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咸阳。
萧仁在宫门前下马,左臂吊在胸前,布条上渗着黑红的血迹。
守门郎中认得他没拦,多看了两眼那铁盒。
章台宫,偏殿。殿内只有三人。
始皇,萧仁,李斯。
始皇看着那份名单,竹简上密密麻麻三十余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郡县、官职、联络方式。最下面那封私印信件,赵高的笔迹清清楚楚。
“十七个郡。”始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的少府丞出去一趟,给朕带回来十七个叛郡。”
萧仁跪下:“臣不敢居功。”
“朕没夸你。”始皇拿起那封信,对着炭火的光看,“赵高在朕身边二十余年,朕竟不知他写得一手好字。”
李斯站在一旁,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始皇将信纸放下,看向萧仁的左臂:“伤怎么回事?”
“矿洞里被铁器划的。”
“传太医令。”
“谢陛下,臣的伤不急。名单上涂黑的那个名字,指向上郡。”
始皇开口:“扶苏下个月去上郡监军。”
“臣知道。”
“你觉得赵高想干什么?”
“臣不敢妄测。”
“朕让你说。”
萧仁沉默片刻:“上郡有蒙恬三十万大军。公子扶苏去监军,若有人在路上动手,或在军中安插内应,三十万大军易主,咸阳便成孤城。”
李斯终于开口:“陛下,臣以为当立即捉拿赵高。”
始皇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将那封信扔进火里。
“赵高现在不能动。”
李斯愣住:“陛下——”
“他手里有遗诏。”始皇转过身,看着李斯,“朕立扶苏为太子的遗诏,赵高参与起草。遗诏内容、存放位置、取用程序,他全知道。”
始皇顿了顿,接着道:“朕若现在动他,他只需派人传出消息,说遗诏已被篡改,或说朕病重不能视事,或说扶苏逼宫。任何一条,都够朝堂乱三个月。三个月,够关东十七郡反三遍了。”
萧仁跪在地上,左臂的脓血滴在青砖上。
“朕不但不能动他,还得让他继续做他的中车府令。”始皇重新坐下,从案上拿起一枚铜符,扔给萧仁,“这是朕的私符。凭此符可调咸阳周边三县郡兵,可不经廷尉直接拿人。”
萧仁接住铜符,入手冰凉。
始皇说:“一个月内,给朕查清赵高在关东的所有势力。扶苏到上郡之前,朕要看到结果。”
“臣遵旨。”
“还有。”始皇看着他,“你这次带回来的火药样品,朕已经让少府的人接手了。你那个叫墨渊的徒弟,让他留在少府,教工匠怎么造火药。”
萧仁点头。
“去吧。太医令在殿外等你。”
萧仁起身,退出偏殿。
殿外,太医令果然候着。须发花白的老头,身后跟着两个徒弟。
见萧仁出来,太医令拱手:“萧少府,陛下吩咐老夫替您看伤。”
萧仁伸出左臂,太医令解开布条,神色有些凝重成一团。
伤口发黑,边缘翻卷的皮肉渗出黄绿色脓液,一股腐臭味散开。
“这伤拖了多久?”
“七八天。”
太医令没再说话,从药箱里取出小刀,在炭火上烤了烤。
刀尖切入伤口,萧仁咬紧牙关。脓血顺着小臂淌下来,滴在石阶上。
刮掉腐肉,敷上药膏,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太医令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矿洞里的铁器,锈多。锈入血肉,会得破伤风。这是清热散,每日服三剂。三日后伤口不再流脓,便无大碍。”
萧仁将瓷瓶揣进怀里,转身往宫外走。
穿过章台宫前的广场时,迎面走来一个人。
黑色深衣,腰间系着中车府令的铜印,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
赵高。萧仁脚步没停,赵高也没停。两人在广场中央擦肩而过时,赵高忽然侧头,笑了笑:“萧少府好手段,咱家佩服。”
萧仁停下脚步,赵高也停下,转过身:“陈郡矿场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三十余人,几百斤火药,一夜之间全没了。萧少府二十个人就做到了,当真了得。”
萧仁看着他:“赵府令消息灵通。”
“哪里。”赵高笑了笑,“陈郡郡守恰好与在下有旧,昨日派人送了封信来。信上说,矿场塌了,人也死了,就是不知道是谁干的。在下猜,多半是萧少府。”
“赵府令猜对了。”
“那我再猜一猜。”赵高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萧少府在矿洞里找到的东西,应该已经呈给陛下了吧?”
萧仁没说话,赵高盯着他的眼睛,笑容不变:“陛下看完之后,是不是说——暂时不动赵高?”
广场上的风吹过,萧仁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
“萧少府不必回答。”赵高退后一步,拱了拱手,“在下只是想说,陛下英明。动在下,朝堂会乱。不动在下,萧少府就得在暗处跟在下斗。暗处,在下待了二十多年,比萧少府熟。”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萧少府那条胳膊,记得按时换药。关东的事还没完,萧少府可不能倒下。”
赵高带着两个小宦官走远了。萧仁站在原地,左手攥紧铜符。
宫门外,墨渊牵着马等他。
见萧仁出来,墨渊迎上去:“师父,陛下怎么说?”
“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一个月内查清赵高在关东的所有势力。”萧仁翻身上马,“扶苏公子一个月后去上郡。”
墨渊也上了马:“那咱们现在去哪?”
“少府。”
“少府?”
“查账。”萧仁一夹马腹,“少府左丞替赵高调拨铁锭,账面上一定有痕迹。”
两人策马穿过咸阳街道,往少府衙门方向去。少府衙门在城西,紧挨着工坊区。
萧仁到的时候,少府左丞周青正从衙门里出来。三十出头,面白无须,见萧仁下马,拱手行礼:“萧少府回来了。”
“周左丞。”萧仁将马缰扔给墨渊,“进去说话。”
衙门里,案牍堆积如山。萧仁在少府丞的位置上坐下,周青站在对面。
萧仁从怀里取出一块铁片,放在案上:“少府工坊出去的,上面有编号。”
周青拿起铁片看了看:“是少府的编号。”
“这批兵器是谁调拨的?”
“下官查一查。”周青转身去翻架上的竹简,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卷,“去年数月,少府向左藏库调拨铁锭三千斤,用于制造兵器。经办人是下官。”
萧仁看着他。
“但萧少府。”周青放下竹简,“这批铁锭的调拨文书,是中车府签发的。赵高亲自批的。”
“文书呢?”
“在存档库里。”
“拿来。”
周青去了片刻,捧着一只木匣回来。匣子里是一卷竹简,上面盖着中车府的印章,赵高的签名清清楚楚。调拨事由:修葺骊山行宫。
“修骊山行宫,用三千斤铁锭?”萧仁将竹简扔回匣子里,“周左丞,你经手的时候,就没觉得不对?”
周青低下头:“下官当时问过赵府令。赵府令说,骊山行宫要加固地基,需要铁水浇铸。下官便没再追问。”
“之后呢?”
“之后这批铁锭就调走了。至于去了哪里,下官确实不知。”
萧仁盯着周青看了片刻,忽然从怀里取出那枚铜符,放在案上。铜符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周青的瞳孔缩了一下。
“认得这个?”
“陛下的……私符。”
“凭此符,可不经廷尉直接拿人。周左丞,你家里七口人,都在咸阳。父母在城东,妻儿在城西。你儿子今年七岁,在私塾念书。”
周青的嘴唇开始发抖。
“赵高在关东勾结六国余孽,证据确凿。你经手的那批铁锭,是赵高用来造火药的。火药炸了陈郡矿场,差点炸死我。”萧仁拿起铜符,在指尖转了一圈,“我现在就能让人去城东和城西。”
周青的膝盖软了,跪在地上:“萧少府,下官——”
“第三笔账。”
周青一愣。
“你还有第三笔账。”萧仁俯下身,“硫磺。两千斤。走的也是少府的账。文书上写的是制丹药。”
周青的脸彻底白了。
“文书在哪?”
“存档库。”
“全拿来。”
周青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萧少府,下官还有一件事。”
“说。”
“赵高在少府安插的人,不止下官一个。工坊那边,管仓库的郑乙,也是赵高的人。”
萧仁点头:“我知道了。”
周青出去后,墨渊凑过来:“师父,这个周青可信吗?”
“看样子不是装的。”
片刻后,周青抱着一摞竹简回来。萧仁逐一翻看,越看眉头越紧。
硫磺、硝石、铁锭、木炭,赵高通过少府调拨的物资,足够造出上万斤火药。
“这些物资都去了哪里?”
“下官查过运单。”周青翻开另一卷竹简,“大部分运往关东各郡。陈郡、琅琊、会稽、九江,总共十一个郡。”
十一个郡,萧仁将竹简合上,站起身:“墨渊,把这些竹简打包,带回天工院。”
“是。”
萧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周青:“周左丞,从现在起,你继续做你的少府左丞。赵高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告诉我。”
“下官明白。”
出了少府衙门,天色已暗。
墨渊抱着竹简跟在萧仁身后,低声道:“师父,赵高在少府的势力,比咱们想的深。”
“不止少府。”萧仁翻身上马,“十一个郡的物资调配,光靠少府做不到。沿途关卡、郡县仓库、转运驿站,赵高在关东织了一张网。”
“一个月时间,够吗?”
萧仁没回答,他策马往天工院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