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就是一死!老夫在三千年前就該死了,只為心有美人,苟活至今,既然美人不見,那死亦何懼!”
局面雖困頓,姬滿的氣勢卻越來越盛,彷彿真的化身為了古代的帝王,駕馭著戰車與八駿,馳騁在這片冰雪覆蓋的戰場之上。
遠處的姜子豐已經看傻了。
雖是天都弟子,但他入門晚,排行低,排在他後面的只有洛青、向晚晴和李沐塵三人。而洛青和向晚晴在世間也各有家族培養,都是修行有成後再送上天路的,姜子豐則是從小上了天都,算是在天都長大的,論年紀,真正比他小的只有李沐塵一個。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護山大陣雖然是他開啟的,但在此之前,他只見大師兄演示過,沒想到陣法如此強大,簡直有毀天滅地之感。
而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個姬滿竟然如此厲害,不但和大師兄打了平手,召來八駿之後,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如今駕戰車,彷彿戰神一般。
聽他口口聲聲提祖師的名號,莫非真和祖師有舊?否則怎麼能駕馭崑崙雪域的八匹神駿?
姜子豐已經有點後悔自己的魯莽了,這件事結束後,恐怕不是被大師兄責罵幾句那麼簡單了。
在整個崑崙師兄弟裡,姜子豐最受大師兄寵。而和他年紀最相近,本應關係親密的李沐塵,卻是不太對付。
正如二師兄奪了大師兄的天都第一之名,李沐塵也奪了他的天賦。原本師父說他天賦異稟,因此襁褓之中就送上山來。可李沐塵上山以後,莫名就成了五百年來第一人。
好在李沐塵已經被逐出天都。
這些也都成了往事。
姜子豐抬頭看了一眼,見那兩條雪龍除了撒下群兵,佯做攻擊的姿態,並不真的下來進攻,也不知為什麼。
可這樣下去,勝負好像有些難分。即使最後姬滿落敗,崑崙之境也被他衝得一塌糊塗了。
尤其是天都的名聲,傳出去,天下人不知會做何感想?
姜子豐胡思亂想,抬頭看著時,就看見了刺眼的光,從冰雪迷霧中射來。
他知道那就是懸於崑崙之頂的,永不落下的光明——萬仙劍陣——像太陽一樣照耀和守護這方世界。
那是他無限嚮往的地方。
現在,那裡似乎比平日亮了一些,連這戰場的風雪都無法掩蓋它的奪目了。
就在這時,姜子豐聽見大師兄一聲大喝:“走!”
身體就已經被劉崇俊帶著,橫移八百里外,到了另一座山顛。
接著,天空突然炸裂,無數金色閃電組成了一張網。
網中央爆發出眩目的光彩,整個崑崙都燃燒了起來。
冰雪融化,那些冰人雪怪都紛紛倒下,白衣劍士匍匐倒地。
就連兩條巨龍也悠忽分開,讓出了空間,分別趴在南北起伏的山巔,發出吟嘯。
戰場瞬間變得荒涼,只剩下姬滿,站在八駿戰車上,像一個孤零零的王者。
他抬起頭,看見一把金色的巨劍,匯聚萬千道凌厲劍氣,橫貫天地之間。
姬滿放聲狂笑,狂中帶怒,怒裡帶悲,悲中又帶著一種彷彿解脫的輕鬆。
“哈哈哈哈,終於要來了嗎?聽說這是天道最強之劍,本是用來對付域外天魔的,我今受之,死亦榮哉!”
劍氣落下。
撕天裂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從下方瑤池中,升起一道彩光,伴著青鳥乍飛,群花亂舞。
姬滿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在毀滅的劍光裡一閃而逝。
一個聲音傳入他的識海:
“三千年前我欠你的,今日還給你吧,從今往後,你我兩不相欠……”
姬滿大驚,不顧一切地想要撲上去阻止。
奈何那毀滅的劍光實在強大,劍鋒未到,僅被光照著,就已經寸步難行。
接著,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連同他的戰車撞飛。
“婉妗……”
姬滿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碎了,身體像落葉一樣飄蕩下墜。
他看見天路就在身邊,冰雕般晶瑩的臺階正在急速的向上,向上……
接著,他就兩眼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
姬滿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雪地上,面前燃著一團篝火。
奇怪的是,這篝火竟然黑色的。
他想爬起來,但稍微一動,就感覺骨頭要散架了似的。
他艱難地轉頭,看見一個人的背影,就坐在篝火旁。
再遠處,就是那條天路,蜿蜒向上,消失在高處。
“婉妗……”
他喃喃念著這個魂牽夢縈的名字,想起劍光裡一閃而逝的面龐,淚水便從眼角溢位來。
“你醒了!”篝火旁的背影轉過身來,“幸虧你的八駿之魂,要不然,你肯定摔死了。”
姬滿看著那熟悉的臉龐,有些驚訝。
“是你?!”
第1161章 熱血重燃
“黃泉一別數年,沒想到我們在這裡見面了。”李沐塵看著姬滿笑道。
“黃泉?”姬滿輕輕搖頭,“那裡不是黃泉,那裡是陰陽界限,太極玄門,鬼神禁行之處。”
“太極玄門?”李沐塵回憶起那個已經去過兩次的地方,有些恍惚。
“不錯,陰陽相生處,兩儀互根之。這世界,生於混沌之中,那裡就是太極之門戶,陰陽生滅之樞機。當初你能進來,屬實意外,我以為終於有人來換我了。”
“但你還是出來了。”
姬滿嘆了口氣:“出來還不如不出來,不出來還留個念想,出來了,念想都絕了。”
“修行本就最難絕念,你如今絕了念想,不是又往仙路更進一步了嗎?”
“哼哼,仙路?修仙何為?為了長生不死嗎?我活了三千多年了!我若願意守誓言,待在陰陽樞機,鬼神禁地,我可以活到天荒地老、日月熄滅。可是那又如何?那樣活著,有意思嗎?”
李沐塵搖頭道:“長生不悟道,便只有無盡的苦難。”
“悟道?”姬滿冷笑,“談何容易?!”
他一指遠處那條天路,“你去問問上面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問問那些枯坐在萬仙劍陣中,化作萬古恆星的傢伙們,他們悟到了大道的真諦了嗎?”
李沐塵一愣:“你又怎知他們沒有?”
“哈哈哈哈!像他們那樣枯坐陣中,抱著一把劍,幾萬年如一日,不聽不言,若這樣就算得道,那這世上的每一塊石頭,這高原上的每一座山峰,都得道了!”
姬滿的笑聲裡透著一絲悲涼。
“三千年前,陸吾問我願不願進萬仙陣,我說不願。我情願化作瑤池瓊林裡的一隻青鳥,日日為她傳情。”
“你認得我家祖師?”李沐塵有些驚訝。
“原來你也是天都弟子!”姬滿比他更驚訝,語氣變得憤怒,“那我當日托你傳訊,你為何不傳?如果你早點傳信,早點絕了我的念想,我就不會來崑崙,我不來,就不會發生今日之事,她也不必幫我擋那萬仙一劍……”
說到最後,憤怒已經變成了悲哀。
李沐塵終於知道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嘆了口氣,說:“我被逐出了天都,沒有機會上山了。”
“原來如此!”姬滿的聲音小了下來,彷彿力氣已經用盡,“算啦,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命中註定?”李沐塵突然冷笑起來,“你居然也信命?”
“不信又如何?三千年前,我貴為帝王,欲與天命抗爭,棄江山而求長生,乘八駿西行,越莽荒、踏崑崙,直到我在瑤池畔見到她,我終於明白,什麼都是假的,榮華是假,長生也是假,唯有那容顏才是不朽的。可我終究爭不過命,即使我自願守誓陰陽界,三千年過去,命叩募湘i還在,我擺脫不了……”
“原來你就是三千年前乘八駿西遊崑崙的穆天子啊,我在瑤池瓊宮中見過你的畫像。”李沐塵說。
“什麼?”姬滿一驚,“她宮裡有我的畫像?不不不,不可能!瓊林從不讓男人進去,你又從哪裡見到?”
“那時候我還小,第一次去瑤池領養屬於自己的青鳥。我不知道瑤池的規矩,不小心越過了瑤池,進了瓊林。仙子見我年幼,沒有怪我,反而請我吃了些瓊漿美醪。只可惜啊,我當時年幼貪吃,光顧著美味,竟沒有特別注意仙子的絕世容顏。我只記得仙子的聲音特別好聽,她問了一句……”
李沐塵說到這裡的時候猛然停頓,眼神中露出幾分不解,又有幾分驚駭,然後喃喃說出了最後半句話:
“她問我……是否姓李?”
姬滿對他囉哩囉嗦的一大段一點也不感興趣,只激動地問:
“真的嗎?你說的都是真的?她那裡掛著我的畫?是她畫的?還是別人畫的?對對對,她會畫畫,她的畫兒畫得好極了!一定是她畫的!一定是的,她竟然畫了我的畫像,掛在她的宮裡……”
姬滿一邊說一邊握緊了用力握緊了拳頭,興奮得像個小孩。
過了一會兒,又突然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
可把李沐塵嚇了一跳。
堂堂穆天子,陰陽界的守門人,騎著八駿敢闖天路踏崑崙,立下誓言就能讓鬼神禁行,現在像個小孩一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得那樣傷心。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毀誓,不該出來,不該上崑崙,不該去瑤池找你……”
他想起那一把橫貫天際的巨劍,想起那一道從天而降的劍光,想起那毀天滅地的恐懼裡閃過的美麗容顏,耳旁又聽到那個聲音:
“三千年前我欠你的,今日還給你吧,從今往後,你我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姬滿喃喃自語,“不,是我欠你的,我一直欠你的!”
李沐塵見他這樣子,嘆息道:“或許,她已獲得瞭解脫。”
“什麼?”姬滿一愣,怒視李沐塵,“你說什麼?”
“你有沒有想過,她一個人在瑤池,除了青鳥相伴,長生不死,還有什麼?她和那些在萬仙陣中,抱劍枯坐,萬古如恆的老傢伙有什麼區別?”
“這……”
姬滿一時無語。
“你的出現,或許是給她的生命新增了一點色彩,所以她感謝你。但你終究不能改變她的命撸拖衲悴荒芨淖兡阕约旱拿。”
李沐塵的話讓姬滿陷入了沉思。
“解脫……”姬滿低著頭,喃喃地說著,“這樣算解脫嗎?那她一直是有多苦?而我竟不知她的苦!可如果這樣算解脫,她為何要等到現在?”
“掙脫命撸枰却龣C會。”李沐塵說。
姬滿一震:“你究竟想說什麼?”
“在遙遠的天竺,有一個叫喬達摩悉達多的人,比你晚生五百年。他也貴為帝王,也不願服從命叩陌才牛瑮壗蕉笾腔壅胬怼!?
“哦,有這樣的人?有機會倒要結識一番。此人後來如何?”
“他後來成了佛,雖然他沒有推翻天命,但他於天道之外,另立靈山世界,擁有了自己的命摺!?
姬滿剛出來,還不知道釋迦牟尼的事蹟,他對佛的印象還停留在上古之時,對於喬達摩和靈山也不感興趣。
但他彷彿明白了李沐塵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