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雲獸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廣袤到難以想像的巨大樹冠之上。

    腳下的“地面”是一枚寬闊如廣場的翠綠葉片,葉脈如山川般隆起交錯,每一條葉脈中都流淌著暗金色的靈光。

    抬頭望去,頭頂是層層疊疊的樹冠,無數枝幹交錯盤繞,每一根都比尋常的巨樹還要粗壯,枝椏間懸掛著不可計數的葉片,有的如屋舍般大小,有的只有巴掌大。

    這是一棵世界之樹。

    或者至少是一棵世界之樹的碎片所化的空間。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到近乎凝成液態的草木靈氣,每次呼吸都讓木雲獸的神魂之力微微上漲一分,像是這片空間本身就在向它灌注著古老的養分。

    在它前方不遠處,一枚寬闊如平臺的葉片上盤坐著一名老道。

    那老道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披一件由翠綠色靈絲編成的舊道袍,袍面上有細密的葉脈紋路隨著呼吸緩緩明滅。他雙目微闔,盤膝坐在那裡如同老樹盤根,周身的氣息與腳下的世界之樹完全融為一體,彷彿他就是這棵樹的一部分。

    老道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天地之間,草木有靈。吾木雲獸一族,上古便以催生萬物為任。催生之術,不在於外力灌注,而在於引導其本源氣機自行甦醒。如春風吹過凍土,凍土並非為風所化,而是風至之時,土中本有的生機被喚醒了。”

    他抬手向虛空中一招。

    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灰褐色的種子從世界之樹的枝幹中飄落,懸浮在他掌心中。

    老道以指尖在那枚種子上輕輕一拂,並無靈力灌注,亦無靈液澆灌,只是以指尖的一縷生機之氣牽引著種子內部那團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本源氣機。

    嗡!

    種皮上裂開一道細縫,一枚嫩白色的幼芽從種殼中探出,如春蠶破繭般舒展開來,根鬚向下扎入虛空之中汲取養分,莖稈向上拔節生長,葉片次第展開,從嫩綠到翠綠再到墨綠,從一枚指甲蓋大的幼芽長成一株丈許高的靈木。

    整個過程不過數十息間完成,行雲流水,渾然天成。

    “催生之術,意不在快,而在順。順其本心,順其時機,順其根性。你若強行灌入靈氣,草木雖可速成,卻失了其天生之性,結出的果實雖大卻枯,開出的花雖豔卻無香。真正的催生之道,是喚醒它自己生長的意志。”

    老道手指輕收。

    那株靈木自行消散回虛空之中,又恢復了那枚灰褐色種子的模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

    他這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木雲獸身上,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如同看見孫輩終於長大了般的笑意:

    “你已初步掌握了催生之術的皮毛,不必急於求成,日後待你修為到了,自然能水到渠成地觸及更高深的境界。今日喚你來此,除了指點你催生之道,還有一樁更緊要的事要傳你。”

    他的語氣鄭重了幾分。

    “我木雲獸一族,乃是上古珍獸,血脈尊貴,天生便與天地草木同源。尋常妖獸需至五階乃至六階方能化形,於我族卻不然——我族先祖玄木尊者於七萬年前獨創了一門化形秘術,名為‘木心化形訣’。以草木本源之氣調和自身血脈,無需等階突破,只需將這門秘術修煉入門,便能化為人形。此法專為我族血脈而創,外族靈獸即便得了也無用。”

    老道抬手一指。

    一道翠綠色的光絲從他指尖飄出,如藤蔓般纏繞上木雲獸的額頭,沒入其識海之中。

    光絲入體的瞬間。

    一段古老而完整的功法口訣如涓涓細流般湧入它的意識。

    “木心化形訣”的全部法門,從氣機咿D、血脈調和、形體塑型、到最後的化形穩固,每一步都清晰而完整。

    木雲獸閉著眼,將那門秘術在意識中反覆過了數遍。

    它按照老道演示的法門,將一縷草木本源之氣從丹田深處引匯出來,沿著特定的經脈軌跡遊走全身,在每一處重要的關竅節點處以本源之氣調和血脈的質地與密度,然後引導那股被調和後的氣血向四肢百骸擴散。

    起初有些澀滯。

    可當它咬牙堅持到第五遍時,那股澀滯忽然化開了。

    氣血如同融化的春冰般在經絡中順暢地流淌起來,骨骼在體內輕響著重新排列,皮毛收縮、收斂、轉化為光滑的肌膚,四肢伸展延伸為人類的四肢,身形縮小、凝實、定型。

    它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三四歲的小女孩。

    圓臉,大眼睛,一頭毛茸茸的翠綠色短髮,睫毛又長又密,穿著一件由細碎葉片編織而成的溇G色小裙子。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白白嫩嫩的五根手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腳丫,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咧開嘴笑了起來,笑出一口細碎的小白牙。

    她很想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跳上老道坐過的那片葉子邊沿,低頭在葉脈間匯聚的一小窪靈泉水中照了一下,倒影裡那個穿著綠裙子的小女孩也正歪著頭看她,眼睛忽閃忽閃的,帶著一股天然的好奇與興奮。

    可正當她想再多端詳片刻,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模糊的預感。

    她在這片世界之樹空間中的時間不多了。

    木木在心裡為自己取了這個名字,從葉片上跳下來,赤著腳在那些寬闊的樹冠和枝幹間跑了起來。

    她穿過數層交織的枝椏,繞過幾枚懸垂的巨大藤蔓,在一片較為開闊的樹冠中央,發現了一座奇特的建築。

    一座由暗金色的木質構件搭成的七層高塔,塔身通體由盤繞的古藤與粗壯的枝幹自然交織而成,沒有一枚鐵釘或石料,卻結實得如同天然生長在那裡一般。

    塔身的每一層都在散發著不同的靈光。

    木木沿著塔前盤旋而上的木質階梯一路向上攀爬。

    第一層中供奉著一頭通體碧青的鉅鹿虛影,角如珊瑚,周身纏繞著藤蔓狀的光絲;第二層中是一頭通體赤紅的巨鳥虛影,尾羽如火焰般拖曳,雙目半闔;第三層中是一頭銀白色的巨猿虛影,盤膝而坐,雙手結印,面容平靜如佛。三尊神獸虛影各自朝向塔頂的方向微微俯首,姿態恭敬而虔眨袷窃诔菽撤N比它們更加古老、更加尊貴的存在。

    木木好奇地抬起頭望向塔頂的方向,那裡有一團朦朧的光暈懸浮在最高處,看不清具體是什麼,卻散發著一股讓她神魂深處都微微顫動的氣息。她鬼使神差地爬完了剩下的幾層階梯,走到塔頂的平臺邊緣,踮起腳尖伸出手,朝那團光暈中摸去。

    指尖觸碰到那團光的瞬間,一股溫潤而沉厚的觸感傳來,像握住了一枚被曬暖了的老玉。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收攏,將那件東西攥在了掌心。

    同一瞬間。

    一道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從塔頂的穹頂深處轟然落下——

    “誰人擅闖供奉塔?!”

    那聲音帶著一股足以讓三階以下靈獸神魂震裂的威壓,如實質的浪潮般向四面盪開。塔身劇烈震顫起來,下方三層中的神獸虛影同時睜開了眼,目光匯聚向塔頂的木木,如三柄無形之劍同時刺向她的神魂。

    木木嚇得渾身一顫。

    就在此時。

    法種消耗完畢。

    她身形瞬間消失原地。

    她消失的前一瞬,隱約看見數道暗金色的身影從世界之樹的深處疾掠而來,落在供奉塔四周,每一道身影都散發著讓她本能想要蜷縮起來的威壓。他們低頭檢視了空空如也的塔頂,隨即暴怒的吼聲在樹冠間迴盪開來。

    “聖物被盜了!”

    “一隻剛剛化形的小木雲獸!區區二階修為,怎麼可能穿透供奉塔的禁制拿到聖物?!”

    “它背後必有人指使!搜!循著神魂印記追查——”

    片刻後。

    一面木銅鑼被催動,木鑼表面泛起一層漣漪般的光紋,光紋中浮現出木木那張小小的圓臉和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她攥著那件暗金色的寶物,表情又驚又怕,像一隻偷了東西被當場撞見的小獸,還沒來得及跑遠就被抓住了尾巴。

    可當那幾位長老試圖順著這縷浮現的氣息追溯木木的方位時,光紋驟然模糊——像有一層厚重的迷霧在木木身後無聲合攏,將她的氣息徹底吞沒,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留下。天機被遮蔽了。

    幾位長老對視一眼,面色難看到了極點。

    其中一人壓著怒意開口:

    “天機被遮掩了,查不到她的去向。不過——聖物一旦現世,我們便能循著它的氣息找到她。她逃不了。等她再次動用那件東西的時候,就是她暴露行蹤的時候。”

    木木猛地睜開眼。

    發現自己回到熟悉的天書空間。

    鬆了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還是那副毛茸茸的、四隻小短腿的模樣,方才那片世界之樹、那個老道士、那座供奉塔、以及她短暫變成的那個三四歲小女孩,都像一場做過頭的夢。

    可她的識海深處,那門“木心化形訣”的完整口訣還在安靜地沉浮著,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如刻,隨時可以被重新喚醒。

    她抬起腦袋看了看蹲在木棚門口的李長生,發出了一聲又細又軟的“啾——”,聲音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虛脫,又帶著幾分剛剛經歷了一樁驚天大事後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藏在心底深處的小小後怕。

    李長生看著木雲獸蜷成一團懸浮在半空中的身影漸漸落回育獸池,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方才那枚法種入腹之後,木雲獸消失了大半盞茶的工夫。他之前賜予法種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從靈植夫的法種到煉器師的法種,吞下去的人都是當場悟道、當場凝結,從未有過整個人憑空消失的先例。唯獨這一回,木雲獸的氣息從天書空間中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這方天地裡摘了出去,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好在現在又回來了。

    木雲獸落在育獸池上之後,蜷著身子一動不動地趴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深處殘留著一層極淡的金褐色光暈,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甦醒,神魂還在夢境的邊緣晃盪著。

    然後它做了一件讓李長生眼角一跳的事。

    它閉上眼,渾身的翠綠色絨毛上泛起一層溫和的青光,皮毛如水波般向兩側褪去,骨骼在皮肉下發出細密的輕響,四肢伸展、拉長、收攏,整個身軀在一陣柔和的光芒中急速縮小凝實。

    光芒散去之後,育獸池上站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

    她張了張嘴,發出一個含含糊糊的音節,然後又試了一次。

    “……主人。”

    聲音又細又軟,帶著一股草木般的清新氣息。

    李長生瞳孔微微一縮。

    靈獸化形,大多要等階突破到五階以上才能做到,尋常妖獸哪怕血脈再優秀,四階化形都算天賦異稟,可眼前這隻小東西……

    “你從哪學到這個的?”他聲音不高,但語氣很認真。

    木木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剛才經歷的一切從頭到尾好好說一遍,可開口的時候還是有些磕巴:“我、我吃了主人給的那個東西之後,就……就到了一個很大的樹上。那棵樹好大,比天書空間還大好多好多,葉子比我整個人還寬,上面有一個白頭髮的老道士,他教了我一門叫木心化形訣的功法,說我不用等階突破就能變成人形。然後我就試了,真的變了。”

    她說得越來越順,語速也快了起來:“我變成人形之後在那個大樹裡跑了一會兒,看到一座七層的木塔,就爬上去了。塔裡面有三頭好大的神獸虛影,塔頂有一團光,我伸手摸了一下,就把這個東西拿出來了。”

    297 血脈進化,祭煉洞天,元嬰機緣

    “然後有人吼了一聲,說什麼‘誰人擅闖供奉塔’,好多人追過來,我好害怕,然後就回來了。”

    木木說著,小手從葉片裙子的暗兜裡掏出了一件東西,雙手捧著遞到李長生面前。

    一枚巴掌大小的圓盤狀物件,材質似木非木、似玉非玉,通體呈深沉的琥珀金色,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如同年輪般的螺紋。中心處嵌著一枚米粒大小的翠綠色晶石,晶石內部有極細微的光絲如活物般緩緩遊動。

    整件東西沒有散發出多麼強烈的靈力波動,可李長生將神識探過去的時候,卻有一種被柔和地彈開的觸感——像是那東西自帶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將他探過去的神識輕輕擋了回來。

    李長生皺起眉頭,將那枚圓盤托在掌心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他如今的見識不算湥碾A以下的靈物基本都能辨別個七七八八,可這件東西的材質、紋路、內蘊的氣息,全都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這究竟是何物?”

    就啊此時。

    安神屋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道沙啞而急促的聲音,隔著牆壁透了過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動:

    “那是木靈界的聖物!”

    李長生抬頭望去。

    安神屋中,被鎮壓在層層禁制之下的幽冥真君不知何時站到了窗邊,那張慘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震驚、忌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極力壓制的貪婪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你從哪裡弄來的這東西?!”幽冥真君的聲音沙啞而急促,“我當年誤入過一個叫木靈界的異界,那裡頭有一支上古遺族,以供奉世界之樹的殘骸為根基繁衍生息了數萬年。那座供奉塔裡供著的聖物我遠遠見過一眼,就是這個東西——那是他們全族的命根子,看守的禁制連元嬰修士都破不開。”

    他盯著李長生掌心的圓盤,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把它拿走了?你是怎麼拿走的?!”

    李長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問了一句:“這東西有什麼用處?”

    幽冥真君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支遺族把它看得比命還重,每一代族長親自看守供奉塔,方圓百里之內連一隻飛蟲都靠近不了。若是讓他們知道這東西落到了外人手裡——”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壓得更低了:“不死不休。真的,不死不休。”

    李長生面色不變,低頭又看了一眼掌中那枚琥珀金色的圓盤。

    就在此時,天書空間的虛空之中浮現出一行金字:

    【警告:檢測到未知等級靈物,當前天書等階不足以鑑定該物品具體功效。建議儘快提升天書品階後重新鑑定。】

    【當前可鑑定上限:四階。該物品預估等階:六階及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