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活着, 我爹还活着!”

    灶房里,祝从云和祝凤兰听到一声欢快的声音,转头瞧去, 就见原先紧闭屋门的耳房, 窗棂被支起,小姑娘从里头探出了头。

    阳光洒在面上,她笑得甜又欢快,大大的杏眼成了弯月牙。

    “还活着?太好了!”祝从云忍不住站了起来, 布满皱纹的面上也是激动。

    “嗯,阿爹还活着。”

    王蝉将雕刻好的石头抱了出来,像抱个大宝贝。

    “舅爷你瞧, 这是我雕的,我唤它们狗脚迹。”

    “王伯元。”

    “吴富贵。”

    “史一诺。”

    “史千金。”

    “赵阳。”

    “……”

    祝凤兰和祝从云俩都睁大了眼睛。

    就见王蝉打着手诀, 将一道道名字打入了这唤作狗脚迹的石头中, 紧接着, 后院这儿平地起了一道风炁, 撩动得檐下的风铃叮铃铃作响。

    虚空中,好似真有狗儿跑过, 祝家这处的泥地成了白雪地,踏雪留痕, 每一道名字,它都留下了梅花形的脚印。

    祝凤兰:“这、这——”

    祝从云老怀甚慰, “你瞧不明白吗?和獬豸小石像一样, 这是一方法器。是我们阿蝉盘的第一块石头。”

    “要好好珍惜。”转头, 他对王蝉道。

    “嗯。”王蝉重重点头。

    瞧着那梅花形的小石块,王蝉爱惜不已。

    这石头倒不是山上寻来的,是一处村庄里得的。那村子已经荒废, 人烟稀少,石头就在屋子外头西南角落的榆树下,树下一处狗窝。

    雪花白的大石头,上头还有狗儿磨爪子的痕迹。

    王蝉心情轻松,然而,在最后一道名为赵阳的名儿打入狗脚迹时,爪子落印却有了迟疑。

    王蝉收了笑。

    “阿蝉,这是怎么了?”祝从云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最终,狗脚迹还是落下了印记。

    只是比较之前的那些名儿,狗儿是撒欢地跑,轮到赵阳这个名字的时候,它落脚却迟疑了。

    似那雪地成了烫脚之地,尝试的一碰,只虚虚落下半爪,就吝啬地收回了爪子,再不肯探出。

    炁散,风勾勒成朦胧的狗儿模样,脚下似生风,如脱兔又似流星赶月,朝着王蝉手中的狗脚迹就奔来。

    身影没入,撩动小姑娘乌发翻飞,青布条扎的发都松了松。

    “汪呜——”半空中好似还落了声缥缈的汪呜声,像狗儿,它为自己乱了主人的发而羞赧,又为自己干了好一些活儿而自豪。

    “辛苦了。”王蝉将垂下的发往后拨,摩挲了两下石头。

    饶是因为【赵阳】名字的意外而焦心,瞧着这方法器,王蝉心里也暖呼呼。

    石虽不语,却也有灵。

    祝凤兰也注意到了爪子的不同,“哎,刚刚那赵阳的名儿,地上的狗爪子不多,只半爪,是法器累了吗?阿蝉你再多养养它。”

    就像獬豸小石像,搁在老爹手上,它普普通通,瞅着像没吃饱,没力气做事儿一样,只能当个小摆件,还是蒙了灰的小摆件。

    到阿蝉手中就不一样了,简直是大发神威。

    “刚才那么多道名字,寻到后头,它累了也是再所难免。”祝凤兰宽慰,“别担心,人都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祝从云,“咱们听阿蝉说。”

    转头,他一双老眼落在王蝉身上,老却不眼花,自有一种见多了世事的通透。

    “这叫赵阳的小伙子,是有什么变故吧。”

    王蝉心中沉重。

    “嗯。”她点头,“要早一些寻到他们了。”

    狗脚寻迹,一步一岁数,虽然这方狗脚迹还未养灵到这般厉害的时候,但是,这半步便是迹象。

    “我怕——”

    王蝉的视线看过半爪印记,狗脚迹归位,炁场散去,风一吹,雪地重新成了泥地,半爪印记不再留痕,也将她后一句的话吹轻吹散。

    “他的寿数不多了。”

    ……

    时逢九月九,重阳登高时节。

    江上碧波荡漾,晴空万里无云,江上数艘大船,个个都妆点得格外的气派,一人抱柱宽的船柱上,雕的不是龙凤,而是一个个飞天的女子。

    霓裳彩衣,舞姿翩跹,端的是旖旎缠绵。

    便是小的船只,个个也挂着彩绸。

    红的、粉的、黄的……彩石贝壳做成铃铛,挂在船儿的两边。

    江波微漾,铃铛细摇。

    这会儿,个个船上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丁半点儿的动静。

    除了自己这艘船。

    “还瞧什么,赶紧准备起来,一会儿天该暗了。”

    史千金瞧着蹲船头贪瞧画舫的赵阳,气不打一处儿来,两步上前将人拽起,压低了嗓子。

    他抬眼瞧还在天畔的日头,眼里有惊恐的神色。

    明明日头这样晃眼,怎么落日就这么快。

    而一到夜里——

    想到什么,史千金打了个寒战。

    赵阳也打了个寒战,这下是不敢偷瞧这些画舫了。

    两人往船舱走去。

    那儿,老船公周全、小船公周甫、吴富贵、史一诺、陈大奎,还有王伯元,几个人都缩在船舱中。

    都是大男人,便是矮的吴富贵个子也不小,史千金和赵阳一进来,瞬间将这船舱挤得满档,像是要爆汁儿的饺子。

    船儿在水中晃了晃,又兜住了。

    吴富贵憋着脸,不情愿地将位置挪了又挪。

    “怎么样,瞧好没,今儿咱们在哪艘船附近比较合适?”

    “昨儿那艘船上的客人最多,周围摇来的小船也多,今儿还一样的漂亮,今晚咱们也混到那附近吧。”

    赵阳一指,从船窗上指了江中央最大的一艘,打算来个灯下黑,滥竽充数其中。

    几人瞧去。

    那艘船确实大,船舱上的厢房就有五层的高度,雕栏画栋,镂空雕琢着各色的美人图。

    有美人奏琴,美人对镜梳妆,美人摇扇……娉婷袅娜,姿态各异,柳娇花媚。

    帆已经收了下来,桅杆还在,十来米高的灯串迎着风在飘摇,彩绸薄纱,美轮美奂。

    天色未暗,好似就能瞧到夜里人声鼎沸,穷奢极欲的景致。

    吴富贵瞧向王伯元,“秀才公,你看——”

    王伯元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吴爷你见多识广,你估量着办吧,我都行。”

    吴富贵还想再多问问王伯元,王伯元叹了口气,透过窗棂瞧着江岸上的船景。

    “苟且至今已经有月余的日子,便是今夜身死,也只是命定之事。”

    王伯元说得丧气。

    如今的他,孤家寡人一个,无牵又无挂,是生是死,还真不重要。

    吴富贵着急,“王姑娘真没死,她在胭脂镇等着你归家呢!”

    王伯元摆了摆手,示意莫要再说了,他不相信,不过是哄着他有活命的想头。

    “你们别担心,该我做的事我会做,夜里我就开始诵书,你们也赶紧扮上。”

    吴富贵几人对视一眼,都颇为无奈了。

    只是摆船回胭脂镇,怎么会成今儿这样了?

    他们怎么想也想不通。

    约莫一个月前,黄昏时候,日头倏忽地跳下了山头,天色一下便暗了些许,江上起了阵大雾,老艄公擦了擦眼,正待眯眼去瞧,这一看,人一下就惊着了。

    雾细蒙蒙的,像三月清晨的江面,水炁升腾而起。

    原先还宽敞的江面上,一下子就多了好些的船,个个风流旖旎,彩绸彩乐,他一艘黑压压的乌篷船,质朴,老旧……在这其中颇为显眼。

    船划不出这地界,很快,老艄公便知道了,不是江上多出了船,是他们的船入了不得了的地方。

    每到夜里,丝竹管弦乐响起,船儿微摇,这一片江域作乐的笑声不断,其中,客人有人有鬼,弹琴奏乐的美人有人也有妖邪。

    只靠一双眼,辫都辫不清。

    ……

    那时,两方人相互内讧。

    这个怨老艄公怎么行船的,人都被带到这阴邪地了,还几十年行船的好手,尽带着人往阴沟里去!

    那个说,这怎么能怪得了我爹?

    明明是前些儿你们使了我们的船运棺,坏了船的吉祥运道,这才倒霉,撞了这阴邪地,如今瞅着就像撞进了马蜂窝,一头撞进了鬼窝!

    怪谁?归根究因,怪你们!

    “嗬,还怪到我头上了!我给你小子一个机会,你重新说,到底谁的错?谁掌的舵?谁划的船?我一个出钱坐船的,我怎么就有错了?”吴富贵踮脚昂头嘶吼。

    “怕你个老小子啊,说一百回都是你的错!就怨你们运棺了!”周甫不甘示弱。

    两方吵个不停,吵得是面红耳赤,病得厉害的王伯元都被闹醒了。

    他抬了抬手没抬动,瞧着这一幕还纳闷。

    他这是在何处?

    眼下这般又是为何?

    心平则气和,气和则人顺,人顺则事成。

    秀才公张了张嘴,说话没声儿。

    ……

    下一刻,隔壁的船上,只见有相互缠绵的人影倒映在船舱的窗纸上,船儿摇动,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呼吸声传来。

    还不待人脸红,就见男子头上探出黑气,似触角一样,眼下青了青,只一抽一吸,相拥的美人就成了人干。

    美人皮丢进了水面,贴着江面流淌走。

    紧着,黑暗中有一艘船上有了动静,有人放下了竹竿,一拨一挑,美人皮被捡了去。

    只一下,乌篷船上的众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你瞧瞧我,我瞪瞪你,一下就没了声音。

    船儿和他们的乌篷船错身而过,随即,里头有哀嚎声响起,惨叫声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刹那的光景,船里就没了声息。

    最后,纷沓的脚步声也只剩一道。

    乌篷船上,众人惊恐着眼睛瞧那人踏出船舱。

    只见那人生得没什么特别,也两只眼睛一张嘴,他正了正衣冠,长舌在唇边一添而过,有餍足之色。

    下一刻人就化作一道青烟不见了。

    但也正是这一份的普通寻常,长着人的模样,才愈发的骇人。

    接下来的每一日夜里,各种吃人的场景还在上演,诡谲邪气,直把众人瞧得心肝乱颤。

    ……

    “还好咱们有秀才公。”瞧着王伯元,吴富贵心生感激。

    乌篷船打眼,不是没有人好奇,想要上船一看。

    哪里想到,王伯元在船上无趣,默读着圣贤书,此处竟然有了些许浩然正气,也因为这,妖邪下意识地便避了这艘乌蓬船。

    后来,揪着以往在茶楼,话本上听来的坊间之言,吴富贵和老艄公都开口了。

    “一丧三年时运衰,一婚十年人丁旺。这船,咱们得换,换那些妖鬼吃了人的地儿。”

    带着衰,指定生意差!

    他们才不要有生意。

    就这样,几人专门找那等被吃了人的船,捏着鼻子,提着心肝脑袋,颤巍巍地换了船。

    也在船上捡了衣裳换上。

    这个扮老媪,那个扮龟公,个矮些又秀气的史千金没法子,一致被投了票,被推着坐在了梳妆台处,瞧着铜镜扮了雾鬓风鬟的美人。

    王伯元?

    虽然他生得最是清俊出尘,更有股儒雅的韵致,但大家指着他读书,倒是不敢太放肆,就让他在船舱里养病。

    为了不打眼,他们还不敢换大的船,只敢寻小的,一船的人挤得满满当当。

    挤,但踏实。

    夜里,船上有熬煮汤药的味道飘出,熏得整船都是。

    王伯元好许多了,药也已经吃完,众人煮的是早就没了药效的药渣。

    大家珍惜地煮了一趟又一趟,添了酸味儿也不怕,就为了飘出药味儿,让混在妖邪中的人别上船来。

    船上的人有病!大病!

    就这样,挪了好几次船,又因为每艘上还有船主人剩下的食物,大米,果蔬……蚂蚁挪窝一样,吴富贵这一船人艰难地活了下来。

    “王姑娘,小姑奶奶,你快来救我们吧——”

    吴富贵不知自己处在何地,索性四面都拜过去,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

    “我吴富贵发誓,这一次要能平安脱险,往后一定行善事,结善果,做一个切切实实的好人。”

    他愁苦着一张脸,眉眼都耷拉了。

    王伯元摇了摇头,哂笑了下。

    为了激起他求生的想法,好一直诵读圣贤书,吴府这管事,做戏做得真是全。

    阿蝉——

    他微咳了两声,身子还有几分虚弱,手肘斜靠上船舱那面窄小的窗户,透过窗户瞧外头的江景,眼神微微出神,有着伤痛。

    周全叹了一声,他瞧出了王伯元根本不信,却还是道了一声。

    “要是那棺椁里的小姑娘是秀才公的闺女,老叟倒是能说句公道话,我离了胭脂镇江岸的时候,人确实活了,听说被胭脂镇的亲戚接家中去了。”

    “至于后来如何——我却是不知了。”

    这一人说一句,你一言我一语,王姑娘没死,真没事……王伯元到底被激起了心气,内心深处也有了希冀。

    万一呢?万一阿蝉真活了,他要是死了,她该多难过,和自己现在一般难过。

    只这样一想,就让人于心不忍。

    就是这口气,吊了王伯元一个月,靠着朱士元大夫那儿开的几剂汤药,在这阴邪鬼魅又奢靡享乐,极致荒诞的地方活了下来。

    他朝周全拱了拱手。

    “多谢老翁。”

    ……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夜幕又降临。

    入了夜,这一处地方像是活了过来一般。

    赵阳的眼睛好使,不单单形状像鹰眼,眼神也和鹰一样。

    他被大家委派了重任,好好地瞧,夜里时候,江上又添的船到底是哪个方向驶来的。

    只是,任他如何看,这船,它们都出现得突兀,初看在远处,才眨眼,又到了面前来。

    果真是处怪地,半分没法子以寻常法子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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