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條天路,伸向無盡的虛空。
“我明白了,天道不滅,天下無道!可惜世間萬萬求道之修士,最後卻成了天道的維繫者,悲乎!”
李沐塵說:“所以唯有打破天道,才能讓大道重歸於眾生。”
“打破天道?!”姬滿一驚,“莫非你有此志?”
李沐塵點點頭:“正是。”
姬滿突然豪情迸發:“哈哈哈哈,這是我三千年來聽到的最狂妄的話!三千年時光,重燃我熱血的,竟是你這個少年!哈哈哈哈……”
他吹了一聲口哨,八道流光奔來,現出八匹駿馬。
“我無禮可贈,這八駿隨我馳騁多年,踏遍江山,如今便贈與你吧!”
“那你呢?”
“我要回陰陽界,總不能讓那小子頂替我太長時間,我答應過他要回去換他的。”
又道:“那裡鬼神禁行,但你若來,我會為你開門的。”
第1162章 道在腳下
姬滿走了。
留下了八匹神駿。
李沐塵知道這不是凡馬,乃是上古奇獸,不輸龍鳳麒麟之質。
他走到為首的赤驥旁,輕輕撫了撫馬背,那鮮豔亮麗的毛色摸上去光滑溫潤,彷彿在撫摸寶石,又比寶石更有生氣。
赤驥似乎有些抗拒,鼻子發出禿嚕聲,蹄子動了動,但終究還是順從了。
李沐塵笑了笑,說道:“爾等本應馳騁於天地,遨遊於星辰,奈何為人御駛,替人駕車?”
說著便在馬後臀上一拍,“去吧,宇宙之大,你們自由了!”
赤驥愣了一下,與另外七匹馬相顧。
眾馬眼中似有茫然,足下踢踏亂踩,彷彿無措。
赤驥口吐人言道:“我們追隨穆王,並無人逼迫。我等本為妖獸,不容於仙佛,蒙穆王以士禮待我們,視如兄弟子侄。人間有云:士為知己者死。今君恩未報,怎可棄之而去?穆王既然將我們贈與了你,從今我八騎自當奉你為主,追隨君側,死而後已!”
李沐塵道:“你們有大義之心,雖為妖獸,卻勝過許多人了。但是,你們可知道,穆王為什麼把你們贈與我?”
“為何?”
“因為他知道,我會給你們自由。而這世界上最寶貴的,就是自由。”
“自由?”赤驥抬頭遠望天地,“你讓我們自由地去,可我們又能去哪裡呢?哪座山沒有仙佛?哪片天沒有日月?”
“你們身無鞍蓿膮s有羈絆,習慣了做馬,忘記了自由。自由啊,在心裡,不在於你們在哪裡。座座山有仙佛,片片天有日月,莫仰頭,仰頭見天高,而道卻只在你們自己的腳下。”
“道在我們腳下……”赤驥低頭,彷彿明白了什麼。
“但我們若這樣走了,對不起穆天子!他雖然讓我們駕車,卻待我們如知己,羈絆我們的不是鞍蓿巧衩鳌!迸赃叺尿戲t說道。
“自由解脫,並非無情。穆王把你們送給我,不是讓你們和他訣別。他有誓言在身,不得自由,所以才把你們交託給我,正是他對你們的愛護。你們從此自由,也應是他的心願。”
“不就是陰陽界嗎,我們也去,我們和他一起守誓就是了。”赤驥說。
眾馬紛紛表示贊同。
李沐塵笑起來:“你們還是不明白啊,馬拉慣了車,驢拉慣了磨,時間久了,就忘記了驢馬也曾飲山泉、聽風月,馳騁於自然之中。穆王三千年前就能放下帝王之尊,而求自由之道。你們到現在還不能解下身上無形的鞍撄N?”
眾馬默然。
李沐塵又說:“陰陽界,是鬼神禁行之地,你們去不了的。”
“那為什麼你能去?他剛才還說只要你去了,他就給你開門。”
“哈哈哈,因為我是去幫他破誓的。穿過陰陽界,打破長生門,到那時,眾生皆自由,穆王他自然也就不用守誓了。”
赤驥沉默良久,忽然道:“我明白了,人也好,馬也罷,本無分別,是我們有了分別心,人是人,馬是馬,人天生騎馬,馬天生被人騎。去除此心,道在腳下,所行所往,選擇在我。”
李沐塵點點頭:“不錯,道在腳下,我命由我!好了,你們去吧!等我再去陰陽界時,若你們還想著穆王,再去與他相會吧。”
赤驥朝李沐塵垂下頭,似表謝意,然後前蹄猛然仰起,一聲長嘶。
另外七駿也隨之長嘶,接著,八馬奮蹄,化作八道彩色虛光,流淌在崑崙雪原上。
李沐塵看著他們消失在群山之間,長吁了一口氣。
眼前只剩下那條天路。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梯陡峭,幾重雲霄,深入雲深處。
那虛空的盡頭,是他仙路的起點,也承載著他此生大半的時光和記憶。
然而現在,那裡卻留著他最深的遺憾,還有無盡的疑問。
“有些事,終要問清楚。有些情,終要了。有些人,終要見。有些夢,終要醒……”
他喃喃自語,緩緩抬起腳。
腳下若有千鈞,但終歸還是抬起來,穩穩地落在了第一個臺階上。
……
藍田扶著李沐塵,邁著有些蹣跚的腳步,繼續前進。
“師父,你好像很虛弱,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不用,虛弱只是表象,有時候人看上去越強大的時候,實際上卻越脆弱,而表面越虛弱的時候,內心卻往往越來越強大。”
“師父,我們還要走多久?”
“快了,我感覺它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了。”
“誰?”
“一個求我去殺了他的傢伙。”
“為什麼?”藍田覺得很奇怪,什麼人會求人去殺了自己呢?
李沐塵笑了笑:“也是一個分身,我若殺了他,他的本體就會變得更強大。這世界已經無人能殺他的分身,所以他只有求我。”
“他是師父的朋友嗎?”
“目前來看,應該是敵人。”
“啊?為什麼要幫敵人?”
“當我們被命呋罩時,做什麼有時候並不是完全由自己選擇的,我在尋求打破命叩姆椒ǎ苍趯で蟆6诖酥埃覀兌荚诿中掙扎。”
藍田嘟囔著說:“命吲癫粦搸椭屏嫉娜藛幔俊?
李沐塵輕輕摸著她的頭說:“命卟皇桥瘢羌湘i。”
“枷鎖?”
藍田伸手做出掐住自己喉嚨的樣子,吐了吐舌頭,彷彿在體驗被枷鎖鎖住的感覺。
“可為什麼有人好命好撸腥舜趺踹,而且好像大部分人的命總還是好的啊?”
“那是因為枷鎖戴久了,就不覺得它的存在了。”
師徒兩人正在聊著天,忽聽一聲嬌斥:“前方瘴癘之地,禁止前行!”
一道火紅的身影一閃,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紅煙姐姐!”藍田開心地叫了聲。
李沐塵認出來,這正是百花谷那位有些傲嬌的大師姐謝紅煙。
“藍田?!”
“紅煙姐姐,你看誰來了?”
謝紅煙自然也認出了李沐塵,吃驚道:“李……李公子!”
又見李沐塵十分虛弱的樣子,憂心道:“不會是李公子也中招了吧?”
“中招?”
“對啊,那麼多人中了邪毒,不過李公子是仙人,怎麼會……”
藍田笑道:“嘻嘻,紅煙姐姐你想多了,我師父怎麼會中毒呢?他只是斬了分身,有些虛弱罷了。”
“斬分身?”謝紅煙不明白斬分身是什麼。
李沐塵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謝紅煙說:“哦,是這樣的,最近不是有大批路過荒澤的旅人得了怪病嗎?婆婆灾沃嵴J為是荒澤地氣有變,命我來查詢邪毒根源,順便設立警示牌,以免更多人受害。”
“找到了?”
“嗯,找到了。”謝紅煙說,“我們在前面設了一個營地,你們先到營地去休息一下,隨後我帶你們去看邪氣之源。”
第1163章 仙緣猶在
營地離得不遠,也很簡易,就是在一條溪流的上游找了塊乾燥擋風的地,搭了一些帳篷。
負責管理營地的都是百花谷的人,多數都是新人,沒見過李沐塵,不過都和藍田相熟,也聽說過藍田有一位十分厲害的師父,但見李沐塵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便有些失望。
不過藍田向來討人喜歡,她一來,氣氛倒也活躍歡快。
營地裡還有幾個病人,病情和躺在臨荒鎮百花葯鋪裡那位一樣。
“近些年來荒澤旅遊的人越來越多,最近發現怪病之後,我們已經在各個入口都設立了警示牌,但還是有很多人不顧勸阻進入荒澤。這些都是我們在荒澤中找到還沒來得及送回去的,用了婆婆的藥,現在也只是延緩了症狀,無法根除邪毒。”
謝紅煙一邊檢查病人的病情,一邊向李沐塵介紹。
李沐塵發現幾年不見,謝紅煙變了許多。
當初的謝紅煙,作為百花谷的大弟子,生性傲嬌蠻橫,魯莽衝動,但現在的她,視察病情,交待細節,有些弟子做不到位的地方,也不責罵,反而親力親為,細心示範,一點都沒有不耐煩。
謝紅煙道:“婆婆說過,世間萬物相生相剋,凡邪毒所生之處,必有剋制之物,我已經找到了邪毒之源,只是那裡陰毒濃郁,十分危險,還需要費些功夫去尋找。”
藍田笑道:“紅煙姐姐,不用那麼麻煩啦,我師父來了,他可以治好他們的病啦!”
謝紅煙眼睛一亮:“真的?”
旁邊的百花谷弟子見李沐塵自己都病懨懨的,哪裡像能給人治病的樣子,便取笑藍田:
“這病連婆婆都治不好,藍妹妹,你莫吹牛哩!”
藍田說:“我才不吹牛呢!”
見藍田有點生氣的樣子,大夥兒不禁笑起來。
有人說:“藍田,我知道你師父很厲害,聽說還是個仙人呢!可你怎麼帶個病人回來,莫不是認錯人哩?”
這話半開玩笑,但也算是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謝紅煙是深知李沐塵的厲害的,雖然她也不清楚李沐塵為何是這個樣子,但當年蕩陰山、滅老祖,拯救了整個臨荒的一幕幕還在記憶深處,那時候的她也不相信李沐塵,還鬧出過不少笑話,至今想起還難免尷尬。
“住口!”大師姐的威嚴在這一刻展現出來,“你們才入門多久,連婆婆見了公子都要禮敬七分,你們敢這麼對李公子說話?”
眾弟子都噤若寒蟬,只是心裡難免有些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