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單膝跪地,手中橫握一把長劍,劍身的寒光裡映著櫻花、血跡和一隻睜大的瞳孔,那是死人才有的目光,恐怖而絕望。
可他的面前沒有死人。
這隻瞳孔就那樣倒映在劍身上,彷彿劍光照見了虛無中死去的靈魂以及他們死前定格的永恆的恐懼。
男人的臉上的表情有些猙獰,眼神里帶著些許瘋狂,嘴角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彷彿在欣賞長劍切割生命的過程。
殺氣瀰漫整條街道。
“這是什麼鬼地方?”赤驥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不舒服,“那個人是誰?”
穆王搖了搖頭:“奇怪!剛才那一劍應該已經劈開了他的心念世界,看那顛倒重疊的山影,這裡應該是十八重地嶽了,可是為什麼會有這樣一條奇怪的街?這些花……這隻眼睛……這把劍……”
“這把劍和這位劍閣兄的劍好像一樣啊!”眼尖的驊騮驚訝地說道。
眾人這才注意到,那個男人手中橫握的劍,無論形制、長短還是劍身上透露出的氣息,都和御手洗劍閣手中的劍一模一樣。
“天叢雲劍!”穆王道,“如果我猜的沒錯,那麼這位就是天邪了!”
“天邪?”查娜麗吃了一驚,想起了那位域外之魔——黑木邪神——差點毀了她,又害了馬山的罪魁禍首,曾經自稱天邪。
李沐塵也微微一愣。
“恩,在上古神魔之戰中,曾有一位邪魔,被稱為天邪,也叫天鬼,曾斬殺太古神獸八岐,將獸尾煉化成劍,就是這把天叢雲劍。”
“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查娜麗覺得姬滿說的和那個黑木邪神或許不是一個東西,“在東瀛的傳說中,天照大神有一位兄弟叫須佐之男,曾斬殺八岐大蛇,從蛇尾中取得草薙劍。在傳說中,他也是天邪鬼的祖先。看來,須佐之男,就是您說的天邪無疑了。”
“你說的東瀛是扶桑吧?”穆王道,“我沒聽說過須佐之男這個名字,只知道他叫天邪。既然傳說吻合,那就應該是了。”
“可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有兩把一模一樣的劍?”赤驥問道。
穆王想了想說:“十八層地嶽,每一層都有強者守護。如果剛才那一劍已經劈開了心界,斬滅了虛無之縫,將我們送到了地獄,那麼就說得通了。”
“你是說,這裡已經是地獄,並且須佐之男是這裡的守護者?”
“我不敢肯定,沒有人知道十八層地嶽是怎樣的,又由誰在守護?我只知道,它們是自洪荒遺落的陰陽不分五行不化之氣凝結而成。但天邪出現在這裡,我只能想到,他或許就是第一層地獄的守護者。”
聽了穆王所說,李沐塵若有所思。
“既然這樣,我們闖過去吧!”赤驥仰頭一聲長嘶,作賓士狀,就要帶領八駿戰車衝鋒。
“等一下!”李沐塵伸手一拉砝K,阻止了他們。“此地由劍閣兄的心念斬滅而來,與他的心念相通。若強闖過去,只怕會破壞劍閣兄的心境。”
“你說的不錯,我也是這樣想的。”穆王說道,“而且,十八層地獄,很可能和我們過去的想像不一樣。它並不是具體的實在,而是由強者的執念構成。這些執念,也是你我心中的執念。若不能破執,就根本過不去。強闖,未必能得到好的結果。”
“十八層執念?”與赤驥並肩的盜驪不屑道,“若是這樣,十八層地獄也未免太簡單了吧?”
“呵呵,這可不簡單!”穆王笑道,“每個人都有執念,破執成聖,是所有修行人的追求。你我都不是聖人,心中難免有執念,要想通過這裡可不容易。”
而此時,御手洗劍閣已經走上了街道,走向須佐之男。
兩把一模一樣的劍,相距不過數尺,寒光相映。
“這是哪裡?”御手洗劍閣看向路邊的櫻花,彷彿看見了少年時練劍的故鄉。
“修羅獄!”須佐之男說。
第1362章 唯有戰鬥才能證明神性
“執我劍者來見我必有緣故,說吧,你想要什麼?”
須佐之男的聲音深沉得如同濺落在地上的乾涸的深紫色的血。
御手洗劍閣跪坐下來,和須佐之男面對面,將劍鞘輕輕放在地上,天叢雲劍則橫在面前,就如須佐之男手中的劍一樣。
此時兩人的姿態一樣,劍一樣,就如鏡子的兩面。
華麗的劍鞘和周圍的落櫻構成一幅奇特的畫面。落櫻散亂,伴著點點血跡,有種悽美之感,彷彿風暴中無根的浮萍和無助的靈魂。
而劍鞘筆直,一如在風暴中堅持著方向的船,劍鞘上鐫刻的那一叢葦花,正如船上的風帆。
“我這一生,痴迷劍道。”
御手洗劍閣坐得端端正正,一動也不動,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他自己,而是在說一個與他無關的人的故事。
“最初我以為劍就是用來殺人的。我半生未曾離開京都,也不喜見人,但總有人來挑戰我。那一年,京都櫻町的蟬鳴也如此刻被血刃切斷,我的劍上也映著那人恐懼的眼神。他的生命與落櫻一樣凋謝。也正是那一刻,我悟出了無念之刃。”
他凝視劍格處鑲嵌的葦紋寶飾。
“此後我殺人無數,來挑戰我的人沒有能活著回去的。然而,我並沒有感到快樂,因為我知道,那不是劍道真諦。每一次殺人,我都感到空虛,空明的心中充滿了迷霧。我可以用劍創造一個世界,毀滅一個世界,但無念之刃,終究斬不斷心中的霧啊!”
“所以,你來找我,是要我幫你斬斷心中的霧?”須佐之男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
“離開京都的時候,我跟著流光來到鴨川下游,看見黃泉比良坂的石燈辉陟F中明明滅滅。橋頭立著渾身纏滿繃帶的老者,繃帶縫隙裡還滲著血。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他說他被盜偎鶄N已E,找到了那個強盜。”
御手洗劍閣撫過劍柄的葦紋,想起試合時對手臨終前的微笑——那是本該死於他劍下的盜伲瑓s在最後一刻將懷裡的飯糰推向街角孤兒。無念之刃追求的“無悲無喜”,在那一刻卻像塊燒紅的鐵,烙得掌心發痛。
“劍可以殺死強盜,卻殺不死世間的‘惡’。我可以另闢世界,卻救不了世間的迷途者,包括我自己。”
“那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回到黃泉比良坂,告訴那老者盜僖阉溃险邅K不相信。他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唯有殺死聖人,才能殺盡天下之佟!?
“哦?有點意思!”須佐之男饒有興致地聽著,“後來呢?”
“我問他怎麼殺死聖人,他說了你的名字。”御手洗劍閣看著須佐之男說。
“我的名字?”
“對,你的名字,須佐之男,當年斬殺八岐大蛇的英雄,也是唯一敢殺上高天原的聖道反抗者。”
“哈哈,世上竟然還有人記得我。”
須佐之男似乎很高興,但他的眼神空洞,無法看到他真正的內心,而他的嘴角卻總帶著那一抹不善的怪笑。
“可你要知道,生者入黃泉,要麼帶著執念死,要麼帶著道心生!”
“要麼帶著執念死……要麼帶著道心生……”御手洗劍閣默默唸叨。
“你帶著我的劍,叩響我的門,我本應接納你。但是神代的劍,怎能沾染人間的鏽跡!”
須佐之男說到這裡,突然揮動手中的劍,劍氣化作狂風,千萬道刃割裂虛空。
虛空中閃現“弱者當誅”的古神箴言。
御手洗劍閣沒有躲避,無念之刃展開,無念的虛空平息了狂風,化解了須佐之男的劍氣。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須佐之男,那“弱者當誅”的古神箴言並非虛無,而是古老的神性的能量,如巨雷般炸響,將無念的虛空毀滅。
“人間劍士,也敢來叩神代之門!”
炸雷般的聲響從頭頂壓下,渾身覆蓋鱗甲的巨人踏雷而來,他的腳下踏著一條巨蛇,生著八個腦袋和八條尾巴。
巨人有八隻手,每隻手握住一條蛇尾。
“既然來了,就拿出你的實力來,唯有戰鬥,才能證明神性!”踏蛇的巨人說。
御手洗劍閣知道那不是須佐之男,而是須佐之男被狂氣汙染的神格化身,是戰鬥的執念——
唯有戰鬥才能證明神性——正是這種執念讓須佐之男離不開地獄,被困在這裡。
他既是修羅獄的守護神,也是這裡的被困者。
八岐大蛇那赤色的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和毀滅的慾望,蛇信吞吐,攪碎了虛空。
須佐之男的八隻手從八條蛇尾中抽出八把劍來。
御手洗劍閣發現對手手中的八把劍,竟都與自己的天叢雲劍一模一樣,只是刃口布滿缺口,每道缺口都在滴落黑色雷血。
“戰鬥吧!讓我看看人間來的劍士是否有與神一戰的能力?後神時代是否還有真正的勇士?”
須佐之男抬手,八把殘破的天叢雲劍同時落下。
無念的空間已經破碎,御手洗劍閣不得不也舉起天叢雲劍格擋。
然而劍至中途,他才發現那八道劍氣已化作驚雷落下,而這雷光,他竟然無法阻擋。
不是他沒有足夠的力量,也不是他的劍術不夠高明,而是他清晰的在雷光中看見了隱藏的咒言——
“第一刀,無身!”
“第二刀,無名!”
“第三刀,無親!”
……
當第三道雷光劈中他的肩,鮮血飛濺的瞬間,他看見雷光裡閃過母親的淚眼——那時他為追求劍道而閉關,母親已病重而他不知,等他出關時,母親已經不在了。
他聽家傭說,母親閉眼之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劍要像蘆葦……”
第七道雷光落下,御手洗劍閣的左臂已無知覺,天叢雲劍深陷泥土,劍柄的葦紋幾乎被雷火燒焦。
他望著頭頂正在凝聚的第八道滅世雷光,忽然想起傳說中的出雲國的老漁民曾說:“須佐之男大人的劍鞘,是用第一株蘆葦的莖做的。”
“劍要像蘆葦……”
母親的低語再次在耳旁響起。
第1363章 黃泉之楔
“我們要不要去救他?”赤驥看著御手洗劍閣下垂的手臂和那把深陷泥土中無法拔出的天叢雲劍,不無擔憂。
穆王神色凝重:“這不僅是天邪鬼的力量,也是他自己的執念。”
“不!”李沐塵突然道,“這不僅是他的執念,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執念。”
“所有人的執念?”赤驥有些不解,“什麼執念?我可沒有對劍道的執著!”
“不只是劍道,還有戰鬥,生與死,以及……”李沐塵的臉上微微動容,彷彿那自神宮出來後就再無波瀾的心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母親……”
“母親?”赤驥更加不解,為何戰鬥中會想起母親。
此時駕馭著八岐大蛇的須佐之男近乎瘋狂,雷光在他的劍尖凝聚,整個天空都被照亮。
而大地已經在剛才的七道落雷中化作焦土。
“枯萎吧,萬物!”須佐之男大聲道。
“所謂無念,不是無心。”
御手洗劍閣低笑一聲,咳出的血滴在劍鞘上,葦紋突然發出溫潤的光。
當雷光即將落下的剎那,御手洗劍閣徒手握住天叢雲劍的刀刃,鮮血順著劍脊流入泥土,在焦黑的荒原上綻開一道透明的漣漪。
奇蹟發生了。焦土中冒出嫩綠的芽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轉眼間化作一人高的蘆葦。
須佐之男的雷光劈在蘆葦頂端,卻見萬千葦葉如劍刃般將雷光切成細碎的光斑,每片光斑都映出一幅畫面:
神代初開時,須佐之男單膝跪地,指尖輕點荒原,第一株蘆葦破土而出。
出雲國的漁民在風暴中高舉葦船,船身刻著“須佐之男護佑“的字樣。
還有某個少年在神龕前,用葦芽編成手環,默默祈赌赣H的病癒。
……
“您看!”御手洗劍閣拖著受傷的身軀站起,蘆葦在他身後輕輕搖曳,“您的力量從未消失,只是被憤怒鍛打成了傷人的劍。那些被您認為是弱者的凡人,卻在用您給予的葦芽對抗風暴。”
須佐之男的八隻手臂同時顫抖,眼中的猩紅漸漸褪去,露出深處的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