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
陈留赶着马车走在最前头，车上堆满硝石和硫磺。
萧仁带人跟在后面，二十名天工院护卫分成三队，左右散开，借着夜色摸向矿场。
墨渊提着连发弩，走在萧仁右侧。矿场入口是个半塌的坑道，两侧堆满碎石。
两个守卫靠在坑道口，手里攥着火把，正打哈欠。陈留停下车，扯嗓子喊：“货到了！”
守卫举起火把照了照，认出陈留，挥手放行。
萧仁打了个手势，两名护卫从侧翼摸上去，匕首抹过守卫喉咙。
火把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被一脚踩灭。坑道往里走，拐过三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矿洞，顶上挂着七八盏油灯。三十多人围在几张长桌前，有人筛硝石，有人碾木炭，有人往木桶里装填火药。
矿洞深处堆着几十个木箱，箱盖上印着少府工坊的标记，萧仁目光扫过那些木箱。
少府工坊的兵器，出现在赵高门客的矿洞里。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站在石台上，正指挥人手搬运木桶。
他身后立着个木架，架上挂着三把连发弩，萧仁握刀的手猛然收紧，天工院的连发弩。
“动手。”
墨渊抬手，弩箭破空。
青衫中年人刚转过身，弩箭钉穿他右手腕，整个人被带得往后踉跄两步，撞在木架上，三把连发弩哗啦掉在地上。
矿洞里炸了锅，有人抄刀，有人去抢木架上的弩，有人往矿洞深处跑。
萧仁带人冲进去，二十名护卫分成四组，两组堵住矿洞两侧出口，两组正面压上。刀光闪过，三个冲在最前头的被砍翻在地。
青衫中年人捂着流血的手腕，嘶声喊道：“点火！”
矿洞深处，一个瘦高个举起火把，往火药桶堆里冲。墨渊第二支弩箭射出，钉穿瘦高个膝盖。
那人惨叫着跪倒，火把脱手飞出，落在一堆硝石袋上。火苗窜起，萧仁抄起一桶水泼过去。滋啦一声，火灭了，硝石袋上烧出个拳头大的窟窿。
青衫中年人靠在石壁上，左手摸向腰间。萧仁一脚踩住他手腕，弯腰搜出一卷竹简。竹简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地点：临淄、陈郡、邯郸、巨鹿、上党、雁门。十七个郡，三十多个名字。
青衫中年人咳出一口血：“你拿不到的。”
萧仁没理他继续往下看，名单最后一行，墨迹被涂黑，只留两个字“上郡”。
青衫中年人忽然笑了，笑声在矿洞里回荡，压过了打斗声。萧仁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
“赵大人早料到有这一天。”青衫中年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名单上的人，只是明棋。暗棋，你永远找不到。”
萧仁蹲下身：“谁在上郡？”
青衫中年人盯着他嘴唇动了动，萧仁凑近，“扶苏。”青衫中年人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萧仁站起身，墨渊收起连发弩：“师父，矿洞深处还有暗室。”
护卫们搬开矿洞深处的木箱，露出一扇铁门。门没锁，推开后是个小石室。
石室里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个铁盒。萧仁打开铁盒，里面是十几封信，封口处盖着赵高的私印。
信的内容只有一种：向关东各郡郡守索要军饷、粮草、兵器的调拨清单。
墨渊拿起一封，扫了几眼：“这些郡守都是赵高的人？”
“不止。”萧仁翻到最后一封，“还有人替他遮掩。”
信封上写着“陈郡郡守亲启”。萧仁拆开，信里只有一行字：“矿场之事，郡守已悉。所需铁锭三百斤，已从少府调拨。望君速成。”
落款是少府左丞的名字，萧仁把信折好，放进铁盒。
“少府有人替他调拨物资。”墨渊说，“所以陈留的匕首才有少府淬火。”
萧仁点头，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名护卫跑进来：“大人，矿场外发现马队，约五十人，正往这边来。”
“谁的旗号？”
“陈郡郡兵。”
萧仁把铁盒交给墨渊：“带上名单和信，所有人撤出矿洞。”
墨渊接过铁盒：“你呢？”
“我得把这里烧了。”萧仁看着满地的火药桶，“这些火药不能留。”
“五十名郡兵已经到矿场外了。”
“所以你得快。”萧仁说，“带人从坑道后山走，我断后。”
墨渊没动。
“这是命令。”萧仁说，墨渊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坑道拐弯处，他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扔给萧仁。
“师父，这是合金弩箭，三十支。”墨渊说。
萧仁接住布袋，掂了掂，墨渊的身影消失在坑道拐角。
矿洞里只剩萧仁一个人，他撕下左臂的布条，重新扎紧伤口。血已经浸透三层布，手指按上去，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外面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萧仁抄起一桶火药，洒在矿洞各处。
硝石、硫磺、木炭混在一起，铺了满地。他退到坑道出口，掏出火折子。
郡兵已经冲进矿场外围，火把的光映在坑道口。一支箭矢擦着萧仁耳侧钉入山壁，马匹嘶鸣声逼近。
萧仁吹燃火折子，往矿洞里一扔。轰——火焰从坑道口喷出来，热浪掀翻了矿场入口的碎石。
萧仁被气浪推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山壁上。
矿洞里传来连续的爆炸声，火药桶一个接一个炸开。
火光从坑道裂缝里窜出来，照亮半边山。郡兵们勒住马，马匹惊得直立，没人敢往前冲。
萧仁捂着左臂，沿着山壁往后山撤。走了不到百步，身后传来山体塌陷的巨响。
回头看去，矿场入口彻底塌了，碎石堆成小山。
墨渊带着护卫在后山等他，他拍了拍铁盒:“都拿到了。”
萧仁靠在山壁上，解开左臂的布条。伤口已经发黑，边缘翻出白肉，脓血顺着小臂往下淌。
墨渊撕下一截衣摆，替他重新包扎：“师父，名单上那个涂黑的名字——”
“我知道。”萧仁说，“上郡。”
“扶苏公子马上要去上郡监军。”
萧仁没说话，远处，矿场的火光还在烧。
萧仁看着那团黑烟：“咱们回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