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冰層裡這個人竟然不願意出來,這讓高傒想好的一系列說辭都失去了效用。

    他不明白,一個人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冰層裡,怎麼就不願意出來?

    別人不知道,他卻很清楚,此人的修為,說是天道之下第一人也不為過。

    當年東西兩崑崙時,陸吾執東崑崙之牛耳,肩吾則為西崑崙之王。

    神魔一戰,東西兩崑崙合併,陸吾成了萬仙之祖,而肩吾卻從此失去了訊息。

    很少有人知道,他就被困在這條冰瀑之後。

    而冰瀑後面,就是兩崑崙合併時形成的特殊罅隙。這是一個特殊的空間,可以說它不屬於這個世界,也可以認為那是一個永恆的虛無的牢弧?

    被困在這樣的地方一定很痛苦,高傒難以想像,他為什麼不願意出來呢?

    “前輩!前輩!”

    高傒不死心,再次將手放在冰層上,另一隻手展開打神鞭,平衡冰層上的封印的能量,然後神識探入冰層深處。

    他企圖將神識透過冰層,直面那位傳說中的肩吾。

    可是,神識剛透過冰層,進入那虛無的空間,高傒就感覺自己彷彿墜進了無盡的深淵。

    那種幽暗的、永無止盡的沉淪,讓他產生了一絲恐懼。

    兩千年來,他已經不知恐懼為何物。

    高傒連忙將神識收了回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站在冰面上,思考著接下來的對策。

    兩崑崙的那個年代,他並沒有經歷過,但很多關於西崑崙的傳說,他卻是知道的。

    “前輩!”

    高傒將手放在冰瀑上,神識小心地試探著,這一次他不敢深入太多,只保持著保證能讓對方接收到他的神唸的程度。

    當然,以肩吾的修為,就算他站在冰瀑外面說話,相信也能感應到,只看對方感不感興趣了。

    “前輩,陸吾執掌兩崑崙那麼多年,代天執道,風光無限,你就不想出來替代他嗎?”

    “替代他?”冰層裡終於有了回應,“我為什麼要替代他?位卑者肿鹞唬瑒萑跽咧強權,我不羨慕他的東西,為什麼要替代他?”

    “這……”高傒一時無語。

    位卑者肿鹞唬瑒萑跽咧強權。這種話聽在高傒耳中十分不舒服,因為他就是在肿鹞唬谥強權,那豈不是說他現在位卑而勢弱?

    高傒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可是仔細一想,好像又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前輩,就算你不屑於陸吾的地位,但他將你困在這裡,難道你就不恨他嗎?”

    “恨?哈哈哈哈……”肩吾大笑,“你太小瞧我了!我若有恨,我的恨意早就填滿虛空,化作火焰,將自己燒死了。修行到了我和陸吾這種境界,哪裡還會有恨?如果反過來,一統兩崑崙的是我,關在這裡的是陸吾,我相信,他也不會恨我。”

    “前輩,我很佩服你的氣魄和境界,但是,你若真這麼無慾無求,真這麼從容不爭,當年又怎麼會和陸吾爭奪天下,相鬥數萬年之久?”

    “不是我和陸吾要鬥,是天要我們相鬥。”

    “天要你們相鬥?”高傒不解道。

    “唉,你不會懂的……”肩吾輕輕嘆息了一聲,“大道不爭,可大道也無名。既名天道,便是有名,有名之道,既非大道。我也是被困在這裡很久以後才明白了這個道理。”

    “有名之道,既非大道……”高傒心裡有些不屑,不過沒有表現出來。

    只聽肩吾說道:“自古帝王御下,無非黨爭、愚民。天道御下,也是如此。唯人心好鬥,逐利,爭權,上乃可從容平衡,統御其下,而無人能撼搖其位。”

    “我想陸吾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他與我爭鬥半生,終成正果,可是如今他卻死了,我不相信以他的境界,會輕易死去,尤其是死在我前面。我想,他也許是太絕望了吧!”

    “絕望?”高傒輕輕搖了搖頭,這老魔,是不是困在冰層裡太久了,已經糊塗了?堂堂天都祖師爺怎麼會絕望?聽他這意思,還是因絕望而自殺了,真是胡說八道!

    不過高傒也不在乎,如果肩吾老糊塗了,或者因被困久了,神智不正常了,這更好,更容易被他掌控。

    “前輩,就算如此,陸吾一統兩崑崙,擺下萬仙劍陣,代天行令,也留下了他自己的道統,而你若困在這裡,便是什麼也沒有,你真的甘心麼?”

    “道統?你可知什麼是道統?”

    “當然是讓自己所悟的道傳承和延續下去。”

    “可是道本來就在那裡,又何來傳承?何須延續?”

    “這……”高傒想了想,“大道自在,但每個人所悟不同,要不然就不會有世間各種門派傳承了。修行一生,大徹大悟,這種徹悟若不能傳遞給後人,豈不是可惜?”

    “哈哈哈哈,所謂道統傳承,不過是一種虛妄的遐想,其本質,不過是想讓留名於後世,獲得後人的香火祭祀而已。道本無處不在,我在道中,你也在道中,根本不需要傳承。”

    “那悟道總要方法,方法總可以傳授,不然還要拜師幹什麼?”

    “方法不是道統,修道也沒有方法,只有個人的感悟。若真有方法,為何不公之於天下,讓所有人都能修道?若只是自己的感悟,不能於他人受用,傳道又有何用?”

    “前輩的話,在下不敢苟同。道若不傳,天下會是什麼樣子呢?”

    “道若不傳,天地自然。所謂傳道,不過是關起門來,把道據為己有,從此,道有了門檻,就把普通人攔在了門外。挾天道以令天下者,是為道俣 ?

    

    第1277章 她已經死了

    高傒並不認可肩吾的說法,也沒有心思深入去思考和感悟這些。

    他要做的就是挾天道以令天下,他當然不會承認這是“佟薄?

    “前輩是說,陸吾是伲俊备邆莶灰詾槿坏卣f。

    一個失敗者,譏笑一個成功者為伲@怎麼聽也是個笑話。

    “陸吾是伲乙彩琴,包括你,我們都是佟!奔缥嵴f道。

    “呵呵,前輩,我看你是因為出不來,說的氣話吧?”高傒冷笑道。

    “你要這麼認為,就這麼認為吧。”

    肩吾的聲音正在變弱,似乎又有離去的意思。

    高傒大急,他知道,如果這次再不能打動肩吾,等肩吾再次沉默,要讓他開口就難了。

    “前輩,等一下!”高傒大聲道,“前輩既然認為天道非道,但若無天道守護,妖魔橫行,天下蒼生怎麼辦?若冥王此時率領大軍攻來,如何是好?”

    “冥王?”肩吾似乎有些意外。

    高傒一看好像有戲,便道:“如今星宿橫移,龍蛇起陸,天地亂象頻發,上古之秘境紛紛開啟,就連弱水都出現了斷流。十八層地獄恐怕鎮不住幽冥之氣。陸吾已經不在,此時天下正是缺少英雄之時,你是當年的西崑崙之神,你不出來,奈天下蒼生何?”

    肩吾道:“你不用捧我,我無意做天道的代言人。陸吾就算不在了,還有你們上古八姓傳承,還有萬仙劍陣在。”

    “前輩有所不知,自陸吾仙逝,定下八姓輪值的規矩,可八姓各懷鬼胎,雖有萬仙劍陣,亦不能形成合力。譬如現在,劍陣樞機金鑰就掌握在當代掌門姒雲陽手裡,可他卻不肯交出金鑰,任由天都陷入危難而不顧。”

    “天都陷入危難?莫非是冥王已經率領冥界大軍攻上來了?”

    “那倒還沒有,不過也快了。冥王在世間有魔教傳承,現在魔教正在攻打天都,酆都十萬陰兵就聚集在天路之下。還有西方聖庭騎士,也駐紮在崑崙西側,虎視眈眈。天下玄門得天都令前來護道,如今正在山下大戰,不知死傷多少!我正是因為此事,才來請前輩出山的!”

    “你想錯了,我不會出山幫你們的,你走吧。”肩吾的話說得堅決,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高傒心中惱火,卻不敢發作。此人軟硬不吃,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正無計可施的時候,忽聽肩吾說道:“你若有心,替我問一聲婉妗好。”

    彷彿一道閃電從高傒的識海中亮起,他心頭大喜。

    “前輩是說,瑤池的那位仙子嗎?”高傒問道。

    “原來她還在瑤池啊!”肩吾的語氣變得溫柔起來,“瑤池的蟠桃樹應該都結果了吧?唔,算算日子,應該已經結過幾次果了,不知味道如何?當年我栽種時,婉妗還笑我,說我取東海之枝,嫁接於西山之根,是生命的錯亂。”

    高傒哪裡知道蟠桃樹有沒有結果,更不知道味道如何。他一點兒也不關心這個,但他還是說道:“原來那蟠桃都是前輩所栽,難怪為極品靈藥!”

    “靈藥談不上,不過有些延年益壽的功效。倒是那嫁接之術,當年頗為得我意。”肩吾說道。

    高傒的心思不停轉動,只覺告訴他,他已經抓住了肩吾的弱點

    可是那位瑤池的仙子已經死了,在十年前,姬滿大鬧天都的時候,萬仙劍氣發動,她替姬滿擋了一劍。

    這件事,高傒是知道的。

    他一直很奇怪,那一次,雲陽子為什麼同意發動萬仙陣。雖然姬滿帶著八駿把天都鬧了個雞犬不寧,但並沒有對天都造成真正的危害,更不會有滅門之危。如果天都連一個姬滿都擋不住,那還稱什麼萬仙祖庭呢?

    可偏偏那一次,萬仙劍氣發動了。

    高傒當時也沒怎麼在意,瑤池那位仙子,在他眼裡,不過是一個養鳥人而已。

    雖然青鳥很有價值,但也不是不可替代。一個養鳥的女人,死了也就死了。

    但是現在,魔神肩吾這麼一說,他立刻就敏感的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關係。

    原來那個女人是西崑崙之神的女人,難怪就連當年的陸吾,也對她禮敬三分,而對她的身份卻諱莫如深,從不提起。

    “前輩,你這個話,我恐怕傳不上了。”高傒說道。

    “哦,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死了。”

    高傒說完,有些緊張,神識警惕地在冰層中,雖是準備收回來。

    他不敢保證肩吾聽到這個訊息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在剛才心念電閃之間,他想了好幾種方案,最簡單的辦法是答應肩吾的要求,然後假裝傳話,再傳話回來,來回幾次,以婉妗的名義,將肩吾騙出來,並答應自己的條件。

    但這樣做風險太大,萬一肩吾出來發現自己騙了他,一怒之下,後果不好預料。

    所以他就乾脆說了實話,並想好了後面的話術,唯一的風險就是此刻,肩吾會不會暴怒。只要當心不要被他傷及神識,熬過這一刻,高傒相信還是有很大的機會搞定這位魔神的。

    冰層裡安靜下來,一點聲音都沒有,神識感應中只有一片虛無,查探不到任何氣息。

    高傒只能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許久,冰層中傳來輕微的震盪和肩吾的神念:

    “她是怎麼死的?”

    “被萬仙劍氣所殺。”高傒說完,把神識又往後縮了幾分,幾乎到了冰層的邊緣,勉強能和內在的虛無空間有一點感應。

    “什麼?”

    果然,冰層裡傳來肩吾暴怒的神念。

    隔著厚厚的玄冰和古奧的法陣,高傒依然能感受到那神念中蘊含的強大的能量。

    “不可能!陸吾答應過我,會好好照顧她,絕不會傷害她!”

    “因為她和冥界有勾連。”

    “冥界?這不可能!她生性淡然,一生只愛種花養鳥,怎麼會和冥界有勾結?”

    “也許她是為了你。”

    “為了我?”

    “對,她想救你出來。”

    “你有什麼證據?”

    “我沒有證據,但我想,事情發生距今不過十年,以她的魂力,魂魄不至於完全飛散,現在去找,說不定還能在黃泉中找到一些她的殘魂。”

    “好,快放我出去,我要去黃泉。”

    “你去不了黃泉,你一出去,萬仙劍陣就會發動,就算你是曾經的西崑崙之主,與陸吾齊名的魔神肩吾,也擋不住天道所化的萬仙一劍。當然,我可以幫你,但前提是,你要答應我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