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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九千岁低头,做皇帝的一条狗

撑住地面,直起上身。

    仍旧跪着。

    却抬眼看向高位上的少年天子。

    “陛下这是要拔光老奴所有爪牙。”

    “朕只是拿回帝王该有的东西。”

    朱由检看着他。

    “不是朕要拔你的爪牙。”

    “是你的爪牙,已经长到大明皇权身上了。”

    魏忠贤呼吸粗了。

    “陛下非要逼老奴到这一步?”

    他声音发沉,最后一点狠意压不住。

    “逼到绝路,朝堂大乱。陛下三思。”

    朱由检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很淡。

    “魏忠贤,你也该想清楚。”

    “你能让外头的人围住这座偏殿,能让宫门落锁,能让朕今日出不了门。”

    “你甚至能逼朕下旨,继续尊你、用你、倚重你。”

    “可然后呢?”

    朱由检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朕若伤在宫中,天下人第一个想到的是谁?”

    “朕若被困在宫中,宗室、勋贵、九边将帅、满朝文武,又会怎么看你?”

    “你靠朱家的皇权,做了七年九千岁。可朱家的皇权真出了事,你手下那些人,是会替你拼命,还是会提着你的头,去迎下一位主子?”

    魏忠贤瞳孔猛地一缩。

    朱由检继续道:

    “你不敢赌。”

    “因为你比谁都明白,厂卫也好,党羽也罢,都是冲着权势和银子来的。”

    “你给得出富贵,他们就叫你九千岁。”

    “可你成了弑君乱臣,第一个要跟你撇清干系的,就是他们。”

    “到那时,天下人不必替朕报仇。你自己养出来的人,就会先把你卖了。”

    朱由检没说什么普天之下起兵讨逆。

    没必要。

    魏忠贤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怕的,不是听不懂威胁。

    是把威胁里最真的那层,看得太明白。

    偏殿里没人再说话。

    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魏忠贤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干儿子、干孙子。

    想起那些在他面前赌咒发誓,口口声声愿为九千岁赴汤蹈火的人。

    他不信。

    一个都不信。

    他们今日能跪他。

    明日就能跪别人。

    权势还在,他是九千岁。

    权势没了,他只是个没根的老阉人。

    良久。

    魏忠贤吐出一口浊气。

    胸里的不甘、恼怒和那点侥幸,都被这口气压了回去。

    “陛下算准了。”

    他的嗓音干涩。

    “老奴不敢反。”

    朱由检看着他。

    “不是你不敢。”

    “是你不能。”

    魏忠贤苦笑了一下。

    这句话比骂他更难受。

    因为是真的。

    他能欺上瞒下。

    能结党营私。

    能借先帝宠信排除异己。

    可他永远不能跨过谋逆那条线。

    跨过去,他就不再是九千岁。

    只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魏忠贤原本挺起的背,一点点弯下去。

    最后,他重新伏到冰冷的金砖上。

    “老奴明白了。”

    “陛下城府,远胜先帝。老奴斗不过陛下。”

    朱由检神色不动。

    “所以,认不认朕开出的条件?”

    魏忠贤额头轻磕在地上。

    动作很慢。

    这一次,却没再拖。

    “老奴认。”

    两个字落下,偏殿里更静了。

    朱由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开一点。

    后背的里衣早被冷汗浸透。

    好在椅背宽,魏忠贤看不见。

    他脸上仍没露出来,只淡淡道:

    “既然认了,起来回话。”

    “老奴……遵旨。”

    魏忠贤撑着地面,慢慢站起。

    腰背还佝偻着,整个人却少了先前那股压人的劲。

    他没再看高位上的少年天子,只垂着眼,暂时认了这笔账。

    朱由检看着他,定下最后的规矩。

    “今日偏殿里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朕耳。”

    “你回司礼监后,不必急着摆出失势的样子,也别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朕给你留体面。”

    “你替朕稳住内廷,稳住厂卫,稳住那些暂时不能乱的人。”

    “你该交的人、钱、线、账,分批送到朕这里。”

    “你交得干净,朕留你性命。”

    “你要是借这段日子串联党羽、毁账灭口、转移家产,朕也不会立刻杀你。”

    朱由检停了一下。

    “朕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最信任的人,一个个把你卖给朕。”

    魏忠贤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低下头,深深躬身。

    “谢陛下留体面。”

    “老奴谨遵圣谕,绝不敢滋事。”

    他磕头又急又重,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朱由检看着这副样子,心里没有松懈。

    魏忠贤会演。

    眼下的顺从不是忠诚,只是权衡。

    这把刀没折。

    只是刀柄,暂时落进了他手里。

    历史上的崇祯收拾魏忠贤,走的是慢刀子割肉的路,一步步削权,最后逼得魏忠贤自缢。

    朱由检不打算照抄。

    历史已经说明白了,杀魏忠贤不难。

    难的是杀掉魏忠贤后,谁来接住阉党崩散留下的烂摊子。

    东林党会趁势反扑。

    朝堂会重新陷进没完没了的党争。

    厂卫的耳目会散。

    地方上那些靠阉党勉强压住的秩序,也会跟着松掉。

    杀一个魏忠贤,却让更多人趁机吸大明的血。

    这亏本买卖,朱由检不干。

    魏忠贤不是忠臣。

    不是良犬。

    更不是能信的人。

    他只是一把沾满血的旧刀。

    可大明烂成这样,要刮骨疗毒,总得先用这把刀剜掉一批腐肉。

    等他把该吐的吐干净,把该砍的人砍完,把该交的全交出来。

    再定他的生死。

    “行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语气松了点。

    “起来吧。朕猜你也没那个胆子,去犯抄家灭族的罪。”

    魏忠贤抖了一下。

    他没敢立刻直起身,又郑重磕了个头,才慢慢站起来,弓着腰,眼睛始终没往上抬。

    “谢陛下。”

    朱由检换了个坐姿,语气也缓下来。

    “先帝临终前,跟朕说过一句话。”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指节在硬木扶手上随意敲了两下。

    偏殿里安静得出奇,连外头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精准砸进了下面那人的耳朵里。

    “忠贤宜委用。”

    魏忠贤佝偻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但只一瞬,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又立刻低了回去。

    他不敢直视上方的皇权,可那五个字钻进耳朵里,像有人拿着木槌,照着他心口敲了一记,震得指尖发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唏嘘。

    “先帝到死,都还惦记着你这个大伴。二十来岁的人,弥留之际躺在龙床上,不提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不提宗庙百姓,偏偏专门嘱咐朕,要用你。”

    他故意放慢语速。

    “魏忠贤,你在先帝心里,分量当真不轻啊。”

    这话音刚落,魏忠贤的眼眶就红了。

    两行浊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滑下来。

    至于是真情实感,还是这老阉人混迹宫廷练出来的绝活,只有天知地知。

    他本来只是弓着身子,这下膝盖又软了,直挺挺地跪趴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陛下!先帝对老奴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啊!老奴这条贱命,就是先帝给的。老奴伺候先帝这些年,哪怕是起居饮食,也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说到这儿,他狠狠抽噎了一下,声音低弱下去,尾音发颤。

    “只是天不遂人愿……先帝那般年轻,竟就这么……这么抛下老奴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张老脸埋进宽大的蟒袍袖子里,双肩轻轻发抖。

    “老奴有罪,老奴没伺候好先帝……老奴该死,老奴万死啊!”

    朱由检坐在上面看着他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冷笑,脑子里就一个字。

    假。

    太他妈假了。

    这老东西在天启朝替皇帝批红、替皇帝发号施令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流这么多眼泪?

    天启帝整日沉迷木工,不理朝政,他魏忠贤在旁边当九千岁当得飞起,排除异己、收干儿子干孙子,威风八面。

    甚至天下官员争着给他建生祠,差点把大明官场办成他魏家的买卖。

    现在先帝驾崩,靠山没了,他倒演起大忠大义的孝子贤孙。

    这炉火纯青的演技要是放在后世,少说也能拿个影帝,混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头衔。

    心里骂归骂,朱由检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微微点头,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真被这老奴的忠心感动了。

    殿门外刮过一阵秋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朱由检由着他哭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声音转冷。

    “魏忠贤。”

    “老奴……老奴在。”

    底下那团蟒袍里传出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朕问你一句实话。”

    魏忠贤听出语气不对,立马止住了哭腔,身子伏得更低,整个人贴着地砖。

    “陛下请问,老奴在陛下面前,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朱由检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盯住他微抖的后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是想继续给先帝尽忠,还是愿意……做朕的狗?”

    偏殿里一下就没声了。

    刚还演着父慈子孝戏码的魏忠贤,那只本来要去擦眼泪的手,僵在半空。

    一直缩在阴影里当木头人的王承恩,听到这话,眼角也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主子这话问得太直了,连最起码的体面和遮羞布都懒得盖。

    什么叫给先帝尽忠?

    说白了,就是去死,去殉葬,或者发配去凤阳守皇陵,都是死路一条。

    做朕的狗,那就是活。

    主子换了,脖子上的链子还在。至于饭盆里有没有骨头,得看这位新皇的心情。

    魏忠贤浑身绷紧,脑子里那算计了一辈子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他把朝堂上那些身居高位的党羽,把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缇骑,还有外头那些自己认的干儿子干孙子,包括各地偷偷攒下的金银和宫里角角落落的眼线,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转完这一圈,他刚热起来的心底又凉透了。

    没用。

    全都没用。

    英国公张惟贤那头老狐狸正握着京城的九门兵权,新帝昨夜又悄无声息地防了他一手。

    这时候要是敢动一点歪心思,跟把脑袋往断头台上送没什么两样。

    算到最后,退路被堵得严严实实,他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两个字。

    活着。

    只要能活着,熬过眼前这一关,手里总还能剩下点东西。

    人死了,就真是一捧黄土,那些滔天的权势、堆成山的银子,全成了别人的。

    想通了这一层,魏忠贤毫不犹豫。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半步,对准朱由检的靴尖,砰的一声,把头重重磕了下去。

    这一声极响,连皮肉砸在砖石上的闷响都听得真切。

    他抬起脸,满脸鼻涕眼泪,声音却出奇地稳。

    “陛下!老奴就是大明的一条狗!陛下让老奴生,老奴就生;陛下让老奴死,老奴立马就去死!陛下的话,就是老奴往后活命的唯一规矩!”

    他急促喘了口气,不敢停顿,立刻接上。

    “陛下今日若要老奴去给先帝殉葬尽忠,老奴这就找根白绫,绝不敢多活半个时辰!可陛下若愿意留老奴这条贱命当条狗使唤,老奴便上刀山下火海!主子指哪儿,老奴就去咬哪儿,若是含糊半句,天打雷劈!”

    漂亮。

    朱由检面上不显,心里却真想给这老贼鼓个掌。

    难怪这阉人能踩着无数聪明人的骨头爬到九千岁的位置,这真不光是靠脸皮厚和心黑就能办到的。

    这番话说得何其鸡贼。

    把生死全盘交给皇帝,自己绝不敢自作主张选活路。

    生生把贪生怕死的“我想活”,包装成了忠心耿耿的“全凭主子处置”。

    既给了新帝极大的顺从感,又把一条老狗的本分演到了极致。

    满分一百的话,这套词至少能打七十分。

    比起朝堂上那帮整天只会拿圣人道德当挡箭牌,出了事就只会磕头喊“陛下圣明”“臣惶恐死罪”的复读机们,好用太多了。

    “行。”

    朱由检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这话说得,倒还算明白。”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迈开步子在偏殿里踱了两圈。

    鹿皮靴底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响并不大,可落在魏忠贤耳朵里,却像一下下踩在他的七寸上。

    “你这些年在外头干的那些事,朕心里比谁都清楚。”

    朱由检停下脚步,语气淡淡的。

    “对外头那些清流言官、士绅文人来说,你魏忠贤就是天怒人怨的活阎王。他们私底下咬牙切齿骂你一句阉狗,那都算嘴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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