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李沐塵笑道,“你那只是雜念,不是執念。你現在的執念只有一個,就是馬山哥。愛的執念,已經被穆王捷足先登了。”
查娜麗有些著急:“那怎麼辦?”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現在還有你我和八駿,實在不行,咱們就另尋他路。去沉光海,不止這一條路,我之所以走這裡,只是想把天道之光引入冥界而已。”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穆王突然慟哭了一聲。這一聲,撕心裂肺,聞者肝腸寸斷。
“婉妗!”
接著,就見穆王站起來,把女子輕輕放到地上,然後拔出佩劍,狀如瘋狂,舞起劍來。
劍氣裂空,寒光閃爍。
穆王的衣衫在劍氣中一片片碎裂,飄落,長髮也不斷斷裂,隨著他的身姿飛舞。
不一會兒,他身上的衣服和頭上的頭髮就都沒了,精赤著身體,光著頭,再無半點帝王的風采。
而隨著他模樣的變化,地上的女人也在發生變化,就好像舊照片經過了漫長的歲月,一點一點的斑駁,變淡,最後消失不見。
可就在人們以為執念已經消散,穆王即將成功的時候,黑暗中一個詭異的聲音響起來:
“你以為這樣就能消去執念了嗎?真是可笑!愛,是人間最寶貴的東西。火燒不盡,水澆不滅,又豈是劍意所能斬?”
虛空轉動,黑暗化作一片沼澤,沼澤裡緩緩升起兩個人,一男一女,身上都沒有衣服,二人面上俱有妖冶之氣,魅惑之色,而他們的下半身,卻是蛇形,緊緊纏繞在一起,到了尾部,則合而為一,成了一條,在沼澤的泥濘裡蜿蜒攪動。
“愛,就要像我們這樣,永不分離!”蛇人說。
第1369章 忠盏膬W人
看著那兩個交纏在一起的蛇身人,查娜麗汗毛倒立,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你們是誰?”穆王問道。
“我們?”蛇身人中的女人咯咯一笑,男人接著說話,“我們就是愛本身的樣子呀!你,和你的愛人,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就是我們的樣子!”
他們的下身發出窸窣的聲音,兩條蛇扭動著,糾纏得更緊了。兩人的臉上也露出似陶醉、似幸福的表情,而身體上沁出了一層細密油亮的液體,散發出一股難言的味道。
查娜麗那種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覺得噁心,想吐,可是她的心跳在加速,呼吸變得沉重,視線也變得模糊起來。
她看見他們中的男人變成了馬山,女人變成了自己。
“馬山哥,我們永遠不分開了!”她喃喃地說著,馬山和她的身體也隨著她的意念越來越緊,而她的身體也彷彿被什麼緊緊束縛住了,有種強大的力量包裹著她,壓迫著她。可她的血流卻在加速,血液在沸騰,身體在膨脹。
“這就是愛的本來的樣子嗎?馬山哥!”
就在這時,一團黑色的火焰在她面前爆開。她猛然驚覺自己陷入了幻覺裡。
那個雙身蛇人還在遠處,只是面容醜陋,渾身流著膿一樣的液體。
查娜麗感覺胃裡一陣翻滾,彎腰作嘔起來。
而此時的穆王依然站在那裡,身體在不停顫抖,似乎在和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對抗,又或者在抗拒內心的慾念。
他緊握著劍,目光沒有迴避,直視那個怪物。
“不,愛不是你們那樣!”穆王沙啞著喉嚨,緩緩轉動劍柄,劍尖指向蛇人。
一道劍氣射出,斬在蛇人身上。
切開的傷口流出渾濁的膿液。
蛇人彷彿受了刺激,反而露出興奮的神色。
“哈哈哈哈,你殺不死我們的,因為我們是真愛,真愛是無法被殺死的,再強大的劍,也斬不斷愛!”
如果在人間聽到這話,查娜麗一定會感動,可是看到眼前的場景,這話只會讓人更加作嘔。
“不,你們不是!”
穆王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舉劍的手緩緩垂下,彷彿剛才那一劍已經用盡了他平生的力氣。
“你們根本不是愛,你們只是愛的假象,是用愛包裹著的慾望。真正的愛,不是朝朝暮暮,不是纏綿悱惻,真正的愛,是看一眼就足夠,三千年歲月不改,輪迴也抹不去的目光。”
說到這裡,穆王突然反手一劍刺進了自己的心臟。
查娜麗捂住自己的嘴,差一點驚叫出來。她看向李沐塵,可是看見李沐塵面色平靜,彷彿早料到了這一切,也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大哥!”八駿同時發出驚呼,就要衝過去救人,可是就在穆王和那蛇人的周圍,似乎有獨特的空間法則,把他們隔離在外,無法靠近。
“我殺不死你們,但我可以殺死我自己。”穆王低頭看著自己胸口流出的血,從白色慢慢變為紅色,“我追求了一輩子的仙道,血化白膏、肉身成聖,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天道遊戲。仙魔神怪,販夫走卒,又有何異?”
“婉妗……”他的嘴角露出微笑,“你替我擋劍那時候,是不是就已經明白了這些道理?”
隨著穆王身上的血流出,那雙性蛇人的身體開始乾癟枯萎,最後只剩下一副骨架,屹立在黑暗中,分外醒目。
穆王倒了下去。
“大王!”赤驥一聲慟哭,紅色的鬃毛立起來,憤怒地揚起前蹄。
“大王!”其餘的七匹駿馬也跟著慟哭。
不知是忘了還是在悲痛中想起了從前,他們不再稱穆王為大哥,而是改回了原來的稱呼。
憤怒終於衝開了空間屏障,八匹駿馬帶著呼嘯衝向那蛇人的白骨,將骨架衝散,嘩啦一下,成了一堆如山的骨堆。
可他們依然不解恨,馬蹄用力踩踏,在骨堆之山上來回奔跑。碎裂的白骨如沙塵飛揚。
離得很遠,查娜麗都能感受到八駿身上的憤怒和悲哀。
“真是忠盏鸟R!”她說。
“忠找彩且环N執念。”李沐塵卻說。
查娜麗微微愣了一下,她畢竟是生活在現代的人,對古時的愚忠自然排斥,可是想起自己的師父,想起傳承,她又覺得需要忠盏娜撕托摹?
她能感覺到八駿的忠心不是假的,能維持這種忠杖甓桓模@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愛呢?
“穆王他……就這樣死了?”查娜麗還是不理解李沐塵為什麼不阻止,她相信李沐塵的本事,如果要阻止,一定有辦法的。
“其實,他三千年前就已經死了。”李沐塵說。
“啊?”查娜麗一驚,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她正想問,忽見虛無中傳來一絲嘆息:
“啊……你們的忠兆屛倚褋怼?
李沐塵一聽到那個聲音,臉色微變,目光緊盯著幽暗深處的空間。
“誰?!”赤驥大聲問道。
“凡忠照撸钥梢允芪抑敢轿业穆}主身邊,成為聖者的僕從!”那個聲音道。
“哼,誰要做你的僕從!”赤驥大怒。
“不是我的僕從,是聖人的僕從。”
“誰是聖人,你又是誰?”
“聖者造物,開天闢地,而我,是他守護在冥界的忠盏膬W人……我本沉睡在冥海,受你們忠盏母姓俣褋怼?
隨著這話音,累累白骨原上,出現了一個黑影。
赤驥見狀,帶領八駿橫衝直撞,宣洩著更大的悲憤,踩踏著影子,企圖找到影子背後的人。
可是他們只看見了影子,沒有看見影子背後任何真實的物體。
八駿停了下來,在影子的前面,正無計可施的時候,李沐塵突然出現在了他們的前面。
他踩著虛無,踏上了白骨之山。
“你是冥僕?”他看著影子問道。
八駿和查娜麗都愣住了。
而接下來,他們看見那個影子竟然站了起來。
虛無的時空裡,一個巨大的黑影,立在累累白骨的山上。
接著,黑影慢慢縮小,變得和正常人差不多大小,站在李沐塵面前,躬下的腰背,單膝緩緩跪了下去。
“我的主人,您終於來了!”
第1370章 天下無僕
“你的真身在哪裡?”李沐塵做了一個攙扶的動作,把虛無的影子扶起來。
冥僕似乎大為感動,影子的輪廓明顯顫動了一下,站了起來,只是姿態依然保持著卑微的樣子。
“我的真身,被囚禁在冥宮門外的潛龍關,早已腐朽,即使尋著也無意義了。我的意念融於冥海之中,是他們的忠諏⑽覇拘眩抛屛乙姷搅四 ?
“忠铡前。艺!”李沐塵嘆了口氣,“可是你真的忠諉幔俊?
“當然!”冥僕似乎對自己的忠心十分自信,沒有任何猶豫,“我是您的忠僕啊!我對您的忠心,日月可鑑!”
李沐塵卻搖頭:“你錯了,你不是我的忠僕,你所忠於的那個人早已死了。我是我,我不是你的主人。”
“啊?!”冥僕大為震驚,影子微微顫抖,再次跪了下來,“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的所為,違背了您當初定下的規矩。可是我的主人啊,我也是沒有辦法!當年忠於您的人都死了,只有我苟活下來。我不是為了自己,與其苟活,不如痛快地死去。可是我知道,您總有一天會回來。我要幫您鋪平回來的路,我要看著那些叛逆者遭到報應!您永遠是我的主人,我永遠是您的忠僕啊!”
李沐塵再次把他扶起來,那一團影子沒有分量,輕飄飄的,彷彿並不存在,可是在他的意念中,卻又有幾分沉重。
“我並不是怪你。當初要不是你的引導,我沒那麼快突破第一重天劫。要不是你留下線索,我也沒那麼容易弄清李家滅門的真相。按理說,我該感謝你。可是你的種種所為,卻違背了道心。如果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你和那些叛逆者又什麼區別?如果要違道心,你當年的主人又何至於隕落?”
影子一顫,似乎明白了什麼。
“是的,若可以違道心,您……他也不會隕落。這世上誰能讓他隕落?除了他自己!”冥僕喃喃說著,如在夢中。
“你能明白就好。”李沐塵說,“記住,忠諄K非美德。宣揚忠諡槊赖碌模际堑弁跛枷耄廾裰g。”
“胡說!忠赵觞N會是愚民之術?”在一旁聽著的赤驥有些慍怒地反駁,因為李沐塵的說法顯然褻瀆了八駿和穆王之間的感情,“忠孝自古便是美德,怎麼到你這裡就反了過來?我們忠於大王,可沒有人逼我們!”
李沐塵笑了笑:“你們忠於穆王,是因為穆王對你們有知遇之恩。你們跟著穆王遊歷天下,欣然代其足,為其乘,以報其恩。穆王為人達而善,所以你們可以一直跟著他,盡你們所謂的忠。但若穆王讓你們去殺人,殺馬,讓你們踏平天下,你們也欣然而往嗎?”
赤驥愣了一下,內心顯然有些猶豫,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李沐塵接著說道:“穆王是以兄弟待你們的,所以他讓你們稱他為‘大哥’而不是大王。他從來沒有把你們當僕從,他也不需要你們的忠眨桥笥阎g的信義。”
“人真正應該忠盏氖亲约旱膬刃模哉荷恚哉待天下,而不是以忠盏拿x來掩蓋愚昧和暴行。”
八駿互相對視,陷入了思考之中。
冥僕愣了許久,才道:“我明白了,是我錯了。我的愚忠,非但沒能體會聖心,反而犯下罪孽,還差點釀成大錯。主人啊,請原諒我的愚蠢和無知!”
李沐塵笑道:“你看,你還是沒明白。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不是我的僕從。這個世界,沒有誰是誰的僕從。所有人,所有生命,都應該為自己而活。大道所在,生之所在,命之所在。”
“為自己而活……”冥僕喃喃念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懂了!忠帐俏易钺岬膱棠睿鋵嵨以缫阉懒耍皇且蜻@執念無法化解,才永困於地獄。”
影子抬起頭,看著李沐塵。
“我該走了,謝謝您,點醒了我,化解了我的執念。”
李沐塵微笑點頭:“你能明白,我心甚慰。待我到冥宮,解救出你的真身,我們再見。”
“不用了。”冥僕道,“這麼久了,我的真身早已在冥海的腐氣中潰敗,救出來也無用了。何況我的執念已化解,殘軀再現也失去了意義,不如順其自然。待聖道重現,我自在其中,何須以過去面貌相見。在離去之前,請允許我最後一次為您引路。我在世間留有一燈,你可帶了?”
“是這個麼?”李沐塵拿出冥海燈來。
冥僕點頭:“就是它。沉光之海,無邊無路,唯有此燈指引,才能照見九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