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的時候,我七歲。我舅舅死的時候,我十一歲。見我我舅媽和表妹的時候,我十九歲,那時候,我那個師父也已經死了。”
“我混跡賭場一百多年,見了太多家破人亡。我恨自己,恨賭場。”
馬山撓了撓頭說:“你這也太矛盾了,既然你恨賭,早點退出不就好了,怎麼後來就成了千王呢?”
林天豪苦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時候,不是想退出就能退出的。後來我就想,既然不能退出,那我就乾脆做到王者,成為這一行最強的人,這樣大家就都會聽我的,我再來勸所有人不要賭,把所有的賭場都關掉。可惜啊……”
他搖了搖頭,“這個想法太幼稚了!”
何青蓮驚歎道:“原來父親說的是真的!我曾聽他說,濠江真正的賭王不是他,是林天豪。濠江的賭業,是林千王一手奠定的基礎,我們何家不過是撿了現成而已。”
林天豪說:“也不能這麼說,你爹是個有能力、有膽略的人,在經營和眼光上,他比我強。我和他的合作很愉快。那時候,我已經知道,要讓賭博這個行當消失是不現實的,即使關掉所有的賭場,過幾年它又會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
“家昌跟我說,與其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不如退而求其次,把賭場這個行當做大,做規範,那就能儘可能地減少悲慘的事情發生,還可以把賺來的錢拿去做慈善。我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我們就計劃把濠江打造成世界上最大的賭城。我負責賭,他負責經營。”
“我們兩個合作得很順利,濠江也如我們的願,逐漸與拉斯維加斯、大西洋城分庭抗禮。”
“那您後來為什麼離開濠江了呢?我們還以為您……”何青蓮欲言又止。
“因為我發現,雖然定了很多規矩,賭場的確越來越規範,但並沒有減少慘劇的發生。相反,因為賭城的名氣,越來越多本不會參與賭博的人慕名而來,成為了賭徒。”
林天豪長長地吁了口氣,“那時,我也老了,心力交瘁,於是就離開了濠江。蔡和衷就是在那時候,代替我,繼續和賭王合作的。”
人們聽得唏噓不已,沒想到賭城的發展還有這樣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
馬山說:“既然你已經知道不可能消滅賭場,怎麼又要和我們賭?”
林天豪笑了笑,說:“人固不能行,神或可以為呢?”
第920章 終究要出手了嗎
馬山很驚訝,沒想到林天豪這麼看好李沐塵。
他偷偷去看李沐塵,卻見李沐塵眉頭微蹙,正在沉思。
郎裕文說:“林老,您的一生跌宕,令人感慨。您的善心雄志,令人感佩。但賭是人的天性,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賭博。要消滅賭場容易,消滅賭博卻是千難萬難。你看那麼多國家以法律明文禁賭,尚且不能完全禁止。我們哪怕順利拿下了四大賭城的賭場,可以把它們全部關閉,可日後難免不會有另一個濠江,另一個拉斯維加斯起來。此事,我看,神也難辦!”
郎裕文的話讓人不能不贊同。
“是啊,賭是天性,天性怎麼能泯滅呢?”
林天豪搖頭笑道:“諸位,我只是一個賭徒,你們都是精英,我本不該在你們面前妄言。但我多活了幾十年,姑且就憑這把歲數多說幾句胡話吧。”
“賭是天性不假,但不是人的天性,而是資本的天性。人本身不具有賭性,是資本具有賭性。人被資本激發了原始的慾望,而人的慾望卻很簡單,就是活得好一點而已。資本藉著人類這種樸素的願望,將賭性轉嫁到了人身上,讓人成了賭徒。”
“我不是經濟學家,也不是社會學家,更不是哲學家。我不知道金錢是怎麼誕生的,但自從有了金錢,人類一切樸素的與生俱來的東西都被扭曲了。而當金錢發展成資本,人性就已經不止是扭曲了,而是變成了禽獸不如。”
“人類用自己創造的虛假的繁榮和美好來欺騙自己,以為是文明的進步。但在我看來,文明從來沒有進步,只有資本在進化。就像這間賭場,再金碧輝煌的裝飾,也掩蓋不了它內在的骯髒交易和賭徒的悲慘命摺!?
人們不禁有些恍惚,這林天豪哪裡像一個千王?怎麼聽著像是個灌心靈雞湯的成功學講師呢!
可是你不能說他的話沒道理。
在場的都是社會頂層的精英人物,林天豪話裡話外,說透的沒說透的,他們都明白。
但在他們看來,這些話還是沒有意義。
人是實用主義的,一個問題無解的時候,提出這個問題就是無意義的。
通常,這些上流社會的人的做法是不讓問題提出來,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解決提問題的人。
所以,他們現在看林天豪,已經不是受人尊敬的千王,或者一個可怕的挑戰者,而是瘋子。
看著人們的反應,林天豪嘆了口氣:“唉,我也知道,我很幼稚,活了一百二十歲的老幼稚,哈哈哈哈!”
他自嘲地笑起來。
笑聲裡充滿了無奈。
就在這時,李沐塵突然說:“好,我接受你的挑戰。”
人們都大吃一驚,不明白李沐塵為什麼要接受這個挑戰。
這場賭局,李沐塵是完全可以拒絕的。因為林天豪名義上是為徒弟出頭,但最終下的賭注卻和蔡和衷一點關係都沒有。
李沐塵如果贏了,林天豪死,李沐塵又有什麼好處?
如果輸了,就要按照林天豪說的,把所有賭場關閉。那麼剛剛從洋人手裡搶回來的一切,就都成了泡影。
人們不解地看著李沐塵。
大概只有馬山覺得無所謂,賭場沒了就沒了。
“李公子……”郎裕文欲言又止。
李沐塵微微一笑,擺手道:“有句話,你們說錯了。你們說,賭是天性,天性不能泯滅。”
郎裕文點頭:“我也很認同林千王對資本的賭性轉嫁到人身的論斷,但無論是資本的,還是人的,都是天性,既是天性,我們怎麼能去消滅呢?拿下更多的賭場,引導這種天性向善的方向發展,才是我們該做的事。”
“你錯了,誰說天性不能消滅呢?”李沐塵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穹頂,看向天空,“天性何來?天賦而來。如果改了天,是不是也就改變了天性呢?”
“啊?”眾人都是大驚。
郎裕文反倒不說話了。他是聽過李沐塵講道的,立刻就明白了李沐塵的意思。
“天,為什麼一定要在我們頭上?”
李沐塵這句話更是如驚雷一般在人們腦海中炸響。
林天豪也是愣在那裡,不可思議地看著李沐塵。
直到李沐塵說:“林千王,我們開始吧。”
林天豪才反應過來,有些激動地說:“好,李公子想玩什麼,骰子,還是撲克?”
李沐塵笑道:“你是千王,玩牌玩骰子,我可不是對手,不如這樣,我們就賭一下天氣如何?”
“天氣?”林天豪訝然,“怎麼賭?”
沐塵說:“就賭十分鐘內,天會不會下雨。如果不下雨,算你贏,如果下雨,那就是我贏了。我就是想看看,你們口中的老天爺,是向著我,還是向著你。”
“啊?”
人們都吃驚不已,沒想到李沐塵會提出這樣一個賭法。
已經有人拿出手機查起了天氣預報。
天氣預報顯示,這幾天都是大晴天。
而且今天大家來的時候,也是晴空萬里,滿天星光。
這根本就不可能下雨啊!
李沐塵這是擺明了要故意輸給林天豪。
林天豪皺眉道:“李公子,你是瞧不起我嗎?”
李沐塵搖頭道:“我從來秉持眾生平等之念,不會瞧不起任何人。”
林天豪張嘴欲言,忽然明白了什麼,點頭道:“好,我們出去看看。”
便和李沐塵兩人並行,大步朝外面走去。
人們都迷迷瞪瞪、稀裡糊塗,覺得李沐塵想答應林天豪就直接答應唄,非要賭一局故意輸掉,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
郎裕文說:“李公子這哪裡是在和林千王賭,這是在和天賭啊!”
人們還是不太明白,只跟在他倆的身後,潮水一般湧了出去。
可是一到了銀沙大門外,才發現,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時已經密佈了烏雲,大雨嘩嘩地落下來。
有人還拿著手機,手機上還顯示著濠江是晴天。
“擦,這天氣預報真是不能看的,不需要它的時候挺準,需要它的時候就沒準過。”有人抱怨。
林天豪臉色黯淡,嘆了口氣:“李公子果然神人,我輸了。這條命,你拿去吧。”
李沐塵朝他微微一笑:“現在說輸贏早了點。”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門外的臺階上。
雨簾將他罩住,但他身上一點水都沒有。
“終究是不肯輸,終究是要出手了嗎?”
李沐塵抬頭說著,伸出手,掌心向天,說了聲:
“晴!”
雨驟停,風驟歇,雲開霧散,星斗滿天。
剛剛落了滿城滿街的雨水,瞬間蒸發,迷濛的夜色如紗一般,輕攏在濠江。
第921章 知識需要分享
看著乾淨的街道,人們有點恍惚,不禁懷疑剛才到底有沒有下過雨。
霍雷第一個鼓起掌來,清脆的掌聲把大家從驚愕中喚醒。
“精彩!真是精彩!這是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最精彩的一場賭局!”
霍雷讚歎著往前走了幾步,走出長廊,但沒有超過李沐塵,只站在李沐塵身後的臺階側邊。
“有位偉人說過,與天鬥其樂無窮。我曾以此為座右銘,激勵自己要不停奮鬥,無論遇到什麼樣的逆境,都不退縮。但是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格局小了,我的奮鬥,頂多就是與人斗的層次。李公子讓我真正見識了什麼叫‘與天鬥’!”
在場的很多大佬都聽懂了,但也還是有人不懂,比如那位懷裡抱著狗的貴婦人。
“那麼,到底誰贏了?”她好奇地問。
郎裕文笑道:“林千王贏了,李公子也贏了。”
女人一臉困惑,驚訝地問道:“為什麼呀?賭局不是總有輸有贏的嗎?最多平局,哪有都贏了的道理?”
眾人一聽,都哈哈大笑起來。
女人懷裡的小狗汪汪地叫了兩聲。
她身邊的男人悄悄拉扯女人的衣服。
女人不情願地說:“你拉我幹嘛?我就是不懂啊,不懂就要問啊!”
男人一臉尷尬地和大夥兒一起笑著。
林天豪上前兩步,朝李沐塵深鞠一躬:“李公子,林某平生沒服過人,今天我服了!”
李沐塵微微一笑:“林老客氣了,你身在江湖險惡之地,卻有惻隱之心,善根不滅,十分難得。”
林天豪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身體,讓他站直了。
“李公子過獎了,我哪裡有什麼善根,一生混跡賭場,雖無害人之心,實際上卻做了很多害人之事。我此生罪孽深重,只願天下無賭,不要有人因賭而家破人亡,也不要有人像我這樣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李沐塵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人若沒了賭性,就不會將命呓唤o天意了。天下無賭,只怕不合某些人的意啊!”
林天豪知道他在說什麼,心頭一震,想說什麼,終究還是閉了嘴。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年真的白活了,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吧,已經在和天鬥了,可自己卻在賭場上和人鬥了一百多年。
和天鬥……
真的能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