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娜麗便帶路,往劍光後方的虛空中去。
除了那片光影,黑暗中有一條白色的軌跡,筆直如劍,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沿著這條路前進,在前方的黑暗裡,又出現一把發光的劍,只不過此劍的光始終是收著的,沒有往外發散,因此在遠處是看不到的,直到近前才看清。
光劍高懸於上,劍下站著一個人。
“就是他!”查娜麗指著那個人說。
“好強的劍意!”八駿都感覺到了那強烈的劍意,馬蹄不禁停頓下來。
“這還是劍意凝而未散呢!”穆王感嘆道,“沒想到這傢伙的劍如此強,當初他若不肯,我還真留不住他!”
“大哥認識他?”赤驥好奇道。
穆王嘿嘿一笑:“一面之緣而已。不過我喜歡這小子。”
李沐塵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說道:“好久不見!”
御手洗劍閣轉過身,看了李沐塵一眼,又看了他身後的穆王一眼,微微點頭:“好久不見。”
然後便回頭繼續看著懸浮於頭頂虛空中的那把劍。
李沐塵走過去,和御手洗劍閣並肩而立,看著那發光的劍。
這劍意對李沐塵來說是如此熟悉,正是二師兄的含光一劍。
但他很奇怪,當初他學會含光一劍後,已經將二師兄留下的劍意吸收乾淨,整個空間裡剩下的,應該只有二師兄的一些劍意碎片。
要將這些碎片收集起來,就好像要在宇宙荒漠中搜尋久遠的恆星碎片一般困難。
可是眼前的含光劍意,卻已經凝聚起來,並且如此純正,甚至比李沐塵所理解的含光一劍更貼近二師兄的劍道本身。
“李君,你有沒有感受到這劍光中的劍道真諦?”御手洗劍閣忽然問道。
“當然,這是二師兄的劍意,他當初留劍於此,希望劍道傳承不斷。當初若是劍閣兄在此,而不是我,或許更能懂二師兄的劍意。”李沐塵說。
御手洗劍閣微覺意外,轉過臉來看他:“你的師兄?”
“是,他叫列乘風。”李沐塵以神念相傳,把此間事告訴了御手洗劍閣。
御手洗劍閣有些驚喜道:“原來如此。我一直痴迷劍道,卻如隔窗望月,始終不見劍道真諦。我在枉死城外,感受到這一縷劍意,如在暗夜見光,追蹤而來。我將這裡殘存的劍意全部收集起來,可惜實在太少了,所以我只能以我所悟,參雜其中,強凝其光,但始終有一些迷惑之處困擾著我。不知李君能否為我解惑?”
李沐塵笑道:“此地受九劫天雷之洗,你能將二師兄的殘意凝聚成劍,劍意如此純正,實在不易。為君解惑,我不敢當。不過我這裡有二師兄所留的含光劍訣,或能解君之惑。”
說罷,便以神念並將含光劍訣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他知道,論對劍道的痴迷,御手洗劍閣不下於二師兄,二人若能早三十年相遇,或許能成知音。
不過道恆常在,他們兩個雖未置妫缃褚詣σ庀喑校菜闶橇硪环N時空輪迴中的緣分。
就像穆王說的,二師兄已化在天下劍意之中,只要劍道未亡,他就不死。只要有一人能領悟劍道真諦,就等於他又活了過來。
此時,他看向眼前的御手洗劍閣,竟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虛空中那把劍落下來,與御手洗劍閣的身體融為一體。
強大的劍意從他身上迸發出來。
李沐塵一抬手,揮出一片黑光,如半透明的黑紗幕布,罩住了穆王八駿和查娜麗。
黑光的屏障外,劍氣縱橫,眩目的白光撕裂了空間,將無盡的冤氣全部洗去。
李沐塵透過黑紗,在那一片白光裡,看見二師兄揹著手,正朝他微笑。
第1360章 規則與界
李沐塵當然知道那不是真的二師兄,而是御手洗劍閣觸控到劍道真諦時展現出來的劍意,二師兄早已化身在劍道之中。
御手洗劍閣的劍意越強大,劍術越接近真道,就越能感受到二師兄的存在。
“好劍!”穆王看著那眩目的白光讚歎道,“我也曾見過不少古之劍仙,卻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劍意!只是……”
“只是什麼?”赤驥見穆王沉吟不語,語氣中似有憂慮,問道。
穆王微微皺眉道:“如此強大的劍意,加上億萬冤靈的導引,只怕會引來天劫。”
“天劫能穿透兩界屏障?”赤驥奇道。
“此地雖屬冥界,但還未入沉光海,屬於兩界相交之處。真正的兩界屏障,是十八層真嶽。兩界交匯地,天冥各半,看上去相互抵消,但若有引子,卻能讓兩種力量相合,產生比普通天劫更強的能量。”穆王說道。
“不會有天劫了。”李沐塵搖頭道,“上一次,二師兄已經引動過九劫天雷。劍閣兄通過二師兄殘留的劍意悟出劍道真諦,劍意所發,如二師兄在世。天劫無二,不會在同一個人身上降臨兩次同樣的劫。上一次已經是九劫,對二師兄而言,已經無劫可降。”
“可這畢竟不是你二師兄啊!”赤驥道,“何況這裡還有那麼多冤靈,以劍氣強消冤煞,也會引動天劫吧?”
李沐塵說道:“枉死城中的冤靈為萬古所聚,上一次二師兄引動九劫天雷,都沒能將冤煞氣徹底洗去,我又借六虛輪轉之力,將他們全部隱入六道輪迴之中。剛才我就在奇怪,為何這麼短的時間,竟又聚集了如此多的冤靈。現在我明白了,有人又將他們從輪迴中送了回來。”
“所以這些冤靈就是你上次來時遇到的那些?”
“大部分是。”
“是誰把他們送了回來?”
“除了天道的力量,誰也做不到,冥王也不行。”穆王說。
“天道?”赤驥不解道,“天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穆王看了李沐塵一眼:“按理說,天道為虛,自然呋退阌需Υ茫膊粫做這種具體的事,這件事反倒是很像天都那幫老傢伙乾的。但他們只是借萬仙陣圖發揮天道之力,以代表天道威能,卻不能完全代替天道。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這枉死城的規則已經超越了天道,即使六道輪迴也無法將他們送走。”
“這不可能吧,一個小小的枉死之地,怎麼會有超越天道的規則?”
“我在禁地守了三千年大門,對規則的理解比你們要深些。我自己很清楚,以我的能力,守不住兩界門戶。我所依賴的,是禁地的陣法。那套陣法不是簡單的五行奇門,而是根本規則。規則之力,超越一切,才能讓鬼神禁行,即使冥王親至,也無法突破。”
穆王看著李沐塵,“李公子應該還記得那套陣法要訣吧?”
李沐塵道:“當然記得。那套法陣控制的是空間規則,非人力所能破。”
“但你終究還是破了。”穆王笑道,“你不破就不能送你那師姐出去,你還藉機斬了自己一個分身。”
“取巧而已,不算破。”李沐塵說。
穆王卻搖頭:“不是取巧,你不知道那法陣有兩套口訣,當初我只告訴了你一套。僅憑一套口訣,只能守門,而不能出門。”
“兩套口訣?”李沐塵訝然。
“呵呵,”穆王笑起來,“我是守門人,責任重大,隨便遇到一個人,就將全部口訣告訴他,若此人不守諾言怎麼辦?所以我只告訴了你一套口訣,讓你只能守,而不能離。可是僅憑這一半口訣,你竟然還是破了規則。”
李沐塵微微皺眉:“你的意思是……我根本沒有把他們送出去?”
“李公子能在天道眼皮底下另立己道,或許天道規則對公子而言,存不存在本就沒有意義。你有沒有將冤靈送出去我不知道,但他們回來了卻是真的。”
穆王說著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狀,“其實我在想,當初聖人分兩界,定十八層深嶽,鎮壓冥氣,又留下了黃泉之路,使兩界相通,不至於完全分開。但為什麼要在這裡留下一塊枉死之地呢?”
李沐塵也陷入了沉思。
此時,外面的白光乍收,強大的劍氣一瞬間收了起來。
御手洗劍閣的身影出現在黑幕外。
李沐塵收起了黑火屏障。
周圍那濃郁的黑暗已經消失,冤煞之氣在剛才的劍氣中消散無蹤。
正如李沐塵預料的那樣,天劫沒有來。
御手洗劍閣手中緊緊握著天叢雲劍,劍並沒有出鞘,他維持的是一個正要拔劍的姿勢,一動不動,就像一座石雕。
一道虛空裂縫,像銀河一樣斜斜地橫亙在他的面前,橫貫整個空間。
“枉死城呢?被他這一劍斬滅了嗎?”赤驥好奇道。
“師父!”查娜麗突然驚叫起來,因為法蒂瑪的身體,還有那與列乘風的殘念融合的魂魄還在枉死城中。
“不會的。”李沐塵道,“枉死城不是實體,只是一個虛無空間,不會被斬滅,只是我們也未必能回去了。”
“那這是哪裡?”
“這是劍閣兄的無念之刃所開闢的界。換個說法,我們在他的心裡。”
“他的心裡?”
八駿和查娜麗都大奇,就連穆王也有些震驚。
“那我們怎麼出去?”
“天劫雖沒有來,但劍閣兄身心所遭受的強大的反噬卻一點也不會少。剛才這一劍有多強,他遭到的反噬就有多強。”李沐塵說,“你們看那道裂縫,如果銀河是天界的裂縫,那麼這就是他心念之界的裂縫。如果不能彌合,那麼他的劍道就總有缺憾。”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等他彌合?如果彌合不了呢?”
“如果彌合不了,就等他自己醒來,從這裂縫裡走出去。我想那裡,一定有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執念所在。”
第1361章 天邪鬼
裂縫始終沒有彌合,就像銀河掛在天空那般永恆。
穆王姬滿輕嘆了一口氣,不知是惋惜還是羨慕。
“劍道能至此,已經震古爍今,鴻蒙以來,仙魔兩道,鮮有見者!唉,實在太可惜了!”
“既然已經震古爍今,又怎麼可惜了?”赤驥不解道。
“只差一步,就能圓滿,可這一步,卻比天地的距離還遙遠。”
“無論多麼遙遠,但他已經只差一步,超越了古往今來所有練劍的人了啊!”
穆王搖了搖頭,道:“若差了百步,不過是一個念想,總可以放下。若差了千里萬里,那麼連念想都不會有。而他只差一步,這種感覺啊……”
穆王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彷彿想起了什麼,可又突然變得痛苦起來。
“就像一位絕世美女,儀容絕美,聞名天下。可天下見過她的人極少,人們頂多把她當作故事。也有人遙遙地見過她,讚一聲絕美。可那種美,也不過是存於心中的遐想。唯有站在她面前的人,看得見她的容顏,聽得見她的笑聲,一伸手就能將她攬入懷中。可當你伸出手去,卻發現永遠差了那麼一點,那一點,就是天和地,就是迢迢星漢,就是遙遙無期……唉,算了,這種感覺,你們不會懂的!”
這時候,石化了一般的御手洗劍閣終於開始動了。
他握住天叢雲劍的劍柄,將劍從華麗的劍鞘中拔了出來。劍鞘上鑲嵌著葦紋寶飾,那是皇室在賜劍時特意鐫刻的,傳說是須佐之男在神代初開時種下的第一株蘆葦。
劍身出鞘的一剎那,整個空間彷彿顫抖了一下。
“不能圓滿,就斬滅!”御手洗劍閣說了一句。
天叢雲劍斜斜斬出,順著那條如銀河一般懸掛著的空間裂縫。
劍氣剝開了銀河,彷彿黑色的肉被切開,皮向兩邊捲起,血液湧出,無盡黑暗的氣息奔湧而來。
無盡湧流的黑暗中有一股恐怖的氣息,是殺氣,但又不是普通的殺氣,裡面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味道,彷彿一個人在殺了許多人後陷入了瘋狂狀態。
李沐塵微微皺眉,掌心黑火湧動。
穆王一抖砝K,八駿齊嘶,戰車放出金光。
大家都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前方的暗色裂縫消失了,一個更大的空間呈現出來,將御手洗劍閣的心念世界吞沒。
遠處是濛濛的山,有正的,有倒的,彷彿交錯的犬牙,近處是櫻花盛開的街道,兩邊是低矮的房屋。
樹上的蟬鳴被血刃切斷,與隨風飄舞的櫻花瓣一起落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