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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章 与夜蛾的交流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夜蛾正道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面前这个学生。

    校服外套敞着,扣子卡住了拉链也没修,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

    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己宿舍的床上。

    紫色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那是一个觉得此刻很有趣的人,在等下一个有趣的展开。

    夜蛾正道沉默良久,他在想该怎么开口。

    问“你知道自己有多不正常吗”,答案显而易见,言祀会笑眯眯地“我很正常的呀~”

    问“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个答案他也大概猜得到。因为没人问,因为说了也没人信,因为他自己觉得无所谓。

    夜蛾正道发现,面对这个学生,他惯用的所有教育手段都失效了。

    拳头打下去,言祀会疼,但他不怕疼,他会乐呵呵调侃你。

    道理讲过去,他听得懂,但他有一套自洽的逻辑。

    警告、威胁、惩罚、谈话,每一项都在言祀身上撞过墙。

    于是他换了一个角度。

    “你的痛觉是一百倍。”他把这个数字重新拿起来,放在两人之间,像是在棋盘上落下第一颗子。

    “嗯哼。”言祀没有否认。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夜蛾正道的声音很沉,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在落地之前被掂过,“普通的致命伤对你来说是一百倍的致命伤。一次失血过多,一次内脏破裂,一次咒灵的攻击。别人可能还有时间等救援,你没有。你的反转术式再快,也快不过大脑接收疼痛信号的速度。”

    “我知道。”言祀的语气还是很轻快,依旧嬉皮笑脸。

    “你知道,”夜蛾正道重复了一遍。

    他然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墨镜反着窗外的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个量级。

    “那你为什么不躲?你这种体质,最好的策略是永远别被打中,你却经常不主动躲避。这很蠢。”

    “我有反转术式嘛。”

    “反转术式不能让人复活。”夜蛾正道的目光透过墨镜片,像是要看穿他,“一百倍痛觉,一次失手,你就没了。你对此没有任何担忧吗?”

    言祀歪了歪头,他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其实无所谓。

    他疼不死。

    因为其他原因被杀了。

    哇,那很好玩了。

    然后。

    言祀弯着眼,笑吟吟的,愉悦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关于自己生死的问题:“不会的,老师。”

    死了证明他是在这个巨大的游戏里结束游戏了。

    结束就结束呗~

    “不会?”夜蛾正道的眉头皱起来。

    言祀点点头:“老师,疼痛对我来说就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下雨天被淋湿。难受,但死不了。习惯了之后,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夜蛾正道看着他。

    习惯了,死不了。

    几个字,概括了这个人从觉醒一百倍痛觉到现在所经历的所有事情。

    被淋湿了无数次,然后习惯了淋湿。

    他忽然觉得,言祀的逻辑有一个很微妙的缺口。

    他说“习惯了”,他说“不觉得有什么”。

    但一百倍的痛觉不是淋雨,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习惯”来消化的生理感受。

    人在剧痛时会本能地回避、退缩、保护自己,这是写在基因里的,不以后天意志为转移。

    而言祀说他“习惯了”。

    要么他在说谎,要么他的大脑已经把这套本能彻底改写了。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太正常。

    “你有被人担心过吗。”夜蛾正道忽然问了一个和当前话题完全无关的问题。

    他问完之后自己也有些意外,但既然问出口了,他就没有收回的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重新交叉搁在桌面,姿态回到了训诫开始之前的平静。

    言祀眨了眨眼。这个问题比“你知道自己有多不正常吗”更难回答。更难回答,意味着更有意思,所以他没有敷衍。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停止叩击膝盖。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抬起眼,紫色的眸子里笑意更浓了些,嘴角还是翘着的,语“有哦,很多很多,朋友,邻居,同学,老师。”

    “别人的真心,关切,担忧,我一直在感受中。”

    “我很受欢迎的~”

    “甚至是种甜蜜的苦恼呢~”

    言祀从小到大压根不缺朋友。

    他性格恶劣,但有钱大方,一张脸也长的不错。

    真正受到的关心,那可太多了。

    别人的真心,别人真切的关心与在乎,他从来不缺。

    他可不是什么可怜受孤立的悲情角色,是真正在别人的爱里长大的——除了他爸妈,他爸妈的脑回路他搞不懂。

    夜蛾正道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挂钟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鸟鸣从近处移到远处,阳光在地板上的光斑慢慢偏移了一个手掌的宽度。

    夜蛾正道活了四十多年,做过咒术师,做过教师,揍过无数问题学生。

    他知道怎么对付刺头,怎么敲打自负的天才,怎么把恶劣的孩子拉回正轨。

    但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言祀这种人。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瓷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茶叶梗硌在牙齿间,他把它吐回杯子里。

    然后放下杯子,重新看向言祀。

    他说说:“以后你跟我谈,不要跟同学谈。像刚才提到的一百倍痛觉,这种可能导致你丧命的信息,不要随便告诉同年级的学生。他们虽然是你同学,但他们也是十五岁的孩子。你告诉他们这件事,他们会有压力。”

    “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有硝子都已经知道了哦~”言祀撑着脑袋,笑吟吟看他。

    “所以从现在开始,以后再有类似的信息,先跟我谈。”夜蛾正道加重了“我”字,说完之后自己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的含义。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表态。

    不是作为班主任,而是作为“可以接收这类信息的人”。

    他不是在命令言祀闭嘴,而是在说“你可以跟我说”。

    这个区别很微妙,但他觉得言祀听得懂。

    他重新看向言祀,忽然问了一个更轻的问题:“你的术式,和疼痛有关。所以你的战斗方式是主动挨打,因为你不仅要给自己制造疼痛,还要给敌人制造疼痛。”

    “老师英明。”言祀热烈的鼓起掌来,掌心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言祀乐呵呵点评:“啊,我现在肯定,老师你是有教师资格证啦~至少可以去安抚那些胆小怯懦,遭受痛苦的可怜学生呢~”

    是评价,也是肯定。

    言祀是真的觉得很好。

    太多青少年需要这种老师了。

    夜蛾正道:…………

    夜蛾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言祀。

    窗外是四月的山林,新绿的树叶在阳光里泛着嫩黄的光泽,训练场上空无一人,沙地上的狼藉还留在那里,等着明天被两把扫帚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他不知道疼痛算不算武器。

    在他的认知里,疼痛是身体的警报系统,是提醒人规避危险的信号,不是应该被“使用”的东西。

    但在言祀这里,所有的定义都被重新编排过。疼痛不是警报,挨打不是失误,一百倍的痛觉不是缺陷,是武器,是游戏。

    疯子。

    他转过身,看着言祀额头上那早就消失的印记,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那两拳可能不该打。

    是因为揍他没有任何教育效果。

    揍一个不怕疼的人,等于白费力气。

    他决定以后换一种惩罚方式。

    比如罚站,比如抄咒术理论,比如让他在食堂帮阿姨洗碗。

    洗碗这种事对言祀来说应该比挨揍难受得多。

    “打扫训练场,加三天。总共十天。”他说。

    言祀眨了眨眼,笑容僵了一瞬:“老师,五条同学他……”

    “他不在,不用帮他说话。”

    “我没帮他说话,我觉得这些可以全让他干吗?”

    夜蛾正道不敢置信看了眼言祀。

    啊?

    他从窗边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沉默几秒。

    看着言祀那张漂亮灿烂的笑脸,语气恢复了训导主任式的平稳:“不行,你和他一起扫。”

    他把“一起扫”三个字咬得很清晰,然后在言祀开口抗议之前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这件事没得商量,“出去吧。”

    言祀耸耸肩。

    行吧。

    那就多麻烦一下老实的夏油杰小朋友的小咒灵了。

    嗯。

    离购买咒灵操术还有一点点,今晚加把油。

    欧耶??。

    今晚也是掏心掏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