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算闪婚?”
“唔,半年,一年?”方敏周查了下手机,“恋爱不到一年。”
“那我们这不太算吧?我们恋爱超过一年了。”元月吐吐舌头。
方敏周也笑,笑着笑着,又似感慨般地说:“然后你也爱他。”
“当然,我不爱他的话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对了,我是不是没怎么和你提起过我老公?”
“嗯,不过你交往的这几个人里面,我也就高中的时候听你说沈路明说的最多。”
元月哎呀一声,但回想一下也真是这样。
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有无数心事,她和方敏周不在一个班,每每能碰着,短短的几分钟的课间休息,她能倒一箩筐的话。
倾诉也倾听,抱怨明天的小考,也害羞分享沈路明今天给我买了奶茶。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细节已然磨损,回忆起来,却还是会记得并怀念初次陷入恋爱的感觉。既甜蜜又苦涩,既遗憾又释怀。
她没有邀请沈路明。
最好的朋友,聊天没有顾忌,但有些事,元月还是难以启齿。之前她和方敏周说,她和沈路明是订婚后才发现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方敏周表示理解,安慰她及时止损是对的,本来也觉得他们复合得太仓促。
结果现在她就要和新认识的人结婚,所以朋友才会担忧吧。
“你今天见到睿安觉得怎么样?”元月问方敏周。
“挺好的,我发现你就喜欢这种类型。”
“哈哈,好像是。”
外表斯文的,成熟稳重的。
“那这位的不同点是什么?”方敏周问。
虽然没有相同的叶子,但一个范围内会有不少符合条件的人,为什么是梁睿安呢,有些事好像也不能单单用缘分来回答。
元月说方敏周这个问题角度有点刁钻,她想了想:“你知道吗?交往和结婚都是我提的。“
方敏周果然惊讶。
“他身体不太好。”
方敏周的表情变得严肃,她问具体情况,元月没有细说,让她别担心,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们讨论,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此刻你最想做什么?”
忘记彼时的答案是什么了,似乎没有定论。这个问题对十六七岁的她们来说太困难,人生蓝图都还没有展开就要结尾,做什么都好像不够轰轰烈烈。
而这个问题,她也问过梁睿安。
他们在博物馆认识,她借口请他吃饭,两个人慢慢变成朋友。她什么都和他说,包括最近有人约她,梁睿安一如好友的态度,关心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看法和感觉。
元月托着腮静静听他说完,等他的眼睛看向自己,才问他:“欸,你真不打算约我一下吗?”
梁睿安沉默,元月继续耐心等待。他慢慢开口,平静地提起他的病,现在看着好好的,但不知道什么就会发作,所以,他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元月一边想自己怎么总是遇上又喜欢这种心口不一的男人,一边问他:“比较好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是男女朋友会更好吗?”
他睫毛微颤,有些无措地看她。元月坦白地说她不介意他的病,更何况他家境富裕,没有治疗费用的压力,换做是她,只会更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此刻你最想做什么?”
他思考良久,犹豫着,在她的期待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都说爱一个人很难,担心被伤害,担心没有结果,但其实,接受爱也很难。
有的人会怀疑会害怕会自卑会愧疚,感情复杂,但爱只是爱,像一把三昧真火,烧出了其他杂质。
她的爱不伟大,她的爱小小的,只是需要一个人接住,然后珍惜呵护。
方敏周问:“那你以后呢?万一……”
“如果万一,那生活还是要继续嘛,现在的话,他开心我也开心,而且也可能没有那个万一,没那么严重。”元月用拇指食指撑起方敏周的嘴角,“来,笑一个,乐观点。”
方敏周皱眉,想叹气,硬生生把气收回。
元月咧嘴。
她还是撒了一点谎,梁睿安的病并不是没那么严重,相反,近半年情况不太好,所以她问他,想不想结婚。
只要他想,她也不怕变成寡妇:“不过你要是不想我嫁给别人,就好好多活几年。”
他说好:“那元月,嫁给我吧。”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天也都是最后一天。
婚礼圆满顺利,唯一的意外是婚礼仪式结束后的party,多了一位客人。
尽管在朋友圈见过孟知韫的近照,实际太久没见面,当她忽然出现,元月一时没有认出来。
孟知韫也久久地凝望着她。
她们望着彼此,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
有些事发生了才会觉得奇妙,当她计较担心孟知韫分去哥哥的注意力的时候,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她会来参加她的婚礼。
孟知韫现在是一家药企的研究员,三年前结了婚,丈夫是网球教练,他们在俱乐部认识。
她本来没有空的,临时出差,最后决定挤出时间,特意开车来参加婚礼。
元月感谢也感动,他们两对夫妻彼此寒暄,梁睿安笑的时候,孟知韫看着他愣了愣,又看向她。
元月微微笑,孟知韫垂下脸握着她的手。不一会儿,元月感觉有一滴水落在了她的手背上,但孟知韫再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是眼眶微红。她最后说的是祝你们幸福,白头偕老。
“谢谢知韫姐姐。”元月甜甜地说。
这句祝福从孟知韫口中说出更有重量和信服力,她无比地相信着。
可惜,还是失灵了。
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知道死亡究竟是何处。
生活确实还是要继续,要整理遗物,要操办葬礼,要感谢亲朋好友的关心。难过地想死,但一想到梁睿安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就不可能自杀。
元月又想起世界末日那个问题,现在她再次没了答案。哥哥希望她精彩快乐地活一生的时候知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呢?
恍惚间,她竟然看到了李绪青。
——慢慢睁开眼睛,她在房间里,壁灯亮着一盏,让她能够认出趴在她床边的人。
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来,来干嘛,这些元月通通不清楚,她闭上眼睛又躺了一会,身上都是汗,但烧应该是退了。没办法再睡着,掀开被子无声下床。
春末夏初,这座城市最美最舒服的季节,夜风凉爽,多少带走了一点皮肤上的黏腻。
元月不知道现在几点,大概是凌晨的深夜,路灯昏黄,石板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慢慢地走着。
这栋房子直走右转,走过一条街,就是河。河上架了一条几百年历史的拱桥,桥对面有一家她和梁睿安都非常喜欢的冰淇凌店。他们无数次一起走过这座桥,正如这座桥无数次渡过其他人。
站在桥上,风好像变大了一点,月亮悬在天上,倒映在水里,被水流濯洗,波光粼粼得像一幅油画。
梁睿安画过类似的画,她拿来当编织的参考素材,成品被他用特定的相框裱了起来,她说他太夸张,他自己的画都不过只是随意夹在画夹里。
她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水里摇晃的月亮,又想起小时候乡下的那条河流。
她在一旁看久了,也学着哥哥和李绪青下水捉鱼,但每一次都扑空,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哥哥笑话她像捞不到月亮的小猴子。
似真似假,亦幻亦影。
月亮在水底晃呀晃,怪小猴子笨吗?真正的天上的月亮,小猴子也摘不到啊。
元月静静地久久地望着水里的月亮,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想离它更近一点,突然手腕一痛,有一股力把她往后扯,她一个踉跄,撞进一个温热急促的怀抱里。
鼻子都撞酸了,茫然抬头,李绪青死死地瞪着她。
是他吗?
他的模样有点狼狈,甚至嘴边还有冒茬的胡渣,气急败坏的,一点也不像她印象里的李绪青。
好久不见,她应该打声招呼,但不知道该喊他什么,“哥哥”还是“李绪青”。良久,李绪青叫她“小满”,他的声音被潺潺的流水一起带进黑夜里,听起来有些颤抖。
元月看着他。
他似乎有想说的话,但几次都无法张口,元月再没有比此刻更耐心地等着,即使李绪青最后仍然一句话都没有,她也给予他最大的宽容。
只是他握得她的手腕实在太疼了,疼得她几乎要掉下泪来。
“小满……”
什么?
“好了,我们回家……”
可是哥哥,是哪个家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自称是
自称是元月的婆婆——她丈夫的妈妈打来的电话。
对方说根据儿子的遗愿,一是通知,二是希望他能来看看元月。
挂断电话后,李绪青在办公椅上静坐了一分钟,然后找来助理协调未来一个月的工作。
之前办的多年签证还没到期,十个小时左右的飞机,李绪青在葬礼的前一天傍晚抵达机场。
在机场附近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打车前往教堂。他到的时候,教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找了位置坐下,旁边是一对白人中年夫妻,红着眼朝他微微点头致意。
随后,灵柩被护送进教堂。
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李绪青看到了元月。黑色的连衣裙显得整个人更加苍白消瘦,精神很差,脸上却还机械地带着感谢的微笑。
他坐在台下,听她努力地用轻松欢快的语调分享自己和丈夫的故事,说的英语,口语比读书时进步许多,用的最多的词是“善良”和“美好”,说她有一个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条件地支持她赞美她的丈夫。
她说他们曾经在雨天救了一只小猫,取名叫,可惜几个月后还是因病去世了,那个时候梁睿安的情况也不太好,她很难过,他安慰她:“他说,不要害怕,他不觉得这是不好的预兆,生命都是有限的,他只会感谢他有限的生命又多了一份快乐的回忆。他最真实的豁达与乐观,让我期待在未来,与他与的重逢,在另一个无限的世界,共伴一生。”
她说得哽咽,说得掌声雷动。
遗照上的年轻男人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而棺木里躺着的人,腊灰色的脸,带着凝固的病容。他把鲜花放下,再去看元月,她终于看到了他,红肿的眼睛在他身上空洞地停了几秒,像是终于认出他是谁了,有点疑惑,但还是对他笑了笑。
他没参加她的婚礼,却出席了她亡夫的葬礼,李绪青不知道自己应该抱有什么样的心情。他还不至于没有人性到要庆祝的地步,他愿意祝她婚姻美满,希望她得到世俗的幸福,但她硬是要嫁一个病人,然后自找苦吃到好像也只有他会在意的地步。
让他来看看她……他都听自己的妻子说了什么?
草地茵茵,阳光灿烂,棺木被缓缓沉进墓穴。
元煦的葬礼在更为炎热的盛夏。
那天的元月和现在像也不像,同样悲痛到麻木,但年纪小,害怕,然而没有人管她安慰她,所以她就惶恐不安地站在角落里,看到他,挣扎半天,怯生生地问:“……绪青哥哥,你有看到我爸爸妈妈在哪里吗?”
后来他经常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在她父母吵架甚至打架的时候,呆呆的,好像魂儿已经没了一半。
再后来她开始笑了,对他,但是是故意挤出来的讨好的笑,甜美也僵硬,他看得不舒服,干脆直言她这样笑很难看。她有点受伤地缩回去了一点,又小心翼翼地问:“那哥哥……你喜欢我怎么笑啊?”
那几年,李绪青在元月面前一直压抑着一股难言的烦躁。
很久以前有一次元煦住院,他去探望,元煦忽然问他,万一哪天自己不在了,他能不能帮忙多照顾点元月。
李绪青觉得莫名其妙,他和元煦虽然是不错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他和他们家非亲非故,邻居而已,凭什么又怎么照顾他妹妹?
元煦显然也知道自己提了什么要求,看着窗外笑叹了一口气,又转过头问他,但你看她不会觉得很可怜吗?
更久以前,元月刚到他们家时,差不多两岁的小女孩,躺在小床里睡得砸吧嘴。
听说是元煦的妈妈一定要收养的孤儿,刚接来时邀请他家一起庆生,而结束后回到自己家关上门,母亲冷讽对面邻居真是个疯子,看自己儿子快病死了,居然开始信八字信改运这种事情了,又鄙夷父亲:“你们当医生的不是最讲科学吗,你也不拦着点?还是你在外面也有野种等着被这种疯女人领养?”
父亲冷冷道:“我的孩子都会姓李,你呢?”
母亲大怒,两个人就要吵起来,李绪青关上自己卧室的门。
曾经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亲总不在家,一见面就水火不容,如果他也生病,他们是不是反而能像元煦的父母一样和睦。后来他知道了原因:他的外公是医院主任,他的妈妈是意外怀孕,他不是他叫作爸爸的人的亲生儿子,他的父母是出于利益结合。
他不是幸福的结晶,元煦或许是,但他的新妹妹也不是。
李绪青对此感到恶心,他问过元煦:“你觉得这有用吗?”
元煦无奈地笑:“没用有用,都登记好了……那我还是希望有用吧,这样我的病好了,我也有了一个妹妹,欸,她睁眼了。”
长长的睫毛、圆溜溜的黑眼睛,和元家的任何人几乎都没有相似之处,但她懵懂地抓住元煦的手指,忽然就嘿嘿笑起来,露出小小的牙齿。
“妹妹、妹妹,我是哥哥,哥、哥。”元煦兴致勃勃地教她发音,又兴奋问他,“你看她不会觉得很可爱吗?”
他盯着她,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有了他的影子,先是愣了愣,然后不怕生地也冲他甜甜地笑。
她其实长得一副可怜相,但是爱笑。
——这是现在元月所说的,真实的豁达与乐观吗?
因为家庭的关系,他从小进出医院,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而面对死亡,人会变得不像人。李绪青冷眼看着元煦无比自然顺畅地以哥哥身份自居,逗着妹妹笑。他是个病人,何尝又不是个疯子。
但这个疯子家庭却过得格外温馨,元煦真的有了一个围着他转的妹妹,像神话故事里的向日葵和太阳神,虽然某种意义上,元煦确实给了元月第二次生命,不然,她会在哪里过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