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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柳絮变了许多。

    穿着杏色对襟短袄, 下身是雾蓝棉裙,手里提着一壶酒,三两步追上前头那个背刀的姑娘, 正微微偏过脸去与她说着什么,眉眼依旧是温柔清丽的,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舒展明朗。

    她竟还活着。

    大堂里吵吵嚷嚷, 眼看柳絮的身影便要转过楼梯拐角消失在二楼, 宋阭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眼底寸寸发冷, 往前走了两步想去追上柳絮,问问她为何不用他准备好的文籍, 为何要跑到这荒芜之地, 以及……为何要用假死这种法子脱身?

    他是当真以为柳絮死了的。

    得知她死讯的那段时日,他夜夜难以成眠, 一闭眼便是温州乡下那些支离破碎的旧日光影, 每梦一回,他便如坠深渊, 痛彻心扉。

    他不止一次后悔, 若当初自己再强硬几分, 不顾一切地将她夺回身边, 是不是便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今日,他却在边塞苦寒之地,见到了活生生的柳絮。

    一个端酒的壮汉摇摇晃晃地挡在了他面前,宋阭眉头一皱,侧身绕过, 可楼梯之上早已没了柳絮的影子。

    恰在此时,孙谨掀帘进来,快步走到他身后, 低声道:“公子,寻个桌儿落座罢。”

    宋阭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嗯”了一声,转身拣了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空桌坐下。

    大堂里本就不多的空桌很快便被他们一行人坐满,因着面孔生,那些商贩与刀客都投来了若有若无的戒备目光。

    小二迟迟不过来,灰鼠与狡兔都是有眼色的,趁着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方才那两个女子……”

    宋阭面不改色,“其中一个,是我的发妻。”

    其实早在两年前,也就是柳絮失踪前不久,宋阭便已暗中与安明帝父子相认。

    安明帝对宋阭这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儿子心存愧疚,将东厂的一批精锐暗拨到了他手下听用,后来几经谋划,又经一番暗流涌动的朝堂倾轧,他终于顺利成了三皇子,封晋王。

    此后,宋阭早已将温州发生过的那些事,七分真三分假地禀明了安明帝。他这位父皇生性多疑,便是他不说,东厂的人也迟早会将这些过往查个底朝天。

    故而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用坦荡的方式令皇帝放下了戒心,甚至迁怒于长平侯府,认定是长平侯心思歹毒,逼迫他这命途多舛、流落在外的儿子抛弃了糟糠之妻。

    另外,东厂的孙谨与他生母有旧,如今的东厂明面上依旧听命于皇帝一人,可实际上已是他的人。

    宋阭从十来岁母亲病故得知身世后,没有一日不痛苦,没有一日不恨。他汲汲营营,不惜对不起柳絮,才走到如今这一步,得以报仇雪恨。

    现在已有能力将柳絮护在羽翼下,他自然不会再放走她。

    孙谨与灰鼠等几个核心之人听到这回答,心中皆是一惊。孙谨斟酌着压低嗓音,谨慎问道:“公子是打算相认,还是另作打算?”

    话音未落,小二提着茶壶颠颠地跑了过来,一面殷勤地替他们斟茶,一面堆着笑问道:“几位客官,可要住店?要吃些什么?小店的肉包子与卤牛肉可是一绝,女儿红也赫赫有名,客官可要尝一尝?”

    宋阭端坐着,神情清冷,对小二道:“住店,特色菜都上一份,酒便不必了。”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冻伤的指尖传来刺痒的隐痛,若无其事开口,“方才有个穿杏色短袄、雾蓝裙子的姑娘上楼去了,我瞧着她不似本土百姓,可是你们店里的伙计?”

    小二目光一顿,脸上的笑意未动,既不答是外地还是本土,只应道:“是呢,那是杨娘子,咱们店里的账房。”

    宋阭从袖中抽出张银票搁在桌面上,用指头推到小二面前,抬起冷泉般的眼眸望着他,徐徐道:“我头一遭来边塞,想与胡商做些皮货生意,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熟悉,那位姑娘很合我眼缘,可否劳烦她下来,替我说一说这大漠边塞的情形?”

    小二低头看了眼银票的数额,两眼霎时放了光,一把将银票捞起来揣进袖筒里,小眼睛一眯,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客官稍坐,小的马上便去叫杨娘子下来。”说罢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宋阭静坐了片刻,另有一个胖墩墩的伙计过来,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往楼上的客房去。

    他连日奔波,满身风尘,便吩咐小二先去烧几桶热水来,想在柳絮到来之前,先将自己这一身狼狈收拾干净。

    在宋阭眼中,他已然原谅了柳絮的失身与背叛,可以不去计较她曾跟过齐昀的那段肮脏过往,只要她日后乖乖听话,待此间事了随他一道回京,从前的一切就都可以既往不咎。

    柳絮与阿桑在灶房匆匆喝了两口热酒暖身,阿桑便被吕叔急急叫走了,说方才新来了一队商客,张口便要二十斤卤肉,后厨急需个有力气的人帮忙切肉。

    柳絮帮不上那等力气活,便独自上了楼,想去找萼红秋说一说,下回派人去采买东西时,能不能顺道弄些干槐花回来,她想做些槐花糕、槐花饼之类的给大家尝尝鲜。

    可还不等她走到萼红秋门前,岑小六便一阵风似的噔噔噔跑上楼来,一把将她拽回了自己的小屋,反手便紧紧阖上了门,从袖中掏出张纸,不由分说地塞进柳絮手心里。

    柳絮低头一看,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小六哥,出什么事了?”

    岑小六警惕地望了一眼门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压低嗓音,语速极快地说:“楼下有个样貌衣着皆不凡的客人,点名要你下去,我方才仔细瞧了那人,根本不像什么贩货的商贾,身旁那几个随侍,个个面相阴柔,喉结不显,弄不好便是宫里的阉狗番子。”

    “总之这人来者不善,我虽不知你过去究竟得罪过什么人,可此人若当真是你从前的仇家,你这会儿便绝不能下去。”

    柳絮捏着银票的手指收紧,脸上那点方才饮酒浮起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她望着岑小六,声音发紧:“小六哥,你……你能否形容一下那人的样貌?”

    岑小六拧眉想了想,抬手简略地比划了一下:“个子很高,穿一身白氅,长得不错,气质比较冷,哦对了,我眼神好,他耳朵后好像有颗很小的红痣。”他用手在耳后一处点了点。

    耳后红痣……

    是她前夫,宋阭。

    柳絮脸色唰一下白得彻底,浑身都发起了冷,说话时口齿都不伶俐了,“多、多谢小六哥,这人……”

    岑小六一看她这副魂不附体、惶惶不安的模样,一咬牙,忍痛将自己藏在袖筒里的袖弩解了下来,一把塞进柳絮手里,沉声道:

    “这个你拿着,弩上的短箭都淬过毒,见血封喉,旁的什么也别说了,赶紧从后头暗道走,我会想法子替你拖延一阵。”

    或许是这两年在客栈中看惯了刀光剑影、生死无常,也多少学了点防身之法,柳絮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遇事便慌了手脚。

    她飞快地冷静下来,一句多余的推脱也没有,利落地掀开袖子,将袖弩绑在自己小臂上,口中只道:“多谢小六哥,等我避过这阵风头,回来了便将弩机还你。”

    岑小六摆了摆手,一面替她飞快地收拾起水囊与干粮,又取了一柄匕首让她绑进靴筒里,一面推着她往门外走。

    “先不说这些,一会儿你从暗道出去,千万莫要骑马,如今外头皑皑白雪,咱们店里没有白马,其他马会太过扎眼,一眼便被人瞧见了,你顺着客栈外头那条冻住的河道往西走,不是有条去边塞的捷径么,你应该认得,等到了边塞便想法子直接过去,只要出了关,便算是安全了。”

    柳絮重重点头,心中却仍挂念着客栈里的人,“时间紧迫,小六哥,你替我向萼姐姐还有大伙儿说一声,倘若那人当真为难你们,你们就将我的去向供出来。”

    岑小六将她推出门外,两人快步朝走廊尽头走去,他口中应着,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没正形,“杨依妹子,快别磨蹭了,他若是当真为难我,我岑小六肯定第一个把你供出来,你放心,我可不是什么义薄云天的大侠客。”

    两人行至走廊尽头的杂货间,岑小六蹲下身,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摸索了几下,用力拉起一块四方盖板。

    下头光线暗淡,一条窄窄的木梯不知通向何处。

    柳絮矮身爬了下去,岑小六蹲在洞口,正要合上盖板,光线被一寸寸挤压。

    她扬起脸,又急急道:“小六哥,你们定要以自身为重。”

    虽然从前的宋阭为人清正,可如今他已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她不敢赌他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

    岑小六朝她笑了笑,利落地将盖板放下,光线彻底消失。

    柳絮眼前陷入一片浓稠的漆黑,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宋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一点微光,扶着冰冷的土壁飞快地往下爬。

    她走了很久很久,下了不见尽头的窄梯,又在四通八达的黄土洞中拐过无数道弯,终于走到了尽头。

    头顶的盖板被积雪压住,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雪顶开,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大冷的天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将暗道口重新掩盖好,环顾四周确定了方向,便沿着冻住的河道西岸,一路跌跌撞撞地朝边塞的方向走去。

    天地茫茫,朔风凛冽。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被雪掩埋的起伏的银色沙丘,如同冻结住的波浪。

    柳絮头上带了斗笠,夹棉的帔巾将脖子和脸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阻挡寒风。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身上倒是暖和许多,但牛皮靴里似乎已经进了雪,双脚被冻得麻木。

    因为口鼻被帔巾挡着,呼吸出的水汽上逸到睫毛上,风一吹就凝成了霜,眼前的路变得有些模糊,手根本擦不及。

    好冷。

    好累。

    可柳絮只要一想到要被宋阭或者齐昀其中任何一个找到,就不敢停下来,咬着牙,一脚一个雪窝艰难地朝前跋涉。

    只要到了边塞,“杨依”的文籍足够让她过关,实在不行便想法子偷偷混入胡商的驼队。只要出了关,她便安全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也或许不止,灰蒙蒙的天色愈发暗淡下来,柳絮一面走,一面从包袱里摸出水囊,用冻得僵木的手指费力拨开塞子,仰头省着抿了两口。

    她望了望天色,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可能要起大风了。

    大漠雪天的狂风很可怖,一个不慎便会被活活掩埋在深雪之中,她决定先寻一处避风的地方躲一躲,等那阵狂风过去了再行赶路。

    可还不等她找到藏身之处,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非常快。

    柳絮脸色大变,扭过头去看。

    广阔的雪原上,有蚂蚁似的黑点在飞快逼近,脚下的冻土都已传来了隐隐的震动。

    她心头骇然,头皮阵阵发麻,飞快地转过身,朝不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地带狂奔而去,打算借着熟悉地形的优势,边躲边跑,将他们甩掉。

    耳畔风声猎猎作响,像鬼魅尖啸。

    柳絮被埋在雪下的一块石头狠狠绊倒,整个人扑倒在雪窝里,又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跑。

    可绝望的是,身后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嗒嗒的声响仿佛是直接踏在她心口,要将她的心脏都踩得粉碎。

    眼看就要接近那片连绵的白色沙丘,身后忽然传来“嗖”的一声凌厉破空之音。

    柳絮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右腿一沉,一支羽箭已穿透了她厚实的裙摆,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倒在雪地上。

    箭头穿过层层布料,深深扎进底下冻得坚硬的泥土里,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手已下意识地去拔那支箭,可箭扎得实在太深,她又使不上力,只得手忙脚乱地去撕扯那一角被钉死的裙摆。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耳畔,敲打着她的耳膜轰轰嗡鸣。

    柳絮心急如焚,用力撕扯着布料,终于“刺啦”一声,棉裙自箭身处被撕开一道豁口,露出里头雪白的棉絮。

    她正狼狈地爬起来想要继续跑,又是“嗖嗖嗖”三支利箭从背后破空而至,精准地穿透了散乱的帔巾、另一侧衣摆与裙角,再次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下一瞬,一阵劲风自她身侧疾掠而过。

    高大的骏马双蹄腾空,被背上之人勒停,马蹄踏起的雪沫劈头盖脸地溅了她满身满脸,冰冷刺骨。

    柳絮被几支箭牢牢桎梏在雪窝里,动弹不得,惊慌失色地抬起脸来,只能望见马镫上踏着的月白织金皂靴,白狐毛里衬的斗篷柔软垂到靴下。

    再往上望,漫天白茫茫的雪色之中、高头大马之上,锦衣狐裘的宋阭正垂着眼帘,神色冷淡地睨着她。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

    “絮娘,为何要躲我?”

    他的声音依旧清悦,却多了上位者才有的漫不经心的矜贵。

    柳絮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抿着唇一言不发,低下头去拼命地拔那些桎梏着她的箭。

    宋阭见她恍若未闻他的问话,徒劳无功地挣扎,依旧还痴心妄想着要逃,眸光愈发冰冷。

    他从袖中抽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抬手随意往下一抛。

    匣子摔在柳絮面前的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柳絮拔箭的手微一顿,下意识抬眼去看。

    匣盖被摔开了,里头的东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跌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

    赫然是一根血淋淋的指头。

    那手指修长秀美,还套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翠玉环,沾满了猩红的血,雪地也被染出几点刺眼的红色。

    柳絮整个人都僵住了,死死盯着断指,只觉得刺目的红色要将她的眼底灼穿。

    这是……

    这是……

    这是萼红秋的手指。

    是萼姐姐的手指。

    柳絮意识到的瞬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脑子也像是被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惨白着脸,猛地抬起头,唇瓣哆嗦着惊声怒斥,“宋阭,你剁了萼姐姐的手指?!你竟然丧心病狂到剁了无辜之人的手指,你还是人吗!”

    宋阭端坐于马上,半垂着眼帘,淡声开口,答非所问:“絮娘,乖乖跟我回去,可以饶他们一命。”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柳絮瞪大了眼,嘶声质问。

    宋阭望着她通红的眼睛,轻叹了声,语气带着失望:“絮娘,你一向最听我话的,如今在这蛮荒之地,到底是学坏了。”

    “你跟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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