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雲吐了吐舌頭,說:“哎呀是好訊息嘛,爺爺聽了肯定也高興的。我爸說,我們林家前幾個月的損失已經都補回來了。這幾天,我們簽下的合約比以前一年還多。專案多得老爸他都挑花眼了。另外,袁家完了!這回是肯定完了!”
……
袁家大門口冷冷清清,連個保安都沒有。
短短不到一個星期,袁家大院的近百號人,走的走,散的散,就連保安和保潔也都走了。
袁乃明一個人,靠在花園的藤椅裡。
這把椅子曾是他父親袁壽山的。
袁壽山常常躺在這把椅子裡,搖著蒲扇,對外發號施令。偌大個家族,在他的呋I帷幄之中越來越好,越來越大。
這把椅子,彷彿就是家主的象徵。
袁乃明不止一次幻想過坐在這把椅子裡,接過家主的位置。
如今,他終於坐上了,卻已物是人非。
一座大廈轟然倒塌。
“眼看著他起高樓,眼看著他樓塌了……”
袁乃明唱著,顫抖的聲音形成的悲涼的曲調,在院子的上空飄蕩。
一個人影從長廊上閃過,藏在了廊柱後面,又伸出頭,偷偷地看他。
袁乃明轉頭,看見兒子的臉上掛著鼻涕,正朝他傻傻地笑。
“世傑,你過來。”袁乃明招手。
袁世傑嘿嘿地笑著,笨拙地朝他走來。
“世傑,你爺沒了。”袁乃明說。
“我爺沒了。”袁世傑重複了一句,臉上還在傻傻地笑,說話的時候,嘴角留下一條口水,又被他吸了回去。
袁乃明嘆了口氣,說:“以後沒人照顧你了。”
“你照顧我。”袁世傑傻傻地說。
“唉,我也撐不下去了。”袁乃明說,“我要是沒了,你可怎麼活啊?”
袁世傑嘿嘿地笑,一邊用手擦著鼻涕口水,一邊說:“我要是沒了,你怎麼活……”
說完,又哇哇叫起來,“阿姨!阿姨呢?我要喝奶!”
袁乃明一臉的無奈和悲哀:“唉,都怪那個李沐塵!”
袁世傑說:“都怪李沐塵!殺了他!殺了他!”
說了兩句,又叫著要喝奶,跑著去找阿姨了。
袁乃明一愣,呆呆地看著地面,呆滯的目光裡,突然露出濃濃的恨意,說道:“對!殺了他!必須,殺了他!”
說著,從藤椅上霍然站起,回了自己房間,從抽屜裡拿出一枚手雷和一把槍來。
他把手雷塞進口袋,舉起槍,彷彿李沐塵就在對面,狠狠地開了一槍。
槍聲傳出去很遠,但袁家大院裡空蕩蕩的,只驚起了幾隻鳥兒。
袁乃明一臉兇光,惡狠狠地往外走。
忽聽有人說道:“大哥,你要去哪兒?”
袁乃明止住腳步,看見袁天朗站在那裡,擋住了他的去路。
“去殺李沐塵!”袁乃明說。
“你殺得了嗎?”袁天朗反問道。
袁乃明恨聲道:“殺不了,也要試一試,大不了同歸於盡!”
袁天朗搖頭道:“大哥,沒用的,別說槍,你就是抱著一門大炮,也殺不了他。聽我一句勸,現在保住袁家的血脈比什麼都重要,帶著世傑,走吧。”
袁乃明哈哈地笑起來:“走?能去哪兒?你知不知道袁家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天朗,你有功夫,你可以自保,我不能。沒有了家,沒有了祖宗護佑,我什麼都不是!”
袁天朗嘆了口氣,轉身黯然離去。
“你去哪兒?”袁乃明憤然大呼,“袁天朗!你個懦夫!父親真是白培養了你!”
袁天朗腳下一頓,但終究沒有回頭,只是說:“我再去求求師父,看他能不能幫幫我們。”
袁乃明看著弟弟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不知為何,渾身的力氣突然被抽空了似的,頹然坐到地上,放聲痛哭起來。
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
“袁家的人呢?袁乃明呢?當初是怎麼欺負爺爺的?媽的,今天讓你們知道爺爺的厲害!”
一行人闖了進來,看見袁乃明坐在地上。
為首的冷笑著關上了門。
屋子裡傳出砰砰乓乓的摔打聲。
忽然響起一聲槍聲。
接著又是喝罵聲和摔打聲。
好一會兒,突然砰一聲響,窗戶炸裂,火光吞噬了整間屋子。
袁世傑留著哈喇子興沖沖地跑來,對著滿屋的火光拍手叫好:“放炮嘍!放炮嘍!”
第380章 瑞雪兆豐年
天下起了小雨,從城隍山上眺望錢塘湖,一片煙雨迷濛,彷彿在畫中。
城隍閣的大門緊閉著。
袁天朗已經在門外跪了一天一夜。
功夫再高,也經不起長時間的折騰。如果放在平時,這樣的細雨根本落不到他身上。可是現在,他渾身都已經溼透了。
雨水順著臉頰淌下來,在下巴上形成一道雨簾。他張了張嘴,雨水便灌進了嘴裡。
“師父!”他的喉嚨裡滾動著,發出混濁的聲音。
依舊沒有人為他開門。
終於,他忍不住哭了起來。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嚐到了鹹溼的苦澀。
曾是一代天驕,袁家的天才,擁有無限風光的未來。只因袁家的一場大變,如今已無處可去,就連親如父親的師父,也拒之門外。
袁天朗想不通,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對家族紛爭不感興趣,也從未參與生意上的事。
袁家是個大家族,有的是人做事。
他曾以為,像袁家這樣的家族,會像巨人一樣永遠矗立在那裡。
沒想到,一朝倒塌,竟然土崩瓦解,什麼都不剩了。
“師父!”袁天朗用盡最後的力氣沙啞地喊道,“讓我進去吧!我願陪著師父,從此閉關不出,再不沾惹江湖是非!”
雨又大了些,冰涼冰涼的,似乎還夾著雪粒子。
城隍閣的大門開了,沒有人。
“師父!”袁天朗驚喜地抬起頭來。
幽暗的門裡傳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走吧,我這裡保不住你。”
“師父!”袁天朗大驚失色,跪著往前爬了幾步,想要爬進門裡去。
一陣風吹來,大門砰地關上了。
袁天朗迎面撞了上去,鼻血和淚水全都印在了門上。
在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殘留在風中的師父的聲音:
“去天竺寺,找智忍。在錢塘,那裡是唯一能保住你命的地方。走吧……”
袁天朗對著城隍閣的大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望向錢塘湖的方向。
那裡煙雨迷濛,隱約可見起伏的山脊線,如雲霧中游動的長龍。
……
雨漸止,天空飄起了雪。
起初是如鹽粒,漸如絨花,到後來就變成了鵝毛,漫天飛舞。
錢塘湖西側的天柱山的上山小路上,一個人影踉踉蹌蹌,在一片雪白裡孤獨前行。
路的盡頭,是一座不算恢宏的廟宇,門頭上寫著“上天竺”三個字。
那人跪在石階上,用頭咚咚地敲門。
一個和尚來開門,看見了他,目中露出一縷慈悲。
“凡請通報智忍大師,我要出家,請大師收留。”跪在門階前的人說。
和尚問:“你可有姓名?”
那人說:“來時有,上山就沒了。”
和尚又問:“你可有親人?”
那人說:“曾經有,現在已沒了。”
和尚又問:“你練過武功?”
那人肩頭顫抖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和不捨。
過了好一會兒,才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說:“曾經練過,現在已忘了。”
和尚點點頭,說:“一入此門,目無紅塵,你可捨得?”
那人說:“捨得。”
和尚說:“好,你跟我來吧。”
那人站起來,跟著和尚進去。
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把風雪關在了門外,也把紅塵關在了門外。
……
禾城已經好幾年沒有下過這樣大的雪了。
“瑞雪兆豐年啊!”
望著白茫茫的一片,坐在輪椅上的林尚義舒暢地撥出一口氣來。
空氣裡留下一道白色的霧,又很快消散了。
李沐塵對這大雪沒什麼感覺。和崑崙山上的雪比起來,這點雪算不了什麼。
只是這裡的人彷彿對下雪都有著特殊的感情,無論多麼寒冷,冰雪凍結道路多麼難行,人們依舊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