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一頓,蘇允輕聲道。
“此間牽扯了一件舊事,昔日皇太后為幫張皇后固寵,誅殺了孝惠皇帝數個寵妃,其中就有少帝之母,少帝知事後心中生恨,揚言欲除皇太后,令皇太后心生忌憚!”
以皇太后狠辣的性子,紀成知道,少帝一旦被廢,恐怕下場堪憂。
他雙眸微動,道:
“當年高皇帝拉著孝惠皇帝的手,將孝惠皇帝託付於我,本將忙於修行,使得孝惠皇帝早逝,而今出關,得知此事,不能不顧!”
蘇允目光微動,有些詫異。
“將主可是想要插手朝中之事?”
紀成搖搖頭道。
“留他一條性命,送入世俗即可,算是給孝惠皇帝留下一條血脈,全了當年君臣之誼!”
蘇允微微頷首。
此事容易得很,蘇嬰就擅長太虛之法,偷梁換柱十分輕鬆。
當然紀成也不會給朝廷留下隱患。
大漢皇帝流落明間,若是被有心人發現,可是會天下大亂,須得小心安排。
紀成邁步走出斬妖將軍府。
街道上,車水馬龍。
兩旁風貌比之數十年前,已大有不同。
足以容納駟馬馳騁的大道寬闊齊整,道路兩旁,彩旗飄揚,各色店鋪中多有客商,許多百姓的面容上都洋溢著笑意。
世道依舊很苦,但比之數十年前已經好了很多。
當今皇太后臨朝稱制,繼續執行太祖高皇帝時期的“十五稅一”政策,減輕農民負擔,鼓勵農耕,允許逃避山林的農民回鄉種地,歸還田宅,大批士卒轉業還鄉,優先給土地妥善安置,其中還包括廢除“挾書律”,民間可以私藏典籍,種種措施,無不是在加速恢復亂世帶來的創傷。
數十年過去,楚漢爭雄烽煙留給關中之地的創傷已徹底遠去。
而今談及那一場場的關中屠城,逐漸成了關中百姓的回憶,而不再是噩夢。
紀成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體悟著這份紅塵獨有的喧鬧,似冰鏡一般平靜的道心,反而多了一絲活性。
不知不覺,紀成舉步來到林氏食肆之前。
當年的林氏食肆已改成了林氏酒樓,重修成了三層高臺酒樓,頗為熱鬧。
門內,一位衣著深衣,外披著單黑單衣的中年人正站在大堂櫃檯前,他鬢髮間華髮已佔據大半,面上笑意盈盈,目光轉過,驟然落在門口的紀成身上,略微一愣,林渝仔細眨了眨眼睛,確定並未看錯後,心下大喜,連忙舉步上前。
連聲道。
“西平君侯到來,酒樓生輝,君侯可是有意進去小坐,正好酒樓裡來了一批未曾開封的美酒佳釀!”
他訝異中,還有些侷促。
畢竟眼前這位不僅僅是朝廷重臣,傳聞更是長安城中謫仙人下凡。
紀成點點頭,佳釀就算了,只是而今和師姐關係已經逐漸產生變化,自不好過門不入,也該代他看望家人。
當下邁步進入酒樓中。
二樓雅間,紀成先行落座,看了一眼外面寬闊的大片黃色屋脊,他隨口問道:
“逄镄值埽植干眢w如何?”
林逄锕Ь吹溃?
“有勞君侯掛念,虧得當年君侯照應,而今林家添了新宅,老父親在城北新宅內含飴弄孫,安度晚年,只是身體近些年有些不適,都是一些老年病,並無大礙!”
紀成笑著道:
“仔細算算,林伯父已過花甲,已算高壽!”
在這個時代人的平均年紀不到三十,能過花甲之年的確算是高壽。
當然,這是算上了部分夭折的嬰兒,但哪怕不算夭折的嬰兒,能過花甲也是高壽。
林福夫妻認真算起來,其實接近於七十古稀了。
畢竟他修行已有數十年。
林逄镄Φ馈?
“就是時常掛念阿姊!”
紀成浮現出一絲笑容,此乃人之常情,道。
“墨女在青城山中修道,已是近乎半仙,倒不必掛懷!”
凝結真丹可稱散仙,即將凝結真丹,自然是半仙。
林逄锫勓噪p眸一愣,眸中頓時浮現出一絲笑容。
他和墨女自小要好,心下自是十分高興。
紀成指著旁邊道。
“逄镄值埽桑 ?
林逄锫晕Ⅴ爻敿错槃葑拢o成那年輕的面孔,他心頭略微有些感嘆。
兩人其實是同一個時代的人,他只是略微痴長几歲,對方卻已過天命之年。
只是聽聞對方仍舊是孑然一身,而他膝下已是兒孫繞膝,也說不上有太多的豔羨。
此時他身上早已經沒有了早年的意氣,反而多了圓滑。
但還是笑著道。
“都說世上只有神仙好,的確讓人豔羨,無論是阿姊,亦或者是君侯,都是韶華永久留在身上,擁有著更多的時間,流連世間!”
“難怪就連皇宮裡的貴人都喜歡談玄論道!”
紀成面容淡然道。
“仙豈是那麼容易修成!”
“做神仙和做人是一樣的,做人需要逆水行舟,克服萬難,才有一口食,有一身衣,神仙豈能例外,若未曾有萬般磨礪,抵禦諸般劫難,豈能修成正果!”
“清談終究只是紙上談兵!”
林逄锊唤底渣c頭。
最近長安城清談成風,就算是他這般的商賈,也得薰陶幾句,以免落了一個俗字,影響了生意。
他這林氏酒樓其實也是依靠著這股風才聚攏了部分客戶。
不過眼前有謫仙,卻不能錯過,他壯著膽子道。
“君侯,在下有個不情之請,聽聞君侯甚有法力,善於斬妖誅魔,可否請君侯留下墨寶,以作林氏傳家之寶!”
紀成看了他一眼,略微沉吟,林逄镆詾橛|怒了他,頓時有些忐忑,正好張口,卻聽紀成道
“這有何難?”
林逄锫勓源笙玻斚伦屚饷娴拟酚媽砉P墨和一張白色布匹,而後道
“委屈君侯在此物之上留書!”
紀成抬手取了一隻硃筆,而後在布帛上龍飛鳳舞寫就,他動用了一絲劍意,留痕極深,兼有闢誅妖之能。
林逄锬抗鈷哌^那龍飛鳳舞的一行大字,不禁嘆道
“好字!”
他這十數年在長安城中廝混,也算是見慣了各色人等,以及諸多墨寶,漲了見識。
但此等遒勁有力,極具風骨的字型仍屬少見。
眸中已多了一絲歡喜。
字好,詞更好。
只見布帛上赫然寫著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紀成寫完,當即緩緩起身,林逄镎涠刂貙⑵涫掌穑o成道
“君侯此言,萬金不易!”
紀成聞言頓時失笑。
紀成正要舉步離開,忽而想起了林墨的長兄林渝,當年他與林墨交易那清靈甘露水,每一次都是對方提桶送上門來。
隨口問道。
“林渝兄弟,近況如何?”
林逄锾痤^,臉上喜色已是收斂,道。
“兄長少時勞累,已經時常纏綿病榻,怕是壽元不多!”
他面上有些暗淡。
相比起他的不成器,林渝早早承擔了家中重任。
自然,身上留下的毛病極多,腰痠背痛還在其次,還有頭疾,動輒昏厥。
紀成目光微動,抬手取了一個玉瓶放在案几前。
“此物名為祛病丹,你交給林渝兄弟和林伯父服用,自能藥到病除!”
見此,林逄镄南乱幌玻笆值馈?
“多謝君侯,如此大恩,我林氏不知該如何報答?”
紀成微微一笑道。
“我與師姐乃是同門,自不會袖手旁觀!”
以墨女的能力,從銅鼓仙那求取幾瓶丹藥也不算什麼難事。
林逄锬抗馊杂懈屑ぁ?
“多謝君侯!”
對於這位君侯,他素來是心有敬重,回想少年時,自家曾犯大錯,全靠對方免去斬趾肉刑,縱是苦役,最終也只是前去修城牆,而不用前去做最辛苦的舂米,或是打鐵做奴兵。
中年後,林福,林渝又得其提攜,全家進入了臨轅侯府開設的豆腐作坊,並且還成了豆腐作坊的管事,風光無限。
紀成道。
“若能多做善行,善事,便算是不負我與師姐之望!”
林逄镞B連點頭。
……
紀成從林氏酒樓,離開後又前往城隍廟附近的城隍私塾。
城隍私塾周圍不遠處則是紀氏書院。
只是隔著幾處明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