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她，自己現在大概還在以天道化身的認知，在追求本體的道路上狂奔。
是宮凌煙點醒了他，讓他明白，化身終究是要被斬滅的，自己以及整個李家都是天道的犧牲品。
而當他明白了這個道理後，也便立刻明白了，何止李家，天下所有人，那些自以為得道，高高在上的，那些喊著‘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修士，誰又不是天道的犧牲品？
天為得道，星辰可滅；地為得道，萬物可毀。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可是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我們兩個的血脈結合，如果真生下聖人轉世，那又有什麼意義呢？只是取而代之，成就了另一個天而已。何況，你又怎麼知道會不會又是一個犧牲品？”
李雲華曾這樣問。
宮凌煙當時的腹部已經隆起，體態豐腴，卻依然不減其絕世之美。笑道：
“聖人不仁，所以聖人自滅。我是聖女，我的使命不是要誕生下一個聖人，而是要培養聖道。”
“聖道？”李雲華不解，“培養聖道，不還是把孩子培養成聖人？”
宮凌煙卻搖頭：“不是把孩子培養成聖人，而是要讓人人成聖。”
“人人成聖？！”
李雲華當時驚愣了許久，以至於很久以後宮凌煙還常笑他。
這四個字從此深深刻進了他心裡，也促使他下定決心去做後來所做的一切。其實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人人成聖，但只要有希望，這件事就值得去做。
可惜啊，自己看不到了。
人人成聖的世界是怎樣的？
李雲華滿心向往，也並不覺得遺憾。
意念開始有點渙散了，虛無的白光在晃動，為什麼晃得那麼厲害？
他很想回頭看一眼，想看看九幽裂縫究竟閉合了沒有？只要閉合了，天道之光也照不進去，那樣宮凌煙和李沐塵就安全了。
可是他已經無法控制身體，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還是否存在。
白光晃得越來越厲害了。
他彷彿找回了一點身體的感覺，雖然他知道那不真實，只是意念和神識在作怪。但有一點他知道，萬仙劍氣有了鬆動的跡象，才讓他的意念重新凝聚，殘魂又有了感覺。
他艱難地延伸神識，彷彿轉過身那樣，然後看見了那道九幽裂縫。
但是他驚懼地發現，裂縫非但沒有閉攏，反而正在張開。
裂縫的中央，有一個發光的人影，彷彿鑲嵌在黑色貝殼上的潔白珍珠。
洶湧的九幽之氣正源源不斷湧出來，與天道之光撞在一起，整個空間都在震顫、晃動。
“李沐塵，你居然這麼快就能吸收九幽能量了，比我想的要快很多！”天光裡傳來雲陽子的聲音，“這樣倒也省了不少事情，天道之缺，就直接從你身上來補吧！”
萬仙劍氣猛然加強，天光驟然變得更亮。
李雲華只覺得一股灼熱的氣息湧來 。
就在肉身和神魂被萬仙劍氣徹底融化的最後一刻，他看見九幽之氣中那一團潔淨白光動了，人影漸漸清晰，變成李沐塵的模樣，朝他撲過來。
明光中伸出一條潔淨的手臂，返璞歸真如嬰兒般的手，讓他想起了沐塵出生的那一天。
“父親——”
耳旁響起李沐塵的呼喊。
這一聲“父親”是如此陌生，又如此親切。
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李雲華覺得一切都值了。
就在李沐塵的手即將觸碰到他的時候，他的身魂徹底消散，就連最後一縷意識也消失了。
……
“啊——”
一聲怒吼，爆發如雷，潔淨明光爆亮，在九幽的幽暗之氣中膨脹，如陽之生於陰。而潔淨明光中又有一點黑色的火焰生成，恰如陰之生於陽。
“聖道太極！”虛空中傳來雲陽子略顯驚訝的聲音。
一道黑白交融的光柱，沖天而起，轟然撞上了天道之光。
天都之上，群山震盪。
雲陽子站在天心頂上，看著那一道不知是黑是白的太極光柱，頂著萬仙劍氣，自冥海之底，衝破兩界，直上崑崙。
接著，散發著神光的李沐塵出現在他面前。
曾經的師徒，此刻相隔雲山霧海，分別站在崑崙東西兩端。
“為什麼？”李沐塵只問了這三個字。
其實他心裡早已知道答案，或許也未必需要什麼答案，但他還是問了一聲。
雲陽子沒有直接回答，反而露出一絲欣然，如師父見證徒弟成長時的欣慰般，捻鬚微笑道：“今日的一切，都未出我所料，唯一的差池，便是你的進境之快。只是可惜啊……”
他輕輕搖頭，“若在冥海，萬仙劍氣或許殺不了你。但這裡是天都，天道規則之下，你沒有勝算的。大道之爭，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雲陽子抬起手來。
遠處的八神宮中衝起八道神光。
天空驟暗，現出滿天星斗。
仔細看去，卻見這璀璨的繁星，每一顆都是一個人，盤腿虛空漂浮，一把長劍橫放在膝上。
第1385章 有生於無
從來沒有哪裡的星空能如此明亮。
十萬劍仙，按照周天二十八宿排布，十萬玄奇古劍，自星辰中落下，懸浮在天都峰頂。
虛空如被無形大手揉碎，每柄劍都裹挾著上古星辰的輝光：天罡劍刻著四季輪轉的法則，搖光劍封印著五行生剋的道果，最中央的太極劍甚至能看見盤古開天時的混沌胎膜殘片。
雲陽子立於陣眼，道袍上的陰陽魚突然活過來，與星穹中的周天星斗形成共振，每一片魚鱗都在投射天道規則的虛影。
“沐塵，你可知這萬仙劍陣為何能承載天道規則？”
雲陽子的聲音像天河倒灌，震得李沐塵識海轟鳴。
“自鴻蒙開闢，天道立果，為了補大道之缺，天道不知化身多少，每一個化身都在尋求圓滿，為了圓滿而犧牲。每一個天道化身的犧牲，都以自身道基為祭，構築起這萬仙陣圖。”
李沐塵抬頭看著那滿天星辰，看著每一顆星辰下懸著的劍，果然壯觀。尤其是其中蘊含的規則和能量，僅僅是神念觸碰劍光的鋒銳，就有種時空將裂之感。
玄天萬劍看似分散，實則劍光早已突破了空間限制，全部指向李沐塵，在周天虛無的宇宙鏡面上照出了他的影子。
“你看那劍柄的符文——”雲陽子抬手間，北斗七星的劍柄同時轉向，“貪狼之‘因果’，巨門之‘輪迴’，每一道符文都是天道秩序的基石……”
李沐塵周身的無垢明光突然一暗。
他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星穹中被無數劍影切割。
當第一縷星芒觸及無垢光罩時，明光表面泛起漣漪，如同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聖道的純粹正在被天道秩序稀釋。
李沐塵忽然明白——萬仙陣圖的真正殺機並非那道殺死父親李雲華的劍氣，此刻的雲陽子也並非要殺死他的肉身，而是要瓦解他的道基。
這不僅是一場能量的較量，也是一場規則的較量。
“天道創造了秩序，但你可知道為何天道有缺？”
李沐塵緩步上前，虛空中閃過無垢足印，足跡過處，虛空碎裂，天道符文紛紛崩壞。
“秩序看似井然，卻也矇蔽了自心，殊不知秩序本身就是天道最大的缺。”
“歪論邪說！若無天道創造秩序，世界至今鴻蒙，大道隱於混沌。一切皆處於混亂之中，哪得清平世界？”
雲陽子自陣眼中揮手。
萬仙劍陣的全面啟動，玄天萬劍同時發出嗡鳴，星穹突然下沉，化作倒扣的宇宙模型。
李沐塵看見無數如銀河一般的星系在頭頂旋轉，黑洞與超新星在劍刃間爆發，每一次能量碰撞都精準對應著天道演算的宇宙生滅。
他的無垢真身開始變得不穩定，潔淨明光中浮現出無數細小的裂紋，那是天道規則在強行改寫他的存在本質。
“看見這些星軌了嗎？”雲陽子的身影在星穹中忽隱忽現，“這是天道為你演算的億萬種結局，每一種都導向道基崩解。”
“真正的道基，是不會崩解的！”李沐塵說道。
他雙手結出太極印，無垢明光驟然一分為二，化作黑白兩色光流，在他周身形成聖道太極圖。黑光代表九幽的混沌本源，白光代表無垢的聖道至純，兩者交融時，星穹中的天道星軌竟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陰陽平衡？那不過是天道秩序的一部分！”雲陽子自信地笑道，“你要反抗秩序和規則，卻不得不學習和使用規則。因為沒有規則和秩序的大道本體是混沌的，沒有人可以駕馭混沌的力量。”
的確，沒有人能夠駕馭混沌的力量。
因為混沌意味著沒有任何針對性，大道本身的能量雖然無窮無盡，卻因混沌而無法為誰所用。你要用，你就要建立規則，讓它變得有序。
而若如此，那就變成了另一個天道。
很多時候，人要麼甘於平庸，要麼活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這就是現在李沐塵的兩難之境。
“從你拿起第一柄木劍開始，我就看見了今天的結局。”
雲陽子的身影在星穹中忽隱忽現，背後是十二萬九千六百轉的天道命盤。
“我唯一漏算的，是雲華將那個女人送進了九幽，讓你有了成就無垢的機會。不過這也無關緊要。你的父親天真的以為無垢便是聖道，融合九幽之力就能破局。只可惜，那不過是從秩序的牢惶牖煦绲匿鰷u。”
雲陽子冷笑了一聲，“你若放棄對秩序的追求，對規則的統御，你將失去一切！”
果然，當聖道太極觸及星穹時，原本規律執行的星軌開始瘋狂扭曲。黑洞的引力不再遵循天道法則，超新星爆發的能量亂流撕裂了劍刃組成的宇宙薄膜。李沐塵感到體內的九幽之力正在不受控制地暴走，那些尚未完全融合的混沌能量如脫硪榜R，衝擊著他的無垢道基。
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身體，神宮再次煥發出無垢明淨之光，與來自九幽的能量融合。
“對，就是這樣，重構你的秩序！”雲陽子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興奮，彷彿在期待一個強大的對手，“用你建立的新秩序，來挑戰舊有的道統吧！”
李沐塵明白，若是繼續下去，正是雲陽子所期待的。以新的秩序，挑戰舊有的道統，不但實現不了聖道理想，反而在幫天道補缺。
而若停止……
他感覺體內的無垢道基在崩解。
身體他的靈脈正在被改寫成天道認可的正軌，神宮似乎被壓縮，無法再容納無垢明光。
要麼歸於混沌，要麼成為天道的一部分。
難道這就是必然的結局？
“沐塵……”
李沐塵好像聽見了母親的呼喚。
正如每一個孩子在無助的時候總會想起母親。
“孩子，大道虛無，有生於無，秩序源於混沌……”母親的聲音突然在識海深處響起，帶著九幽特有的空靈迴響。
“有生於無，秩序源於混沌……”
李沐塵喃喃念著。
“我明白了！大道不是用來對抗的，一切規則都生於無，就像母親生下孩子。以秩序對抗秩序，不若以大道吞噬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