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聞絃歌而知雅意

    林曼卿抬頭看著坐在天路上的曾憶之,眉頭微蹙。

    說實話,她對曾憶之的印象不錯,以前李沐塵偶爾提及,也是讚不絕口的。

    可是現在,狹路相逢,雙方就成了敵人。

    她看出來了,曾憶之一定是有什麼苦衷,或許是有把柄落在了高傒手裡,才不得不來阻攔。要不然以他的性格,不到天都危亡之際,恐怕不會站出來,更不會提出三天這麼個奇怪的條件來。

    “三天?”林曼卿笑了笑,“四師兄,若你的親人遇到危險,你會等三天再去救人嗎?”

    曾憶之愣了一下。

    這正說到了他的痛處。

    歐陽霜不是他的親人,勝似他的親人,是他最愛的人。現在歐陽霜遇到了危險,他自己也是迫不及待地要救她。

    將心比心,他能理解林曼卿。

    “是啊!”曾憶之嘆了一口氣,“若換做我,我也不會答應的。看來,我們只能用勝負來做決定了。”

    林曼卿心裡是真不願意和曾憶之打,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已經無路可退。敵人就是敵人,哪怕對手有苦衷,哪怕是被逼的,也是敵人,在戰場上,在生死之間,容不下情面,也容不得猶豫。

    “四師兄,我不想和你敵對,但我也絕不怕你。”

    林曼卿深吸了一口氣,天路上空氣和下方世界不同,稀薄,寒冷,卻充斥著特殊的靈氣,讓人如飲芳瓊。

    “我素知四師兄是雅人,打打殺殺,實在太俗了,不如我們用雅意而決勝負,如何?”

    “哦?”曾憶之來了興趣,“怎麼個以雅意而決勝負?”

    林曼卿微微一笑,目光坦然地望向坐在天路之上的曾憶之,說道:“四師兄既以琴入道,琴藝冠絕天下,恰巧小妹我也略通音律,不如我們以樂聲為引,引對方入境。所謂聞絃歌而知雅意,入玄境而知神品。就看我們誰能把對方引得更深,以此定勝負,如何?”

    曾憶之聞言,眼中閃過一抹興味,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膝上的伏羲琴,點頭應道:“有趣,有趣!如此雅鬥,正合我意。若能在天路之上,與弟妹興和一曲,無論勝敗,便已是人間至樂至雅之事了!”

    “師兄,請!”林曼卿做了個請的手勢。

    曾憶之本想讓先,但琴癮上來了,又見林曼卿如此自信,便有心先表現一下。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請師妹先聽我奏一曲,稍後我再恭聞弟妹的雅音!”

    言罷,他指尖輕動,一撥琴絃,剎那間,一縷悠揚的琴音嫋嫋逸出。

    這琴音仿若一道無形的漣漪,在天地間徐徐盪漾開來,周圍翻湧的雲霧瞬間被這股力量牽引,開始以一種奇妙的韻律變幻。

    眨眼間,雲霧竟化作一片靜謐幽深的竹林。微風輕柔拂過,竹葉沙沙作響,那聲音清脆悅耳,與曾憶之的琴音巧妙和鳴,宛如一首自然的交響曲。

    竹林之中,一座古樸的石亭靜靜佇立,石亭內放置著一張古樸的茶桌,桌上,一套精緻的茶具擺放整齊,嫋嫋升騰的茶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給這方幻夢之境增添了幾分悠然的韻味。

    曾憶之的琴音似潺潺流淌的溪流,平緩而又充滿力量,帶著眾人的意識緩緩步入這如夢似幻的竹林世界。在這琴音的包裹下,彷彿真的有輕柔的微風拂面,能清晰地感受到竹葉在肌膚上的輕柔摩挲,鼻尖縈繞的淡雅茶香,更是讓人沉醉其中,幾乎忘卻了這只是一場由琴音編織的幻夢。

    曾憶之的指尖在琴絃上靈動跳躍,琴音如潺潺溪流,又如徐徐清風,從他的指下流淌而出。這琴音仿若有靈,絲絲縷縷地鑽進眾人的耳中,繼而滲透進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林曼卿靜靜地聆聽著,眼中漸漸浮現出一抹欽佩之色。

    她自幼便對音律有著極高的悟性,深知這琴音看似簡單,實則蘊含著無盡的深意與高超的技藝。每一個音符的長短、強弱、高低,都被曾憶之拿捏得恰到好處,彷彿是在書寫一首優美的詩篇,又像是在描繪一幅絕美的畫卷。他以琴音為筆,勾勒出的幻夢之境,是如此的真實、細膩,讓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林曼卿心中暗歎,四師兄以琴入道,果然名不虛傳,這般琴藝,當真是超凡入聖,令人望塵莫及。

    殷鶯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驚訝與讚歎。她一直跟在林曼卿身邊,自認為見識過不少奇人異事,卻從未聽過如此美妙的琴音。

    這琴音像是有一種魔力,瞬間將她帶入了那個靜謐的竹林世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微風拂過臉頰,竹葉輕輕摩挲著肌膚,甚至能嗅到那淡雅的茶香。她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彷彿真的能將那茶香吸入肺腑。

    “這…… 這琴音竟如此神奇!” 殷鶯忍不住低聲呢喃,聲音中滿是震驚。

    戴婷的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她的雙手不自覺地緊握在一起。作為一個對美好事物有著敏銳感知的人,曾憶之的琴音讓她徹底陶醉其中。她彷彿置身於一個世外桃源,忘卻了周圍的一切。

    “這是我聽過最美的琴音!” 戴婷的聲音微微顫抖,充滿了對這琴音的敬畏與喜愛。

    就連黃大山也張大了嘴巴,看著周圍的雲霧漸漸化作竹林,心中充滿了疑惑與驚奇。

    “一張琴,就能虛空生境,果然神妙啊!”

    黃大山撓了撓頭,突發奇想,若是自己也學會了……

    他這麼一想,眼前的幻鏡便突然展開,一座雄偉的黃大仙廟出現在前方。大門無風自開,露出滿院的雞,有金雞、咫u、七彩雞、藍馬雞、貴妃雞……其中竟然還有一隻正朝他跑來的燒雞……

    白荊荊靜靜地站在一旁,眼中流露出欣賞與讚歎。她雖然性格內斂,但此刻也被這琴音深深打動。她微微閉上眼睛,沉浸在這美妙的琴音之中,感受著琴音帶來的寧靜與美好。

    唯有阿東和阿西不通音律,茫然站在那裡,人看狗,狗看人。

    突然,琴音驟停,一切都安靜下來。

    所有的幻境都隨之湮滅,只剩下一片虛空和寂靜。

    人們都呆若木雞,站在那裡,如夢初醒。

    “弟妹,該你了。”

    曾憶之對自己的琴藝十分自信,但同時又好奇,林曼卿會用什麼樂器,演奏什麼樂曲呢?

    

    第1279章 天地最初之音

    林曼卿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根古樸的骨笛。

    骨笛入手溫潤,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涼意,好似凝聚著歲月的霜華。

    這是當年在京城時,李沐塵在白家門口給桑吉治病,桑吉的母親達瓦為了表示感謝,贈送給李沐塵的。

    因是京城之物,李沐塵沒有帶走,留在了京城,也就留在了林曼卿身邊。

    曾憶之看見那骨笛,先是一愣,道:“這骨笛莫非就是弟妹的樂器?”

    “正是。”林曼卿微笑道。

    曾憶之微微皺眉,因為骨笛是一種十分簡單的樂器,上古之時,音韻之學尚未成熟,先人們以骨制笛,吹出尖銳的聲音,以傳遞訊息。

    也有的是為了御獸,比如獵狗,或者獵鷹,捕獵時跑出去很遠,主人只能以笛聲來控制它們。

    曾憶之不覺得林曼卿能通過這種簡單的樂器吹奏出什麼仙樂來,他有種受到冒犯的不悅。

    “弟妹,你要明白,我們現在是在以雅意決勝負,你確定要演奏此笛?”

    “四師兄以為這是一支普通的笛子嗎?”林曼卿坦然笑道,“沐塵曾經跟我說過,四師兄以琴入道,論音律,天下無人能比。我雖也喜歡彈琴弄簫,但自知要勝過四師兄,是絕難之事,所以只能取巧,用這古老的樂器,來演奏天地最初之音。”

    “天地最初之音?”曾憶之忽然來了興趣。

    “四師兄難道看不出,這是一件法器?”

    曾憶之當然看出來了。

    以神念掃過,這骨笛的材質極為特殊,並非尋常的獸骨,而是一種散發著柔和光澤的奇異骨質,在日光的映照下,能瞧見內裡絲絲縷縷如血管般的紋路,仿若它曾是有生命的靈物,正靜靜流淌著神秘的力量。

    “我知道是法器,這並不違規,我的琴也是法器。”曾憶之說。

    林曼卿點點頭:“好,那麼,我就獻醜了。”

    她將骨笛置於唇邊,深吸一口氣,隨著她櫻唇輕啟,一股清澈嘹亮的聲音從骨笛中流淌而出。那聲音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仿若清晨山林中第一縷穿透薄霧的陽光,又似山澗中最純淨的潺潺溪流,叮叮咚咚,自然而質樸。

    從音律的角度而言,這笛聲的旋律極為簡單,沒有繁複的轉調,沒有花哨的裝飾音,僅僅是幾個簡單音符的組合與重複。

    然而,正是這份簡單純粹,讓它充滿了一種返璞歸真的力量,彷彿跨越了漫長的歲月,將天地初創時的本真模樣,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眾人面前。

    在這笛聲的徽窒拢娙酥挥X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待再次清晰時,竟置身於一座如夢似幻的原始島嶼之上。

    島嶼四周,是一望無際的湛藍海洋,海浪輕柔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濺起晶瑩的水花,發出悅耳的聲響,與那笛聲相互呼應。島上,茂密的森林鬱鬱蔥蔥,參天大樹遮天蔽日,每一片葉子都閃爍著生命的光澤。各種奇異的花草肆意生長,它們形態各異,色彩斑斕,散發出陣陣迷人的芬芳,交織成一幅絢麗的自然畫卷。

    島上,各種動物自由地穿梭其中。身形矯健的獵豹在草叢中奔跑嬉戲,威風凜凜的雄獅在樹蔭下悠然休憩,靈動的猴子在樹枝間跳躍玩耍,它們的叫聲此起彼伏,為這座島嶼增添了生機與活力。不僅如此,還有許多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珍奇異獸,它們或溫順地吃草,或好奇地張望著周圍的一切,與其他動物和諧共處。

    更令人稱奇的是,人類、仙人與妖怪也在這座島上生活。人類身著簡單的獸皮衣物,手持簡陋的工具,在山林間採集果實、狩獵覓食,他們的臉上洋溢著質樸的笑容,充滿了對生活的熱愛。仙人則身著飄逸的仙袍,周身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他們或在空中漫步,或在溪邊靜坐,舉手投足間盡顯超凡脫俗的氣質。而妖怪們,形態各異,有的面目猙獰,有的憨態可掬,但此刻都收起了往日的凶煞,與人類和仙人友好相處。

    在島嶼的中央,有一處寬闊的草地,一群人正圍坐在一起,舉行著一場盛大的慶祝活動。人們載歌載舞,歡笑聲迴盪在整個島嶼上空。仙人施展著仙法,為這場慶典增添了許多奇幻的色彩,五彩的光芒在空中閃爍,如夢如幻。妖怪們也不甘示弱,紛紛展示出自己獨特的本領,引得眾人陣陣歡呼。

    曾憶之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他本以為自己以琴音營造的幻夢之境已足夠奇妙,卻沒想到林曼卿以如此簡單的骨笛,吹出的天地初音,竟能構建出這樣一個充滿生機與和諧的原始世界。

    他望著眼前其樂融融的場景,心中對林曼卿的笛藝不禁又多了幾分欽佩,也明白了她所說的 “天地最初之音” 的真正含義。

    這不僅僅是一種聲音,更是一種對生命、對自然最本真的詮釋。

    笛聲漸停,那一座美麗的島嶼也消失了,眼前又只剩下了這條冷冰冰的天路。

    “四師兄,我吹完了。”林曼卿看著還在發愣的曾憶之說。

    曾憶之恍如夢中驚醒,長長嘆了一口氣,道:“弟妹,我輸了。”

    說完,他整個人都頹了下去,彷彿剛才彈聽那一曲笛聲,用盡了他平生的力氣。

    林曼卿說:“其實以音律而論,我遠不及你,我只是借了這根骨笛本身的玄妙。”

    曾憶之搖了搖頭:“弟妹不要謙虛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就是傳說中的玲瓏骨笛吧?”

    “玲瓏骨笛?”林曼卿訝然,“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四師兄知道它的來歷?”

    “天都仙器譜中有載,玲瓏骨笛,以玲瓏女巫之肋骨製作,能吹天籟,現原始之聲。剛才你以笛聲引我入境,看到的那座虛無之島,便應是玲瓏島了。果然人、神、妖、獸,萬類和諧,萬化一體,這才是世界應有的樣子!”

    “若不是弟妹悟性極高,境界超然,除非是天巫血脈,玲瓏之身,否則,僅靠這麼一根骨笛,是吹不出玲瓏玄妙的天地最初之音的。”

    說到這裡,曾憶之突然雙手在琴絃上一抓。

    啪!啪!啪!啪!啪!啪!

    連續六聲琴絃崩斷之音。

    “師兄,你這是做什麼?”林曼卿驚道。

    “聽卿一曲天地初音,我才知真正的音律之道,弦多無益,留一根足矣!”

    說罷,曾憶之抱起琴,站起來,轉身向上。

    “弟妹,這天路難行,你雖過了我這一關,前路卻並不平坦,你要小心了……”

    隨著話音的消散,他那高大飄逸的背影,連同那一頭飄散的長髮,一起消失在天路之上的虛空裡。

    

    第1280章 多了個夥伴

    林曼卿看著曾憶之消失在虛空裡,正要前進,忽聽身後傳來奇怪的聲音,彷彿被撒了氣的輪胎在顛簸的路上滾動。

    她回頭看去,只見一條瘦瘦的細狗,拉著一輛板車正緩緩行來。

    板車的輪子很奇特,也不知是什麼材料做成的,時圓時扁,彷彿活物,在天路那水晶般的天階上滾動,發出奇特的響聲。

    板車上坐著一個女人,背有一些佝僂,仰著頭,望向天路之上的虛空。

    阿西看見那條細狗,汪汪地吠起來。

    那條狗也停下來,汪汪地和阿西對吠。

    雙方呲牙炸毛,彷彿看見了勁敵。

    “阿西!”阿東呵斥道。

    “多吉!”板車上的女人柔聲地叫,伸出手輕輕撫摸那細狗的毛。

    兩條狗都安靜下來。

    林曼卿看著女人訝然道:“達瓦,你怎麼來了?”

    “我聽見了你的笛聲。”達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