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一心常駐

    “天人五衰的一心被困在頑石之中,心中空念羅盤經,卻無法轉世。他在保俶塔下,望著湖對岸的黃妃塔,也就是後來的雷峰塔,日日夜夜,永無和愛人相見的希望。這種絕望,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懂。可是誰又能在這樣的絕望中渡過八百多個春夏秋冬,看盡三十萬次日升月落呢?”

    “但就在這絕望之中,一點佛心自頑石中誕生。”

    “有一日,一位行腳僧經過,坐觀錢塘湖景,忽感頑石之佛心,唱偈曰:

    山河破碎誰顧,只道苦海難渡;

    執仗踏遍青山,忽遇頑石攔路;

    嗐,錯亂雙塔南北分,佛在一心常駐。”

    “和尚唱完偈,就坐在頑石之上涅槃了,屍神七日不朽,當地人以為神奇,就通知了天竺寺。天竺寺派人把和尚的舍利法身搬去了天竺寺,為了保持完整,就把那塊頑石也搬了去。”

    “錢氏夫人來天竺寺進香,參觀涅槃僧,見頑石,感而有孕,十月懷胎,誕子後取名錢寺生,四歲就送進了天竺寺,拜當時的方丈為師,取法名智忍。”

    智忍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李沐塵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鬚髮都有些發白的和尚,沒想到他身上竟然有這樣一段跨越千年的離奇故事。

    “恭喜大師擺脫天人五衰之困,從此一心常駐,離成佛不遠了。”

    “一心常駐……有些東西,終究還是放不下。放不下,又怎麼成佛?成不了佛,又怎麼渡你?”

    智忍又望向錢塘湖,嘆了口氣。

    “這是一個困局,就像三潭月下那條龍。當年的吳越錢王,斷潮困水,引天目之靈秀,鎖蛟龍之王氣,果然成就了錢氏千年的香火興旺。但他一定想不到,人間的發展到了今天,這條龍已經幫不了錢家,反而成了錢家的負擔。”

    “所以,他們把錢王弓放在了你這裡,讓你來揹負這個重擔?”李沐塵問道,“千年前,錢王把你變成石頭,千年後,錢夫人把你解救出來,生而為人,你因此感念錢氏之恩,甘願揹負重擔。大和尚,我怎麼覺得你被人算計了呢?”

    “阿彌陀佛,算人者,人恆算之,施主,你我皆在天地之算中,不入空門,誰能逃脫一算?”

    李沐塵一愣,沒想到和尚這時候還能打機鋒,藉機勸他入空門,不覺笑了起來。

    “哈哈,大師好風度,我若是你,早就一走了之了。”

    “我也想走,但有些事未了,我不能走。”

    “大師是說那朵花吧?”

    李沐塵遠望湖心那座小島。

    智忍也把目光投向那裡,點頭道:“施主慧眼,既然看見了那朵花,想必也猜到了她的來歷。只是,施主大概不知道,她是怎麼變成花的吧?”

    李沐塵確實想不出,壓在雷峰塔下的白蛇怎麼就變成了花?

    雷峰塔已經倒了,按理說,倒的時候,蛇就該跑了。但錢塘湖裡有龍,天目山脈的地氣,加上一條龍,這力量是相當強大的,壓在雷峰塔下一千年,或許白蛇早死了。

    智忍說:“小時候,我看見雷峰塔倒了,我還問師父,塔下面真的壓著白蛇嗎?那時候,我還沒有恢復前世的記憶,因為頑石所化,我很笨,很遲鈍。”

    “師父給我賜法名智忍,就是應了我的遲鈍。他說佛法不依賴於智慧,智慧的都是有為法。《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凡智慧的所見要忍,忍者刀心,即揮刀向自心,去智離聖,則佛法自來。”

    “我的遲鈍維持了很久,直到後來,我回想起了所有的一切。我在雷峰塔的廢墟之中尋找,卻只找到了她的一縷殘魂。我終於明白了師父所說,智慧是與痛苦伴生的,我陷入了痛苦之中。”

    “我去向師父求助,師父的境界很高,但他不修法術,他能幫我解惑,但不能解決我的問題,更不可能幫她活過來。我守著她的殘魂,以為此生無望……不,不是此生,是生生世世!”

    智忍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神色。

    “直到二十年前……”

    他輕吁了一口氣,彷彿被人從痛苦的泥沼中撈出來。

    “二十年前,有一個年輕人來找我。他說,他可以幫我讓她活過來,但有一個條件。我問他要什麼,他說要和我換一樣東西。我想來想去,除了一條苦命,實在沒有什麼東西了。所以我甚至沒考慮他說的話是否可信,就直接答應下來。”

    “他就把那一縷殘魂,以仙家手法,化入了一顆種子裡,種在了三潭印月旁。他說,可以借一湖靈秀讓這朵花生髮,有這鎮壓神龍的三潭石塔,沒人能發現這花間的妖氣。”

    “雖然只是變成一朵花,但的確是活過來了,也算是他沒有騙我。我就問他要和我換什麼東西,他說要我腦海中的羅盤經。”

    “我直到那時才想起,我竟已修煉羅盤經一千多年。我告訴他,羅盤經是一部神妙玄奧的無上玄法,非佛非道,一千多年過去,我也不能完全解其奧秘,要不然當初也不會和心愛的人擦肩幾世輪迴而仍舊不能在一起。而且羅盤經要配合六虛輪轉盤來用,沒有那個磨盤,十用九廢。”

    “他說沒關係,能擦肩而過,總比永世分分離要好。我說你有妙手回春,死而復生的法術,還要羅盤經幹什麼?他說六虛輪轉盤乃魔神共鑄,借六道輪迴之力而生。羅盤經,就是六道輪迴之法,唯有它能幫他直入黃泉地獄,去那神魔劃定的禁地。”

    李沐塵心頭微微一跳,問道:“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智忍抬頭看了他一眼,便又低頭去泡茶,說道:“他沒有說名字,我也沒問。不過,應該有很多人認識他吧,因為他太好認了。因為他太出眾了,只要站在人群裡,就像仙鶴立在雞群裡一樣。倜儻風姿,就連我這老僧,也不得不讚嘆一聲。”

    

    第795章 借弓

    故事講完了,智忍開始專心泡茶。

    李沐塵也沒有說話,專心地看智忍泡茶。

    他本是為借錢王弓而來的,這件事很急,但偏偏又不能急。

    錢塘湖裡還鎮壓著一條龍,如果拿走了錢王弓,現在的三潭印月和南北雙塔還壓不壓得住那條龍?

    如果這裡出了事,後果可比海上的鰻妖要嚴重多了。

    這條龍能被錢王選擇替代龍脈之氣,其神力一定非鰻妖能比,原本溯江而上,欲化形飛天的蛟龍,卻被鎮壓在此地一千多年,它的怒氣可想而知。

    一旦放出,繁華錢塘,千萬人口的大都市,不知會造成怎樣的災難。

    所以得想一個穩妥的辦法。

    智忍不會無緣無故給他講故事,除了這裡面千絲萬縷的看不見的天機之線,牽扯著李沐塵,他一定還有別的目的。

    當然,他不用說,李沐塵也能猜出來,是為了那朵花。

    那個曾經的小沙彌,自幼與佛結緣,只因一念之善,輾轉千年,輪迴幾世,最終還是做回了和尚。

    以智忍如今的修為,塵世間應該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情了。他成佛路上唯一的羈絆,就是那朵花——也就是曾經的蛇妖。

    花在湖中,愛在心中。

    花心即是佛心。

    花發則愛生,花死則佛滅。

    一切皆因善,善則有愛。然而愛卻沒有得到善果。

    花若不得善果,智忍的這一場修行就永遠沒有盡頭。

    可是,李沐塵又能如何幫他呢?

    殘魂入種,借一湖靈秀,生而為花,這已經是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了。

    難道要讓這朵花,瞬間化形為人?

    這就不是神奇,而是違背天道了。

    萬物洗革,自有其理,仙家法力,可以點石成金,卻不能偃苗助長。否則天下就沒有三災九荒了。年成不好也不用祈雨,只要仙法一施,就是畝產萬石。如此天道亂序無章,則必被混沌之力支配,陷入秩序的混亂之中。

    這朵花,怎麼看,也得再過個幾百年才能化形,這還是偷了錢塘湖下鎮壓的蛟龍的妖氣,加上有智忍這樣的高僧時時看護,不然很容易夭折。

    花朵嬌嫩,一場風雨,一個手賤的遊客,都能終結這場等待千年的相逢。

    “大師,需要我做什麼?”李沐塵乾脆問了出來。

    智忍當然知道他在問什麼,卻沒有回答,只是專心燒水泡茶。

    待到又泡了一壺新茶,將李沐塵的茶杯斟滿,才緩緩開口,反問道:“李施主是為錢王弓而來的吧?”

    李沐塵剛端起茶杯,微感愕然,停杯凝視,道:“和尚的卦算的很準啊!”

    智忍笑道:“和尚只修佛法,不會算卦。”

    “那你怎麼知道我的來意?”

    “那日在三潭印月,與李施主偶遇,便知施主在這一場緣分當中。施主是有大覺悟的人,卻屢見空門而不入,說明與佛無緣。今日主動登門,恐怕不是來拜佛的,自然也不會是為了我這個老和尚來的。”

    “所以你就算準我是為錢王弓而來?”

    “貧僧說了,不會算卦,凡是算的,都不作準的。”

    “那你怎麼知道……”

    “是錢坤打電話告訴我的。”

    李沐塵恍然,竟忘了寺廟裡也是有手機的,便哈哈笑了起來。

    “大師,那我就直說了,的確是為了錢王弓而來。”

    便把東海紫電龍鰻的事說了。

    “此事關係到沿海百姓安危,我想借錢王弓一用,處理了龍鰻,立刻還回來。就是不知,對這錢塘湖有沒有影響?”

    智忍說:“千年地氣變化,如今的錢塘格局,早已不是吳越王設計的格局了。雷峰塔倒塌後,地氣洩露,對蛟龍的鎮壓之力漸漸不足。雖然後來重修了雷峰塔,也只是迎合了旅遊經濟,對地氣的作用十分有限。如今,神州地氣動盪,各地秘境開啟,湖底的龍似乎也不安穩起來了。”

    李沐塵嘆息一聲,看來此路不通了,沒有錢王弓,那就只能帶嚴謹和梅姐去九龍島,用釣龍杆和七寶降龍罩來試試了。

    只是釣龍杆和七寶降龍罩都是困龍法寶,不是殺龍法寶。鰻妖本來就被鎖龍陣困住了,再疊加法寶,頂多也就是鎖得牢一些,把他的兩面旗幟解放出來,但要殺掉那東西,還是有難度。

    智忍沉默了片刻,說道:“李施主,你要用幾天?如果時間不長,只要天目山脈地氣不發生劇烈變化,貧僧有把握保持錢塘湖的安穩。但若時間太長的話……”

    “一天就夠了。”

    李沐塵沒有用過錢王弓,不知道此弓的用法和威力如何,但想來鰻妖已經被困住,如果錢王弓的威力足夠,射殺鰻妖不過一瞬間的事。如果殺不死,那就立刻還回來就行了。

    智忍點點頭:“好,那容我準備一下,三天後,你來取弓。”

    李沐塵知道,錢塘事大,為了防止錢王弓的鎮壓之力消失後發生突變,智忍需要做萬全的準備。

    三天時間不算久,那邊的鎖龍陣,有陸師兄和坂東秀一守護,加上他的兩面旗,陸師兄手裡還有一面備用,鰻妖怎麼都逃不出去。

    他就告別了智忍,離開天竺寺,回了禾城,正好回家過箇中秋。

    不過回去以後,他才發現,梧桐居只有許國立和晴姨兩個人。

    原來,大家都以為李沐塵去了北美還沒回來,林曼卿自然就回林家陪父母過節去了,馬山去了南洋,丁香在南江大學讀書,想著回去也是孤家寡人,就索幸留在了錢塘,和同學一起去看萬國體育盛會,為華夏健兒加油去了。

    至於其他人,都被梅姐拉去江湖飯店幫忙了,這個節假日,遊客實在太多了,而江湖飯店現在也是鼎鼎大名。

    本來梧桐居還有個白荊荊,可是就在過節前,遠在京城的黃大山盛情邀請白荊荊到他的黃大仙廟裡去過中秋。

    正好前陣子來禾城的殷鶯重逢了曾經的小丐幫“大哥”阿東,便在禾城住了一段時間,直到中秋前才打算回京去看望師父段芙蓉。

    在黃大山的央求下,殷鶯就把白荊荊也帶去了京城。

    於是,偌大個梧桐居,就只剩下了晴姨和許國立兩口子。

    李沐塵便提了兩盒月餅,去了林家,拜望了岳父岳母大人。

    嚴慧敏見著李沐塵,高興地合不攏嘴,親自下廚做中秋團圓飯。

    一家人在北溪山莊賞月,倒也其樂融融。

    坐在山莊花園裡,看著頭頂的明月,李沐塵不禁想起了初到禾城時林家上空的烏雲蓋頂,想起了老爺子林尚義。

    山中修行不覺歲月,一下山,才發現,人世間的變幻竟如此莫測,每一天都在上演著生離死別,變換著滄海桑田。

    歲月,對修行者來說,是天劫的輪迴。對凡人來說,卻是永恆的離苦。

    

    第796章 千年讀一經

    三天後,李沐塵再上天竺寺,沒有見到智忍。

    無花說,智忍閉關了。

    無花給了李沐塵一個古樸的木匣子,匣子只比手掌大一點,裡面放著一把十分迷你的弓,看著像小孩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