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是要去九幽。”李沐塵道。

    “其實當年我留燈在世,卻不是為了讓你去九幽的。”冥僕說,“當年我就猜想,你將來可能要過地嶽結界,而十八層地嶽之中,以其中十層最為難過,由十殿閻羅把守,每殿各有一王,分別為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卞城王、泰山王、平等王、都市王、輪迴王。十王統帥地嶽之兵,執掌兩界威權,其實力,幾乎可以和冥王、天道三分道統。”

    “當年那場大戰動搖了地嶽根基,陰陽兩界空間錯亂,許多陽魂滲入了冥海,冥氣又透上人間。此後天道收心,冥王沉海。十殿閻羅合後土地母之力修補裂縫,以損毀六道輪迴盤的代價,在人間修了酆都城,才壓住了冥氣。”

    李沐塵一愣,這才把酆都城、六虛輪轉盤等等聯絡在一起。

    “但那些滲入冥海的陽魂,他們卻無力顧及,只能任由其冥海漂流,永無歸宿了。”冥僕繼續說道,“我便以冥海燈為引,耗費了不知多少歲月,才將其收盡。所以算起來,他們欠我一個人情,或者說,欠此燈一個人情。見了此燈,應可以避免衝突。”

    李沐塵道:“能避免衝突當然好,不過地獄因種種執念而生,我無所執,如何見到他們?”

    “十殿閻羅為眾生念,是最雜的執念,此燈當年收羅的冥海孤魂,執念未消,為天下眾生執念之大成。你以此燈為引,便可入閻羅殿,見到十殿閻王了。”

    冥僕說完,微微躬身:“公子,我的執念已消,心願已畢,就此別過,咱們大聖至道再見!”

    說罷,影子便慢慢淡去。

    那邊八駿也道:“公子,我等執念已消,我們帶大哥回去了,祝公子一路順風。”

    便馱起穆王肉身,消失在虛空之中了。

    

    第1371章 十殿閻君

    冥海燈在黑暗中放出一點幽藍的光。

    起初它只是豆大一點,散發的光也只能照見周圍一點點地方。慢慢的,這光就亮起來,藍光裡隱約有漂浮的影子。

    李沐塵能感覺到這些影子中蘊含著的強烈的“念”。

    影子重重疊疊,念也重重疊疊,數之不盡,看之不清。

    燈光散開去,越來越亮,亮了,反而就感覺不到燈光的存在了。

    而那些重重疊疊的影子和念也變作了尋常存在的東西,就如空氣一般。人在空氣裡生活,是感覺不到空氣的存在的。

    當眾生的執念變得如空氣一般尋常,執念便消失不見。

    但李沐塵卻看見了滿地累累的白骨,那是重重執念的影子。沒錯,在這裡,虛無的執念是實在,而實在的白骨卻是影子。

    幽冥之氣翻湧如墨,李沐塵踏過白骨原時,冥海燈突然發出清鳴。

    前方雲霧散開,一座座青銅巨門拔地而起,門上分別刻著 “秦廣”“楚江”…… 等古篆,門隙間漏出森冷的鬼火。當第十座巨門從地底升起,青銅大門轟然洞開,陰火照亮階前 —— 十殿閻羅高坐王座,蟒袍上繡著生死簿紋路,腰間懸著勾魂鎖。

    “何人大膽,敢闖閻羅殿!”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

    李沐塵抬頭看了一眼,十殿閻羅的王座分佈在不同方位。十個人的樣貌大差不差,難以分辨。不過他記得剛才大門上的字樣,所以認出現在這個發聲的人是秦廣王。

    他將冥海燈輕輕往前一推,懸浮於空中。

    “原來是冥海執燈人!”秦廣王微微震驚,“難怪能引發眾生執念,讓我十殿閻君同時現身。”

    “當年你收盡冥海孤魂,功德無量。”此時另一個聲音響起,卻是宋帝王,“如今你執燈前來,可有所求?”

    “冥海執燈人?”李沐塵明白他們是認錯了人,把他當成冥僕了。他也才知道冥僕原來是冥海執燈人。

    “咦,你不是執燈人!”楚江王驚道,“冥海燈怎麼在你手裡?”

    “我借來的。”李沐塵說。

    “哼,我怎知你是借還是偷?”卞城王冷笑道。

    李沐塵沒有辯解,只是掌心黑火燃起,將冥海燈再次點亮。此時的光不像剛才激發眾生執念那樣散漫綿密,而是凝聚成一束黑光,直照前方。

    便見黑光所照之處,無數半透明的魂靈在痛苦扭曲,他們的身上都纏著細鏈,鏈尾系在閻王們的王座上。他明白,這不是真的被困的魂魄,而是眾生的執念。而眾生的執念又是十殿閻君的執念。他們和眾生執念連成一體,形成了這個獨特的世界。

    其它諸王都沒反應,唯有閻羅王微微動容,道:“黑火燃燈,黑光照冥……你不是執燈人,但他能把燈給你,想來也不會錯了。你執燈而來,所為何事?若是討要當年的人情,你非本人,我們卻很難還你。”

    “我只是想借個道而已。”李沐塵說。

    “借道?”閻羅王一愣,“你要去哪裡?”

    “九幽。”李沐塵說。

    閻羅王沉默了一會兒,看向秦廣王:“大哥,你看如何?”

    秦廣王道:“有當年之情,我等理當相助,只是這裡是兩界屏障,陰陽相隔,不是說過就能過的。你有冥燈在手,可以直入冥海,以燈指路,不需要從這裡過的。”

    李沐塵卻道:“我知道另有他途,但我必須從這裡過。”

    “哦,這是為何?”秦廣王奇道。

    “我要打通兩界,解放眾生。”李沐塵輕描淡寫,但很堅決。

    “哼,狂妄!”泰山王帶著慍怒冷笑,“我從未聽過如此狂妄之言!打通兩界,解放眾生,哈哈哈哈,就憑你?!”

    李沐塵笑而不語,只是默默收回了冥海燈。

    剛才和顏悅色的秦廣王也變得冷峻,肅然道:“那就看看你有幾分本領吧。此地為眾生悲苦之念所構成十方世界,我等亦為念所執,你若能破了十方悲苦大陣,看在冥海執燈人的面上,我等拼著損毀十萬年道行,也為你開出一條路來。”

    便見黑霧湧動,十殿宮門中湧出無數陰魂,帶著滔天的戾氣,震耳的哭聲,匯聚成潮水。

    李沐塵沒有動,任由這潮水淹沒了自己。他知道,必須先體會眾生悲苦,才能破除眾生執念。

    他感到一瞬間的窒息,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感到窒息。這是修行人不應有的感覺,唯有凡人才會窒息。

    他想起了小時候,友全爺爺訓練他下水游泳,把他丟進水裡。他拼命向岸邊遊,友全爺爺卻用竹竿抽打他,不讓他靠岸。他沉下去,又掙扎著冒上來。那種感覺,此時又清晰而真實的出現了。

    接著,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稻田中,烈日當空,一個老人正揹著餓死的孩子往亂葬崗走,孩子手中還攥著半塊硬餅。

    “這是生苦。” 楚江王的聲音從虛無的天空傳來,“凡人初臨世間,便要經歷骨肉分離。”

    老人從李沐塵身邊經過,李沐塵看見了他的臉,正是友全爺爺,而友全爺爺背上揹著的,正是小時候的他。

    “人生種種,命邿o常,你活著,或者死了,都是命!”仵官王的聲音彷彿來自地底。

    李沐塵剛要開口,場景突變。他置身於破舊的醫館,一位老婦人正對著鏡子拔白頭髮,每根頭髮都化作蛇鑽入她的耳朵,鏡中映出她年輕時穿嫁衣的模樣。

    “這是老苦。” 宋帝王的蟒袍在風中獵獵作響,“青春不再,美麗凋零,比死亡更可怕。”

    李沐塵看見那老婦人的臉,正是老去的林曼卿的樣子。

    接下來的場景如走馬燈般切換:疫病蔓延的村莊裡,病人渾身生瘡卻求藥無門;刑場上,劊子手的刀光與親人的哭聲交織;深宮裡,妃子對著冰冷的宮牆數算年華;市集上,商人對著空蕩的貨攤抱頭痛哭;寺廟中,僧人敲著木魚卻眼神空洞……

    場景千千萬,人物萬萬千,而當他看清他們的臉時,不是他自己,就是他曾經親近的人。他知道,這是因為眾生之念浸入了他的心魂。

    

    第1372章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李沐塵以身代入,以自身之悲苦去仔細體驗,然後一一化解。

    以他的道行,要化解凡人的悲苦,自然十分容易。每一個在他面前出現的人,都被他點醒。每一個深入他心魂的執念,都被他化解。

    然而,這悲苦的眾生是如此之多,比枉死城中積累了億萬年的冤魂還要多,因為枉死城的念只是怨恨的念,而這裡眾生的悲苦卻是種種不同。

    “眾生如恆河之沙,無窮無盡,你永遠也化解不完的!”都市王說。

    “你所做的,便是我們一直在做的。”平等王道。

    “我們十人做了萬萬年,也未能做到,你一人如何做到?”卞城王說。

    “放棄吧,眾生悲苦,是生來命定,無人能改!”楚江王道。

    ……

    十殿閻君的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但李沐塵卻沒有動搖。

    他知道這樣一個一個化解,結果和閻君們一樣,永遠也化不完。

    於是他坐下來,就像當年他在禾城的梧桐樹下傳道那樣,開始佈道。

    帶著執念的眾生的虛影開始聚集起來,在他的周圍,形成密密麻麻的黑點,最終變成了黑色的海洋。

    他如一葉小舟,漂浮在海上,任由周圍驚濤駭浪,始終一動不動。

    巨浪一個接一個拍向他,但他安坐不動,每一個浪都在他的意念中化為烏有。

    可是就算這樣,這速度也依然無法化解這無窮無盡的眾生執念。

    “你能於天外立道,已屬不易。”閻羅王的聲音響起,“借眾生之悲苦,體會聖王之道,已是我們能幫你的全部了。你的道已漸臻完善,就此收手吧!就算你真能成聖,也渡不盡這苦海之魂。”

    李沐塵微微一笑:“我不追求成聖,因為聖王之道,本就是錯的。”

    “什麼?”閻王微感驚訝,“聖王之道是錯的?小子,你另立己道,是有幾分本事,但敢貶低聖王之道,是不是太狂了?就連天道冥王,也不敢如此狂妄啊!”

    “天道有缺,冥道無光,兩者分離於大道,本應勘誤而求全,然而他們全拋棄自然,去追求聖王之道,以聖自居,以王道統天下,與俸萎悾俊崩钽鍓道。

    閻王沉默了一會兒,問道:“那麼以你之見,大道應如何?”

    “絕聖棄智。”

    李沐出說出這四個字後,四周陷入了非常的靜默,唯有湧動的浪無聲地拍打著。

    “好一個絕聖棄智!”秦廣王的聲音響起,“可是若無聖人,道何以立?若天下無智,則民何以知?”

    “道本自立,無需聖人。民本自知,無需教化。”李沐塵說。

    “道本自立……民本自知……”

    海上風浪聲起,十殿閻君的喃喃自語聲若有若無地自風中傳來。

    “哈哈哈哈,好一個道本自立,民本自知!”秦廣王大笑道,“好好好!我這一關你算過了,不過這眾生悲苦之念卻是實打實的存在。你的道也只能渡你自己過苦海,卻不能渡眾生之苦。”

    “你怎知我做不到?”李沐塵道。

    秦廣王那巨大的身形從苦海上的虛無黑暗中顯現出來,捻鬚笑道:“當年有一位修士,也如你一般,在苦海中傳道,曾言‘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如今多少萬年過去,他還在苦海沉浮,誓言幾無實現的可能。我看你們或許有緣,不妨見上一面,以論此道。”

    說罷,便見苦海之上,朵朵蓮花綻放,升起一座金身菩薩,左手執寶珠,右手執錫杖,坐於千葉青蓮之上。

    “唵,缽囉末鄰陀寧,娑婆訶!”

    菩薩頌出真言,渾身金光綻放,苦海翻波,巨浪湧動,金光中的巨浪消解,點點水花裡現出眾生之相,逐一散去。

    “道友何來?”菩薩看著李沐塵問。

    “從眾生中來。”李沐塵說。

    “向哪裡去?”

    “向眾生中去。”

    菩薩點頭:“道友法力無邊,能體會眾生之苦,能向眾生之心,以此為道,道不難成。我曾發願,以大慈悲救拔六道眾生,渡盡無邊苦厄。地獄不空,我誓不成佛。然則眾生無盡,悲苦無盡,地獄難空。道友可願與我同行?”

    李沐塵微微一笑,道:“菩薩之願固大,菩薩之心固能安忍不動如大地,菩薩之靜慮固能深密如秘藏,然則菩薩之執念不消,何以成佛?”

    “我的執念?”菩薩一愣,隨即笑道,“道友錯了,我無所執,成佛與不成,無所強求。我之所願,不在成佛,而在解眾生之難,化眾生之苦。我說過,地獄不空,我不成佛。若說我有執,也無錯。眾生即我,眾生之執便是我執。”

    李沐塵道:“菩薩之所求者,地獄一空。然則菩薩之執念,也正是這一個‘空’字。”

    “哦?願聞其詳。”

    “眾生本就在那裡,眾生之苦非因地獄而得,眾生之難非因地獄而成。天命之下,生死法則,非地獄一空就能改。是聖道法則成就了地獄,還是地獄改變了聖道,菩薩心裡應該明白。”

    菩薩道:“你說的我懂,然則我所願有錯?”

    “眾生之苦的根源不在地獄,而在天道,在上命!”李沐塵收起笑容,正色道,“不改其根,而削其枝;不問上錯,而究其下。此捨本而逐末,舍難而就易也。你有救度眾生之宏願,卻不去改天命,而在地獄渡厄,這不就是舍難而就易嗎?”

    菩薩聽完默然良久,終於點頭,道:“道友境界之高,我所未見。我以為我無所執,沒想到還是著相了。以空為念,所執即空。舍難就易,非我道心!”

    接著,他將錫杖插入青蓮,雙手合十,喃喃自語:

    “地獄成空,空無所空。所欲為空,所執亦空。空空如也,一切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