鎮主府舊址。
雷隱獸趴在他肩頭,銀白色的尾巴尖微微亮起,周身雷霧無聲彌散開來,將他和赤羽的氣息徹底吞沒在夜色與雷霧的掩護之中。
李長生拿出陣法令牌,啟用之後,眼前一陣漪瀾湧現,身子一閃,從裂開的光罩口子一閃而入。
來到秘境結界之門。
招財“吱”地一聲從袋口探出頭來,兩隻前爪扒著袋沿,圓溜溜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亮晶晶地轉了一圈。它吸了吸鼻子,忽然發出幾聲急促而興奮的低叫,在靈獸袋中竄來竄去,像是嗅到了什麼極熟悉又極遙遠的氣息。
“你記不記得自己當年是怎麼從這結界裡出來的?”李長生低聲問。
招財停下竄動,歪著腦袋想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含混的“吱”。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掌按在結界光罩之上。
他試著加大靈力灌注,以紫府修士的神識全力探入那層波動之中——可靈力沒入後便如泥牛入海,連一絲迴響都沒有。那層結界像一扇徹底鎖死的大門,他如今的紫府初期的修為,推上去仍紋絲不動。
李長生收回手掌,心中並無太多失望。
來之前他本就做好了打不開的準備,以秘境方才那一層結界的厚重程度來看,至少需要金丹乃至更高的修為才能強行破開。
他索性意念催動氣咛鞎?
每日一卦,風雨無阻。
龜甲虛影在識海中緩緩旋轉,裂紋分合又收束,最終定格。
卦象在意識深處徐徐展開。
一扇巨大的石門,門身由五色靈光交織而成,金青赤白黑五色光帶在門面上緩緩流轉,相互纏繞又互不融合,像五條各自奔流的長河在同一片河床上並行。石門正中浮現一行古篆文字,字形古樸沉厚,帶著一股穿透歲月而來的蒼茫氣息。
【集齊五行先天靈物,分置於五方陣眼,以靈力同時催動,可啟此門。】
【秘境核心蘊藏一縷飛昇機緣。非靈力可奪,非修為可強取,唯集五行先天之氣者,方能得見。】
李長生的呼吸輕輕頓了一瞬。
飛昇靈界。
這四個字在任何修士耳中都重若千鈞。
修真界修行之路,紫府之上有金丹,金丹之上有元嬰,元嬰之上有化神,可化神之上,便是通往靈界的那一道天塹。
整個大周朝立國萬年以來,有記載的飛昇者屈指可數,每一位都是傳說中的人物。
而這座秘境之中,竟然藏著一條指向飛昇靈界的線索。
先天靈物。
他睜開眼,將這四字在心中反覆咀嚼了幾遍。
五行先天靈物,每一件都是天地初開時最早凝結的那一縷本源之氣所化,千百萬年才可能凝聚出一件,尋常修士終其一生都未必能見到其中任何一樣。
可若有氣咛鞎谑郑切┰具b不可及的機緣便有了追逐的可能。
此時。
招財從靈獸袋口探出腦袋,鼻頭朝著裂隙後方那面山壁的方向拼命抽動,發出越來越急促的“吱吱”聲。它的兩隻前爪扒著袋沿,整個身子幾乎要從袋子裡翻出來,圓溜溜的眼珠裡亮著一種李長生從未見過的焦灼與興奮交織的光。
“那邊有什麼?”李長生拍了拍靈獸袋。
招財一個縱身竄了出來,四爪落地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山壁側方一片低矮的灌木叢鑽去。
李長生跟在它身後,撥開齊腰的野草和荊棘,繞過那面覆滿老藤的山壁,沿著一條几乎被泥土掩埋的古舊石階向下走了百餘步——石階盡頭是一面天然的巖壁,巖壁表面佈滿風化的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