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的身體在巨大的天狼背上彷彿一隻小小的寄生蟲,他抓著多吉的毛,艱難地向上走。

    他的眼睛是瞎的,眼窩裡沒有任何光彩,但他還是抬起頭,迎著陽光,迎著巨大的邪神那伽,彷彿在凝視著。

    那伽忽然停止了對多吉的撕咬,九個蛇頭亂七八糟的扭結在空中,十八隻眼睛緊緊盯住了天狼背上那個小小的人。

    桑吉爬上了天狼的肩頂。

    李沐塵忍著傷痛飛回來的時候,正看見桑吉舉起了柴刀。

    但他沒有看向那伽。

    那伽在高處,那把小小的柴刀根本不可能砍到,也不可能砍得動。

    桑吉砍向了自己。

    一刀,兩刀……

    “桑吉!”

    李沐塵大喊,想要過去阻止,但在這一刻,時間彷彿停止了,空間凝固了,世界安靜了。

    只有桑吉在揮刀。

    每一刀,桑吉的身體就被切下一塊。

    他一共砍了自己八刀。

    把自己切成了九塊。

    第八刀砍完後,柴刀從他手中跌落。

    手、腳、身體、腦袋……

    身體的九個部分從天空跌落。

    那伽鬆開了多吉,扭動身軀,九個蛇頭齊張嘴,一頭一口,吞下了桑吉的身體。

    多吉一聲悲嚎,打破了世界的寧靜。

    它渾身是血,像雨一樣落下,落在湄公河裡。

    終於,它轟然倒下,躺在了河灘上。

    渾濁的河水沒過了它的半個身軀,沖刷著河灘,把河灘染成了紅色。

    多吉的眼裡流出兩行清淚。

    只有這眼淚,是清澈的,乾淨的。

    九頭那伽立在空中,看著河灘上殘喘的天狼,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它身上的暴戾、憤怒和那吞噬一切的強橫氣息不見了,彷彿一尊雕塑。

    “那伽!我的神!”龍婆巴育站在崖邊焦急地嘶喊著,“不要被這些惡俗的凡人迷惑,吃了他們!你是唯一的真神!”

    那伽在空中轉過它的巨頭,嘶吐著長長的蛇信,再次噴出憤怒的火焰。

    龍婆巴育大喜,興奮地大叫:“那伽,毀滅他們!毀滅這個世界!”

    轟!

    巨大的蛇頭從空中砸下,一口把龍婆巴育給吞了下去。

    

    第678章 天涯盡頭

    蛇頭吞了龍婆巴育後,餘勢碰到了山崖。

    轟隆一聲,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座山都坍塌下去。

    神殿塌陷,巨石滾落。

    馬山緊緊抱住查娜麗,從空中墜落。

    落地的時候,他腰腹用力反轉,把查娜麗往上一推,用自己身體的疾速下墜,換來查娜麗墜落速度的放緩。

    砰!

    他的背重重砸在地上,接著查娜麗又重重壓在了他身上。

    等於是他用自己的肉身,給查娜麗做了一回肉墊。

    噗!

    馬山一口鮮血噴在查娜麗的臉上。

    “馬山!”查娜麗顧不上擦血,抱住馬山大叫,“你沒事吧?”

    “好……好軟!好……好硬!”

    馬山發出呢喃的聲音,表情看上去十分難受。

    “什麼好軟好硬?”

    查娜麗不解的看著馬山,直到看見這傢伙臉上痛苦又奇怪的表情,才意識到自己整個人正趴在他的身上。

    “混蛋!”

    她很想狠狠地揍他一頓,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

    可是看著馬山滿臉的血,她又滿心憐惜。

    這傢伙,為了她,連命都捨得。

    這樣的男人,到哪裡去找呢?

    查娜麗心裡生出滿滿的幸福感。

    “硬,太硬了,你摸一下看……”馬山說著。

    查娜麗聽這傢伙越說越不像話,紅著臉氣呼呼地爬起來,說:“你再這樣,我不理你了!”

    馬山呲牙咧嘴,痛苦地扭動身體,說:“我後背……有個硬……硬東西,很疼!你摸一下看,是什麼?”

    查娜麗一愣,才知道誤會了馬山,連忙蹲下來,幫馬山翻過身來。

    只見一盞燈插在馬山的背上,燈芯和燈的前半部分已經完全刺進了胸腔,只剩下一個燈座在外面。

    查娜麗大驚,就想把燈拔出來。

    忽聽身後有人說:“別動!這是燭龍九陰燈,燈火永恆不滅,現在刺入他體內,他的魂已融入燈火之中,冒然拔出,會讓他失魂而死。”

    “啊?!”查娜麗吃驚地看著身後的美麗的女人,“那怎麼辦?”

    向晚晴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看著空中那巨大的蛇身,把他們護在身後。

    那伽呆呆地立在湄公河裡,看著倒在血水中的天狼,又看向半山腰上的板車。

    蛇身忽然弓了起來,彷彿在朝達瓦鞠躬,九個蛇頭搖擺著,發出嘶嘶的聲音。

    然後,整條蛇緩緩下沉,不一會兒,就沒入了寬闊的湄公河裡。

    湄公河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只是水位退去後,留下了血紅的河灘。

    “師姐!”李沐塵飄身落到向晚晴身邊,看了一眼馬山,“師姐,這是我兄弟馬山,他先前被人剜心導致心魂受損,我看這燭龍九陰燈好像有定魂之效,乾脆將燈火融入他的身體,以穩固他的心魂。”

    “燭龍九陰燈是神器,融入他的身體……”向晚晴輕輕搖頭,“恐怕有難度。”

    “神燈已經刺入他的心臟,陰火入體,想不融都不行了。”杜青灰走過來,檢查了一下馬山的傷勢,“拔出來,他必死無疑!”

    李沐塵堅定地說:“不行,我絕不能讓馬山哥死!”

    “以你我三人的功力,全力施為,融燈入體不難。只是燭龍九陰燈,乃燭龍肉身煉化而成,這種神器,一旦入體,與其身魂相容,將來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杜青灰道。

    “燭龍九陰,這種神物,可遇不可求,若流入江湖,怕不要引起血雨腥風。如今卻刺入了他的心臟,燈火燒心……”向晚晴嘆了口氣,“唉,這也是他的緣分,是福是禍,只有他自己來承受了。”

    李沐塵點點頭,說:“既然這樣,那我們開始吧。”

    他把馬山扶起來,盤腿坐好。

    三人分三個方向,成品字形,圍坐在馬山周圍。

    李沐塵一手結印,一手虛空畫符。

    向晚晴和杜青灰也是一樣。

    馬山周圍的虛空中,金色的符咒閃爍,一道道符印入他的體內,他背上的燈座便也發出了金光。

    不一會兒,金光盛大起來,包裹住了馬山的整個身體。

    查娜麗在一旁,緊張得握緊了拳頭。

    金光緩緩散去,再看馬山背上的燈座,已經消失了。

    馬山突然仰天一聲大叫,就暈了過去。

    查娜麗嚇得連忙過去扶住馬山,輕輕拍打他的臉頰,呼喚著:“馬山!馬山!”

    “他沒事。”杜青灰說,“只是神魂被九陰燭火包融,暫時昏厥而已。”

    他拿出幾顆藥丸,塞了一粒在馬山嘴裡,剩下的交給查娜麗,說道:“等他醒來後,再服一粒,剩下的每七日服一次。”

    查娜麗接過藥丸,千恩萬謝。

    李沐塵也替馬山謝了師兄和師姐,三人便一齊看向湄公河邊。

    此時,湄公河上無風無波,水位也早已迴歸了正常。

    多吉已經變回了正常的狗的樣子,只是渾身都是血跡,正沿著河邊的碎石,一瘸一拐地走向半山腰的板車。

    達瓦坐在板車上,臉上很平靜。

    多吉來到板車邊,低垂著頭,似乎在等待主人的訓斥。

    達瓦伸手輕輕在他頭上撫摸著,輕聲呢喃:“多吉!真好!你很棒!”

    多吉便抬起頭來,轉身看向湄公河,眼中有一絲悲傷。

    李沐塵等三人飄身落到他們身旁。

    向晚晴和杜青灰也已經從李沐塵口中得知了達瓦的來歷,驚奇之餘,紛紛對她表達感謝,併為桑吉的死而感到悲哀。

    “你們不必謝我,也不必為桑吉感到悲傷。”達瓦平靜地說,“我們是跟著神的指引而來,這就是桑吉的命!相反,我要感謝李公子,是你救了桑吉,才讓他能夠聽到神的聲音,來到此地。”

    李沐塵不禁感到慚愧。達瓦的聖潔和高尚,非人所及。如果世上有佛,達瓦就是。

    “夫人,接下來您要去哪裡?如果不嫌棄的話,可以去禾城,在我家裡住下,我相信大家都會喜歡您的。”李沐塵說。

    達瓦輕輕搖頭:“謝謝了,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從哪裡來,還是要回哪裡去。桑吉的病好了,使命完成了,我也該回去了。”

    她眼望西邊,“多吉,我們走吧。”

    多吉低下頭,鑽進板車前的繩套裡,拉起板車,一瘸一拐地,沿著山道下了山。

    車軲轆聲聲,她們沿著來時的路,在湄公河畔,緩緩行去。

    走了幾步,多吉忽然停下來,回頭張望。

    就在板車的後方,一條几米長的眼鏡王蛇直立在路中央,靜靜地看著他們。

    蛇和狗對視著,久久不動。

    達瓦也看見了蛇,她的眼眶溼潤了,彷彿雨後的山谷,迷濛而清澈,彩虹從她的眼睛裡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