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不是跟人長得差不多嗎?”
“那都是人想像出來的。”
“人為什麼要把鬼想像成和人差不多的樣子?”
“因為沒見過的樣子想像不出來啊!哪怕我們修行人,法力再高,你能想出你沒見過的東西嗎?”
“那倒是,完全想不出來。”
“還有一個原因,世間之惡,多由人類自為,所謂惡魔在人間,人將鬼想像成人差不多的樣子,也在情理之中啊!”李沐塵說。
向晚晴感慨道:“沐塵,你已超脫天道之外,卻還感念世間眾生,而不是獨行己道,實在難得。”
李沐塵笑道:“獨行己道易,負眾前行難。每個人都可以選擇不同的道,我若棄天下而不顧,也就等於我放棄了自己的道。”
“所以你寧可負天,也不負人?”
“不是不負人,而是不負心。”
“好一個不負心!”向晚晴豎起大拇指,給予一個堅定的目光,“沐塵,不管發生什麼,我支援你!”
“謝謝師姐。”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因為那具軀體實在醜陋,所以就繞了過去。
可沒想到,前方的地上,又出現了這種軀體,不止一具,而是越來越多,七歪八斜地躺在地上。
兩人想避也避不開了。
李沐塵蹲下來檢視了一會兒,說:“看來他們都是死在二師兄劍下。”
“是嗎?”向晚晴奇道,“但我沒感覺到二師兄的劍意啊,前面那巨魔死處,殘留的劍意那麼明顯。”
李沐塵說:“因為這些惡鬼比那巨魔實力差太多,二師兄根本無須出多少力,甚至可能都沒有出劍,只以心中虛無之劍意從這裡走過,它們就已經死了。”
向晚晴有些震驚地點頭,再一次重新認識了二師兄的實力。
他們繼續往前。
前方的惡鬼屍越來越多,但都分佈兩旁,彷彿特意讓出了一條路。
李沐塵想像著二師兄從這裡走過的場景:
無數惡鬼攔住去路,但二師兄視若無睹,步履輕盈,身姿從容,信步往前,惡鬼紛紛倒下,自橫兩旁,讓出一條路來。偶有倒在路中間的,也被二師兄身上的虛無劍意斬滅成灰。
感受著二師兄的步法,李沐塵心中也升騰起縱橫劍意,而那天魔之舞的影像恍惚間出現在遠處迷濛的虛空中。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現一座關隘。
兩邊是峭立崖壁,灰濛濛沖天而上,到了空中又倒卷而下,插入大地,形成閉環。
除了中間一個僅供一人通過的罅口,別無他路。
罅口旁的地上,有一塊殘破的匾,不知是什麼材質做成的,已經斷成兩截。
上面寫著字,把兩塊殘匾連起來看,正好是三個古篆大字:
鬼門關
“咦,這裡就是傳說中的鬼門關?”向晚晴好奇道,“我在天都古書上看到過,說弱水黃泉,鬼門阻斷,鬼門一關,神仙莫開。”
李沐塵說:“我怎麼沒讀過這書?”
向晚晴笑道:“你在天都才多少年?你沒看過的書還多呢!”
又道,“這牌子應該是二師兄劈的吧,二師兄真是的,把塊牌匾劈碎了幹嘛,以後再有人來,都不知道這是鬼門關了。”
“二師兄劈的,恐怕不止是一塊牌匾。”李沐塵抬頭看著那深邃的罅口,和罅口兩旁接天連地的峭壁。
向晚晴一驚:“你是說……二師兄劈開了這座山?!”
李沐塵點頭:“剛才沒有劍意殘留,是因為那些惡鬼太弱,不值得二師兄拔劍;這裡沒有劍意殘留,是因為這座山太高太深,劍意深入,已經渺無蹤跡了。或者準確地說,這裡也不是一座山,這裡無天無地,鬼門關前,根本無路,是二師兄生生劈開了一條路。”
向晚晴驚詫地看著眼前的罅口:“原來是以劍劈開,難怪如此狹細陡峭!”
“師姐,我先進去,你跟著我。”
因為罅口只容一個人進出,所以李沐塵就準備走在前面,以應對未知的變化。
“不,我是師姐,我比你大,我先走。”向晚晴卻拉住了他,當先往罅口裡走。
走了兩步,彷彿才想起如今的李沐塵早已不是當年的小師弟,回頭笑道:“不管你現在多厲害,你始終是我小師弟,在我眼裡啊,你就是個小屁孩!”
說罷做了個鬼臉,笑著轉頭往前走了。
李沐塵彷彿回到了好多年前,被向晚晴保護著、呵護著,心頭暖洋洋的。
想到這裡二師兄走過,前路的危險大概也早已清除了,李沐塵也不堅持,就跟在向晚晴身後。
第1075章 奈何橋
這是一條狹長的路,長到彷彿沒有盡頭。
好像二師兄這一劍,劈開了半個世界。
直到前方出現一絲亮光。
這亮光是豎著的,從天到地,一道筆直的光,就像立著的一把光劍。
穿過這光的罅口,眼前豁然開朗,剛才的壓抑感蕩然無存。
向晚晴長舒了一口氣,說:“終於出來了。”
眼前的世界和進入鬼門關之前那捲曲的無天無地不同了,這裡雖然還是晦暗不明,但開闊高遠,遠處有一條河流,傳來潺潺水聲,竟有了幾分生的氣息。
向晚晴說:“還以為黃泉路會越走越難,越走越崎嶇,沒想到反而平坦起來。”
李沐塵卻並不那麼樂觀:“有時候越是平坦,可能越危險。”
向晚晴說:“聽這水聲是活的,如果這裡是活水,那麼弱水截流就和這裡無關了。”
兩人就往前走。
走到近前,便見一條寬闊的河流,河水渾濁,呈現黃色,乍一看還以為是黃河。
可是它沒有黃河那種奔騰的氣勢,而所謂的渾濁和黃色,也只是河面上蒸騰著迷濛的霧氣,蘊蘊蒸蒸,就好像盤古開天闢地的時候沒有劈乾淨,遺留在角落裡的混沌之氣。
水流的聲音從迷霧中傳來,聽著清澈悅耳,彷彿生命的駝鈴,隨歷史的車轍而去,讓人忍不住追隨著它。
李沐塵和向晚晴沿河而行。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遠遠望見一座橋。
只是這座橋十分奇怪,不是架在河面上,而是倒掛在河面下,像影子一樣。
橋頭有一個小小的看上去很古老的房子,炊煙裊裊。
房子是正的,炊煙卻是倒著的,也如在水中的倒影一般。
屋外有一老嫗,坐在火堆旁。
火堆上架一鍋,鍋裡不知煮著什麼東西,明明是白色的液體,卻冒著黑色的氣泡。
李沐塵和向晚晴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想起了傳說中的奈何橋和孟婆湯。
“原來黃泉路上真的有孟婆湯!”向晚晴說。
忽聽屋前老嫗說:“真的也是假的,假的也是真的,你心裡有便會有,你心裡沒有就沒有。”
向晚晴一愣,走過去問道:“老婆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意思,有意思,意思又是什麼意思?”老嫗喃喃地說著,用一把看上去髒兮兮的湯匙攪動著鍋裡的湯。
湯看上去很粘稠,被她一攪動,黑色的氣泡便細密起來。
“老婆婆,這座橋是奈何橋嗎?”向晚晴問道。
“奈何橋,奈何橋,奈何顛顛倒。顛顛倒,顛倒顛,顛倒鬼和仙。做人難奈何,做仙奈何難。不如去做鬼,顛倒忘從前……”
老嫗一邊攪拌著湯,一邊喃喃哼著,也不知是在說還是在唱。
向晚晴覺得有意思,便又問:“老婆婆,那你就是孟婆嗎?這湯就是孟婆湯了?”
“孟婆?”老嫗手裡的湯匙忽然停住,抬頭看著向晚晴,“我姓孟?哦哦,姓孟,也挺好,挺好,姓孟挺好……”
說著又低頭去鍋裡攪拌起來。
向晚晴皺了皺眉,問道:“老婆婆,我們是要喝了你的湯才能過橋嗎?”
她原本還在想,這老太婆要怎麼強迫他們喝湯?
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是一個極其強大的存在,唯有強大,才能一直守在這裡,強迫所有人喝湯。
可是她並沒有從老嫗身上感受到強大的氣息。
而更讓向晚晴好奇的是,二師兄是怎麼過去的?
以二師兄的性格,想必是不會乖乖喝孟婆湯的。雙方難免一戰。但若一戰,這老太婆又怎麼安然無恙地在這裡煮湯呢?
莫非連二師兄都敗給她了?
向晚晴覺得不可能,至少她接受不了。
沒想到老嫗卻說:“這湯很貴的,你們怕是喝不起喲!”
“啊?”
這話完全出乎向晚晴的預料,就連李沐塵都有些驚訝,而對此湯好奇起來。
“有多貴?”
“你的靈魂有多貴,它就多貴。”
“靈魂?”向晚晴訝然道,“你是說,要用靈魂交換,才能喝你這湯?”
“是的。”
“可是靈魂給你了,人不就死了?”
“對啊,不死怎麼去做鬼呢?”
孟婆的話讓向晚晴有些無言以對。
“可我聽說,凡過奈何橋的,都要喝一碗孟婆湯,以忘記前世,才好去投胎。怎麼還要用靈魂交換呢?”
“因為你們沒死啊!”孟婆說,“活人要過橋,當然有條件的,你不交出靈魂,過了橋,豈不是活著下了地獄,哎呀呀,你是有多想不開呀!”
“再說了,死人也不是都能喝我的湯的。”
孟婆把湯匙高高拎起,拉起一條長長的粘稠的湯絲,緩緩滴落到鍋裡。
“人生多苦啊!要讀書,要掙錢,要買房,要結婚,要生孩子,要把孩子養大,再給孩子買房、結婚,還要處理婆媳關係,要帶孫子,到頭來發現,一輩子也沒為自己活過。你還要忍受著被人欺負、被人騙,被人PUA……,當然,你也會去欺負人,、騙人、PUA別人……”
“人這一輩子啊,有太多遺憾,太多悔恨,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喝我一碗湯,把這些全忘了,乾乾淨淨去做鬼,去投胎,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哦!”
聽完孟婆絮絮叨叨地話,向晚晴覺得很有道理,可又總感覺哪裡不對。
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孟婆說得越有道理,就越不對勁,因為她是孟婆啊!
“可是你這樣有條件地篩選,豈不是很不公平?”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公平啊,姑娘!而且你要知道,過了這橋,就是地獄。地獄要什麼公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