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鱗如雪,龍血如雨。
突然,一個十分粗大的蛇頭,比剛才那些蛇頭要大上幾倍的蛇頭,出現在他面前的虛空裡。
他頓感絕望,沒想到千頭蛇還藏瞭如此巨大的蛇頭,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了。
可沒想到,那大蛇卻一口吞了一條小蛇。
而附近的小蛇也全都圍攻起這條大蛇來。
白辰微微一愣,才知道這大蛇和千頭蛇不是一體,反而是來幫他的。
而像這樣的大蛇頭,在雲層裡竟然有九個。
這九條大蛇同屬於一個身軀,一半匍匐在卡利甘達基河谷的上游,另一半挺立起來,穿透雲層,在漫天的電光裡,九頭搖曳,和千頭舍沙廝殺著。
白辰振奮起來,有了這九頭蛇的幫助,他的壓力減輕了不少,儘管他周圍依然群蛇環繞。
可他們的頹勢並沒有因此而改變。
千頭舍沙似乎能夠從卡利甘達基河谷的地下汲取源源不斷的能量,修復它在戰鬥中的傷口和消耗的魔力。
卡利甘達基河谷連線著恆河,那些能量正是從恆河而來。
就在這時候,卡利甘達基河谷東岸的峽谷豁口裡出現一點黑影,那是一隻狗拉著一輛板車在緩緩前行。
那條狗瘦瘦的,腰腿細長,毛色稀疏泛黃,看上去有點營養不良。
板車上坐著一個女人,褐色的臉上佈滿風沙的痕跡,背略有些佝僂,身上披著一張髒兮兮的毯子。
白辰的目光穿過雲層看見了她們。他很想提醒她們不要過來,即使只被戰鬥邊緣的風颳到,也不是凡人能夠承受的。可是他那閃光的龍目很快發現他們身上那非凡的神性。
她們穿過了豁口,沿著乾涸的河床進入了河谷的中央。
那條營養不良的細狗頭一縮,從拉板車的繩套裡脫出來,化作一頭肩高百丈的巨狼,發出一聲震天撼地的狼嗥,撲進了蛇群裡。
由於巨狼的加入,千頭舍沙終於不佔優勢,只是它有著自遙遠恆河而來的源源不斷的能量,也不會倒下。
戰鬥陷入了僵持。
女人從板車上下來,把披在身上那張髒兮兮的毯子扯下來,往地上一鋪,說:“該沉睡的沉睡吧,太陽下山的時候,萬物都要安息。”
白辰看見那張毯子像河水一樣流淌開去,有什麼東西鑽進了地下,切斷了卡利甘達基河谷和恆河的聯絡。
千頭舍沙巨大的身軀一震,接著,轟然倒了下來,化作一條蟒蛇,橫躺在河谷的中央。
而那條九頭的蛇,也縮小了身軀,變成一條眼鏡蛇,游到女人身旁,抬起頭看著她。那目光竟充滿柔情,彷彿在望著自己的親人。
第1198章 鬼門開
“你們都是那伽,都是我的孩子,為什麼要打架呢!”
女人伸出一隻手,溫柔地撫摸著眼鏡蛇的頭,同時用另一隻手,同樣溫柔地撫摸著蟒蛇身上的鱗片。
白辰來到女人面前,深深地鞠躬:“多謝夫人出手相救。”
“我不是救你,我遵循神的指引而來。”女人說。
“神的指引?”白辰十分疑惑,“哪位神的指引?”
女人沒有回答,而是微笑著坐回了板車上。
“孩子,我們走吧,神的世界終會寂滅,你們終將自由。”
巨狼變回了那條細細瘦瘦的老狗,鑽進了拉車的繩套,拉起板車,開始朝西北方的雪山的方向走去。
兩條蛇盤在了板車的車軲轆上,讓原本堅硬的軲轆變得柔軟,讓崎嶇的山路不再那麼顛簸……
白辰把這件事告訴了丁香。
“神的指引……”
丁香臉上露出微笑,走到李沐塵的石像旁,輕輕擦拭著石像臉上的灰塵,就像在撫摸哥哥的臉頰。
她回頭對白辰說:“她說得對,神的世界終會寂滅,你們終將自由。”
……
伍玉奇推著賣豆腐的小車穿過黃昏的景區街道,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這是一個有些破落但很寧靜的院子,廊簷下掛著一盞老式電燈,在深秋的風中輕輕搖曳。
伍玉奇把車推進院子停好,開始清理車上的東西。
今天的豆腐沒有賣完,還剩了不少。天氣轉涼,旅遊的旺季也過去了,景區的遊客越來越少。
伍玉奇是九年前來到這裡的。
自從李阿四被李沐塵封印在九品黑蓮裡,讓野仲遊光帶去了酆都,伍玉奇日思夜想,怎麼也放不下,最後下定決心去酆都找李阿四,哪怕只是找到一朵存放著李阿四殘魂的蓮花,她也要常伴左右。
她向林曼卿說明之後,就離開京城,來到了豐縣。
可這裡只有一座豐都山,不是酆都。鬼城倒是有一座,卻只是個旅遊景區。
她去了附近的修行門派,詢問酆都在哪裡?卻無人知道。有人認為她神經,酆都只是個傳說,陰曹地府在冥界,人間哪有什麼鬼城鬼都呢?
伍玉奇卻不信邪,豐縣沒有,就去別處找。她又走遍了全國,到處問,到處打聽,最終還是回到了豐縣。
她在景區邊上租了個房子,出攤賣豆腐,什麼豆腐腦、豆腐花、豆乾之類的。之所以賣這個,是因為她自己很喜歡吃,而她喜歡吃,是因為李阿四喜歡吃。
當年在李宅,因為李阿四最喜歡吃榮師傅做的豆腐,伍玉奇就去後廚求榮師傅教她做豆腐。
一開始榮師傅不答應,說京城沒有女廚子,榮門也沒有女刀手。後來架不住伍玉奇央求,就開了後門,教她做豆腐,但只教她做豆腐,別的不準學。
於是伍玉奇就學會了做豆腐,從麻婆豆腐、家常豆腐到八珍豆腐、宮保豆腐,什麼韓式冷豆腐、泰式咖哩豆腐,各地的有關豆腐的做法基本都教了。
還有豆腐腦、豆腐花、豆腐湯、豆腐皮、豆腐羹、豆腐丸子……,順便連怎麼選豆子、磨豆子,怎麼製作豆腐的工藝都傳授了。
王老闆說榮師傅從來沒這麼大方過,榮師傅說不就是個豆腐嗎,以後讓阿四能天天吃上玉奇的豆腐。
伍玉奇學會了做豆腐,可李阿四卻一天也沒吃過她的豆腐,兩人就已經魂各一方。
今天還剩了不少豆腐,有點浪費。伍玉奇輕輕撫摸著板上的豆腐,嬰兒般的柔軟,卻又透出一種沉甸甸的厚重感,在黃昏的光裡像一塊塊溫潤的白玉。
“老闆娘,來碗豆腐湯。”
一聲叫喊把伍玉奇從遙遠的思緒里拉回來。
她看見院子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不好意思,我實在太餓了,這會兒附近的店都關門了,看見你的車,我就跟過來了,還賣不賣?”
男人有些靦腆。他的臉很憔悴,有一些風塵,有一些焦灼,但眼神很清澈,有股堅定的勁。
“要熱的嗎?熱的得等一下,我燒熱水。”伍玉奇說。
“不用,冷的就行。”男人說。
“那你坐著。”伍玉奇搬了一條板凳給男人,讓他坐下,然後熟練地盛了半碗豆腐,加湯,加佐料,端到男人面前。
深秋的晚風很涼,有種入冬的感覺,男人有些瑟縮,但還是把一碗半涼不溫的豆腐湯喝了下去。
“真好吃啊!我從來沒吃到過這麼好吃的豆腐湯!能再來一碗嗎?只是,我的錢可能不夠了……”
男人憨憨地笑笑,從衣兜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這年頭,已經沒什麼人用紙幣了。伍玉奇做了那麼多年生意,也沒見過幾回紙幣。
“不用了,反正是賣剩下的,送你吃吧。”
伍玉奇又給男人盛了一碗。
這一次,男人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彷彿生怕一下子吃沒了。
吃到最後,他意猶未盡地咂咂嘴,嘆了口氣說:“真可惜啊,以後再也吃不到這麼好吃的豆腐湯了!”
“你想吃,以後可以常來,我就在景區裡擺攤,五點收攤,五點後,你也可以到這裡來,如果還有剩的,你想吃多少都可以,不收你錢。”伍玉奇說。
男人笑了笑:“老闆娘真是個好人啊!但我還是吃不上了,過了今晚,我就要變成死人了,死人怎麼來吃豆腐湯呢?”
“死人?為什麼?”伍玉奇吃驚地看著他。
她沒有從他臉上看到任何精神上的抑鬱和對生活的絕望,相反,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某種堅定的信念,有這樣信念的人又怎會輕言去死?
“老闆娘長得真漂亮!”
男人看著伍玉奇,上下打量著,但目光裡沒有一點邪念。
“我老婆也很漂亮,可惜她死了。我一直在給她申冤,陽間無路,我只能去陰間告狀了。我要去敲鼓了,今晚。”
“敲鼓?”伍玉奇一驚,“敲什麼鼓?”
“酆都的登聞鼓,也就是鳴冤鼓。”男人指著景區的方向,“鬼門九年一開,九年前開過一次,我算了日子,今晚應該就是再開的日子了。鬼門一開,凡人有冤,就可以去敲響那面鼓,聞達鬼府,判官會出來給你做主。但是,敲鼓的人,再也不能出來了……”
第1199章 兩個矮人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以為這個男人在胡說八道,在信口開河。
這座鬼城只是一個景區,是為了旅遊而建造起來的。豐都因為和酆都同名,就有傳說這裡就是傳說中的酆都。縣裡順勢而為,造了這座鬼城。
景區裡面全是現代建築,塗抹得紅紅綠綠的。倒也是,若弄得陰氣森森的,誰還來旅遊呢?
也有說以前山上的確有古老的建築和神像,只是後來在戰爭中損毀了,誰也沒見過。反正現在的建築,全是從電影電視裡學來的。
什麼藥王殿、財神殿、報恩祠,還有百子殿、天子殿、玉皇殿……,群眾喜歡什麼就造什麼,哪管這是天上的,還是地下的。
當然鬼城不能沒有地獄,得有奈何橋、鬼門關、閻王殿,還有刑獄司、判官府,只是一點鬼氣都沒有。
名字叫鬼城,氣氛卻多喜慶,還有歌舞節目,閻王說相聲、判官脫口秀,反正怎麼吸引遊客怎麼來。
是啊,景區麼,可不就是逗遊客樂的,難道叫遊客哭?
也有年輕人喜歡的鬼屋,不過規模不大。
前幾年有個領導一拍腦袋,讓把整個鬼城弄成一個大鬼屋。試營業的時候吸引了不少年輕人來玩,可因為太恐怖,嚇出好幾個心臟病來,後來就不了了之,又改回了原來的模樣。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比燒香拜佛求神仙更好做的生意呢?
伍玉奇在景區賣豆腐,賣了九年,對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怎麼能相信男人說的話呢?
但是男人說到那面鼓,伍玉奇卻心頭一動。
鬼城景區的所有物件都是新的,唯有那面鼓,是真的從山裡挖出來的古董。當初上面也是為了吸引人氣,就把這面鼓放在了景區裡頭,用圍欄攔起來,編了個來歷,也算是鬼城古已有之的一個明確的物證。
伍玉奇之所以留在這裡,也是因為看見了那面鼓。作為已經獲得淨光天女傳承的修行有成之人,她感受到了鼓上殘留的“鬼氣”。
這種鬼氣很淡,但在人來人往的景區裡,如此旺盛的人氣之中竟然沒有消散,實在是件奇怪的事情。
伍玉奇觀察了幾天,發現這面鼓上的鬼氣一直在被人氣相沖湮滅,但同時也在獲得“補給”,也就是說,有某個神秘的源頭在給這面鼓輸送鬼氣。
於是伍玉奇決定留下來,好好研究,直到找出鼓上鬼氣的來源。她抱著一絲希望,希望這鬼氣的源頭就是傳說中的真正的酆都鬼城。
可是隨著時間的過去,這個希望破滅了。因為鼓上的鬼氣越來越淡,最終還是在人流的氣味裡消散無蹤。
快九年了,伍玉奇早已絕望。
她準備過了今年,就離開豐都,去別的地方尋訪鬼城的蹤跡。
“我陪你一起去。”伍玉奇說。
這下輪到男人愣住了。
他曾很多次跟人說,要來鬼城敲鳴冤鼓,要替死去的老婆申冤。可聽者無不把他當成瘋子,要麼好言相勸,要麼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