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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我还道今儿一大清早的, 怎么会有两只喜鹊在我家篱笆墙那儿跳。嘿,不是我说,蹦得可欢了, 瞧着就不大寻常, 我还念叨了一天——”

    “原来是有贵客要到啊,哈哈哈。”

    听到动静,赵大山从屋子里走出来。

    瞧到屋子外的王蝉,他老眼一亮, 脸上笑出了褶子花,几步走了过来,开了柴门, 热情地将人往里头迎。

    “杵在外头做什么,恁多客气。”说话埋怨, 话里却是亲近之意。

    “就我这屋子, 贼子来了瞧着都得叹气, 没个东西偷, 哈哈,院子门少有落锁的。下回来了, 直接推门进来就成,天热着呢。”

    “赵叔好, ”王蝉也笑着打了声招呼,“不晒, 门外有树, 我在树荫下站着, 热不着。”

    “喏,我给你家送牛来了。”说着,王蝉将手中的缰绳抬了抬, 让人瞧身后的老牛。

    赵大山:“好好,麻烦你走一遭了。”

    “没事,我过来也不远。”

    跟着人进了院子,王蝉眼一瞥,目光扫了下四周。

    和冬日的萧条不一样,这会儿,篱笆墙上爬了好些藤,葫芦瓜,茄子,豆角藤……弯弯绕绕,枝叶缠搭着木头,竞相开了花。

    黄的白的紫的……各色挂了满篱笆。

    风一吹,像无声的铃铛一样摇动。

    一些还挂了果,垂坠的往下,脆嫩脆嫩模样。

    也不知是瞧着赵家这生动的夏景,还是沾了大和尚牛的喜气,这会儿,王蝉乐呵呵的,心情颇美,是半点儿也不介意大和尚一路乱骂她臭丫头了。

    空空和尚张嘴就要哞哞,想要追问王蝉。

    那句大喜,眸有桃花运,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要将它配种?

    它、它好生介意啊!

    奈何,嫌老牛吵,在院子大门处,王蝉就给大和尚牛下了道噤声咒。

    才要闹脾气,鼻子处那尤家姐妹阴魂附槐木化的绳子,像是通灵了一样,灵活的将它的鼻子用力一扯。

    瞬间,牛眼睛冒了眼泪花花。

    再瞧赵大山,空空和尚眼睛都要冒火了,上下打量,剜了一眼又一眼。

    时间,当真是一把杀猪刀!

    当年那又憨傻、又好骗的小娃儿,如今都这般阴狠丧心病狂了?

    它这披了牛皮的假牛,他竟要将它配种?

    果然,老而为贼——

    老而为贼!

    ……

    大和尚内心的嘶吼,赵大山是半点不知。

    前些日子,赵家便得了王蝉捎来的消息,知道她要将罩了牛姥姥皮的大和尚送来,只是不知具体是哪一日。

    赵大山是个勤快人,决定了要留牛在家,就万事早做准备,早早便捡了木头块,钉钉敲敲,将牲畜棚又搭大了些。

    “喏,栓那儿就成了。”

    赵大山指了位置,回头瞧着被王蝉牵来的老牛,动作顿了顿,摇着头叹了两口气。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万般滋味浮上心头,当真是百味交集。

    ……

    本来春耕时候,王蝉便会将牛送来,是赵家回了信息,让王蝉先不急着送,牛就先养在胭脂镇。

    一来,他们赵家也有牛,地就那么多,田地里忙得过来。

    二来,他们也没做好准备。

    毕竟,牛皮下是一个人,再是怨怪,再是愤怒,他一个寻常人,叫他立马接受,人披畜生皮,以后在他家做畜生,他的心也往嗓子眼提,紧张得像拉满的弓,绷得厉害。

    ……

    赵家。

    这会儿,赵大山看着大和尚牛,神情颇为复杂。

    想起什么,他眼里又盈了些水光。

    王蝉不解,“赵叔?”

    赵大山抬袖,急急抹了眼,朝王蝉又挤出一道笑。

    “没事没事,就是瞧着这牛,我想起我小时候的事了……唉,年纪大了,眼窝子也浅了些,让姑娘你笑话了。”

    说着,赵大山又去看老牛。

    是,是他记忆里牛儿的模样。

    会驮着他淌水,只露个牛角尖尖在水面,他在牛脖颈处坐着,稳稳当当。其他伙伴看了,都拍手惊叹。

    因为瞧不到水下的牛儿,他就像话本里的大侠一样,瞧着是会水上渡江的功夫哩!

    再看大和尚牛,赵大山又叹。

    这不是他的牛儿,是大和尚披着牛姥姥的皮。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时间一去不复返,他老了,牛姥姥也没了,再是像,这也只是来赎罪的和尚,不是对他温顺照顾的老牛。

    赵大山上前,带着粗茧的手摸了摸老牛。

    “唉,是头上好的牛呢,皮毛亮着,四条腿也大……不怪当年丢了牛,我阿爹打我那些个藤条都抽断了,村子头追到村子尾,是可惜……不冤不冤。”

    王蝉见他满眼都是怀念,也道。

    “叔,我应该早些送它过来。”

    “哪是你的事。”赵大山摆手,“是我自个儿没想好,不怕和你说,我心里紧张了好几天呢。另外,我也怕它把我家牛儿吓着了。”

    如今,赵大山做好了心里准备。

    大和尚披牛皮又怎样,它瞧着就是他家的牛。

    此事细想诡谲,但细细思量,这是大和尚欠他赵家的,该做牛来还。

    牛鼻子处的铁环,上头还刻“赵”字呢。

    做恶多的人,就该有惩罚,它有胆子害人骗牛,他怎么就没胆子留这披了牛皮的人在家做活赎罪?

    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大山将自己劝通了。

    但赵大山也担心,两头牛养在一处,真的那头牛会不会不适应。

    他迟疑了下,道。

    “要真是不行,这牛,不然还是留在胭脂镇吧,由阿蝉姑娘你看着也一样。”

    人披着牛皮,在牛的眼里,不正像话本子里的画皮鬼么?

    更何况,牛眼见阴,他赵家的牛儿瞧着还颇为机灵,上回说起自家姥姥,牛儿哞哞,都老牛了,还和小娃娃一样掉了眼泪。

    农人爱惜牲畜,瞧着和家人一样,赵大山怨怪大和尚,但更为自家的牛儿着想。

    王蝉朝牛棚看去。

    赵大山担心的这一幕并没有发生。

    牛棚被扩大,中间用木头栏了,各自有出来的小门。这会儿,赵家的牛半分没有被吓到。

    它冲大和尚哞了两声,翻了个大白眼,又颓了几口牛唾沫过去,尾巴一甩,又去吃棚里的草料。

    瞧着是泄了愤,井水不犯河水,不再睬大和尚了。

    王蝉笑道,“它不怕呢。”

    “是,是个胆子大的。”赵大山也看出来了,当即腰杆子都直了两分,颇为自豪模样。

    ……

    “瞧我,糊涂呢!”赵大山一拍脑门,“说这么久了,还没给你倒点茶水,阿蝉姑娘你在这儿先耍着,我去烧壶茶来。”

    见王蝉颇为喜欢自家牛儿,赵大山也没多说,进屋搬了张小圆桌,院子玉兰树下一打,招呼人坐下,自个儿去灶间烧水冲茶去了。

    王蝉也不和人客气,篱笆墙的藤上采几根鲜嫩的瓜果,捡着喂赵家牛儿。

    一边喂,一边瞧这两头牛。

    金乌西坠,霞光如丝缕,大和尚牛眉眼间的桃花炁被晕得像打了光一样,还挺好看的。

    不愧是桃花炁,本就带几分桃粉之色,为牛中西施平添几分妩媚。

    想着牛中西施,王蝉打了个机灵,想着美牛皮下头是个秃头和尚,都不敢细想了。

    她忙转头,又去瞧一旁的赵家牛儿。

    这一看,就瞧出了分端倪。

    牛姥姥的这个后辈,牛眼处原也泛上几缕桃花炁。

    大和尚牛一来,在牛棚中相伴,像一汪细水一样,赵家牛儿眉眼处那抹桃花炁像水化了雾,转眼就朝大和尚身上淌去了。

    最后,身有大喜的,就只剩大和尚牛。

    王蝉不知是何故,但估摸着,应不是牛儿配种之事。

    “乖,你自己机灵一些,瞧着有什么不对的,你也别嚷嚷。”

    “大和尚顶了你姥姥的皮,就该担姥姥的责任。”

    “犁地拉车,这些粗浅的活儿要干,要是有什么强取豪夺,恨海情天的戏码,也该做长辈的打头阵。”

    “你呀,还小呢,什么情情爱爱的,我表姑都说了,这玩意儿不能沾,厉害着呢,眼睛瞧了长针眼,脑子想了脑壳坏,威力大着呢。”

    想着祝凤兰说的,王蝉都心肝砰砰跳了,连忙拉着赵家牛儿,耳提面命。

    “哞——”

    还小呢还小呢。

    一把年纪的赵家牛儿欢快。

    “我没瞎说,”王蝉瞧得满眼笑意,“按我们胭脂镇的说法,只要家里长辈还在,甭管多大年纪,都还是娃儿呢。”

    “你呀,就安心当小辈。”

    ……

    又歇了片刻,抬头看日头,瞧着差不多时候了,王蝉起身,准备同赵大山告别,离开赵家。

    “这就要走了?不留个便饭。”赵大山挽留。

    王蝉:“不了,迟了回去,家里该担心了。”

    见人要走,赵大山也不再多说。

    夜里行路,确实不好,便是小姑娘本领再不凡,孤零零一人走夜路,他也担心。

    更何况是家里人,估摸着得更担心了。

    “那成,我就不留你了,我给你装点吃的,别,你别推,你都牵了牛来了,哪能空手就回去?没这个道理!”

    赵大山说着,就去拿篮子。

    乡里地头,人情味儿重,人也热情。

    得了王蝉送牛姥姥,赵大山也装了些农家腌的腊肉、鱼干、山珍菌菇……采了院子里最鲜嫩的瓜果,一股脑装了大半箩筐。

    “这是蟹酱,别瞧只这一小罐子,耐吃着呢,都我自己夜里去小河边抓的螃蟹,腌得够味了,再用磨盘磨的。”

    “这味儿好,就是吃瓜的时候沾上一口都好吃,回头要吃完了,你也别客气,直接上门再拿就是了。”

    人屋里屋外地走,檐下挂着的扯下,堂屋阴凉处的小坛子搬出,瞅着是要将家里东西搬光的架势,王蝉吓得连连摆手。

    “够了够了,多了该拿不下了。”

    赵大山起身一看,是多了些,这才罢休。

    “都是些土仪,瞧着是多,但也不值几个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都自己捞的晒的,一点儿心意罢了,姑娘安心收着就是了。”

    王蝉爽快,“行,那我就也不客气了。”

    又探头看了下,赵家除了赵大山,旁人还未归家,王蝉又道。

    “这回来,只见到阿叔,也不知道赵家姐姐和哥哥怎么样了,回头瞧着他们,你也代我向她们问声好。”

    赵大山有一儿一女,大儿赵向生,闺女儿赵巧娘。

    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听王蝉问候起家里人,赵大山叹了口气,和王蝉唠嗑了几句家常。

    别的都没有什么,赵巧娘也很好,赵向生也还行,就两人的婚姻大事——

    他愁啊。

    上次阴魂附身,经了王蝉引魂,晒了几日太阳,赵巧娘也没留下个什么不妥贴的。

    甚至还因祸得福,得了卫家小娘子的本事,会打算盘哩。

    “瞧着人都精了几分。”赵大山小声埋汰。

    “出事前,不正好要嫁人么,花轿都抬来了,唢呐喇叭一路吹,可热闹了,我和她阿娘啊,送了大半路,那心情怎么说?又想哭又欣慰,只盼以后的日子,她和夫婿圆圆满满,和和气气。”

    “哪里想到,那疯道人喊着变变变,新郎官的白头马成了白头鸡……人荒马乱的,新婚日见血,是嫁不成了。”

    缘分就这样,有时一耽搁,就捡不起来了。

    “喏,和她商量着,前头的那个没嫁成,不打紧,他李家的条件是不错,但我这姑娘的人品更不差啊!”

    “相貌才情,哪个短人家了?”

    “没得被别人评头论足,说什么我家丫头不吉利,沾了阴,不好进他李家门,做他李长庚媳妇的闲话!哼,就是他家现在想娶,也晚了!”

    王蝉瞧到,提到这赵巧娘前头的未婚夫婿,赵大山是满肚子的气。

    话里话外,气这没缘分的女婿没担当,更怨怪没缘分女婿的老娘,他那没缘分的亲家母。

    无他,亲家母是个药婆,会一些药理,平时会采些草药,也会开土方给人看些小病。

    因着这,她走街串巷,认识的人不少。

    除了药婆,她平常还会做些保媒拉纤的活儿,赚一份媒人红包。

    赵李两家的这桩婚事不成,新郎官李长庚的白头马成了白头鸡,摔了个头破血流。

    娘护儿,护如命。

    亲家母刘药姑抱着人嚎啊。

    当即就对赵巧娘生了怨怪气。

    花轿回头,婚事拖着拖着,作罢不说,后头更是到处传闲话,说赵巧娘这丫头沾了阴,有几分邪门,姑娘家人品再好,估计八字也不好。

    命轻,沾阴。

    带霉运,衰着呢。

    被这么一说,赵巧娘说亲更难了。

    “呸!”赵大山愤愤,“我就不信了,离了她屠夫李,我家还吃不到猪肉了?天下可不是只有这一个保媒拉纤的。”

    “我们托她姑妈多看看,看府城里头的!前头的缘分不足,搁了、断了,没啥要紧的,再寻个妥帖的人家就是了。”

    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姑娘家嫁人,可比男儿娶媳妇容易。

    “但耐不住我家巧娘也不争气啊。”

    话锋一转,赵大山又道。

    “我就剃头的担子一头热,白瞎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了。她啊,是半点儿不着急!回回我说起这事儿,她就左拉右扯的糊弄我。”

    发起牢骚,就停不住了。

    瞧王蝉听得认真,时不时的嗯嗯两句,当真是句句有应,话话不让它落地。

    赵大山更是像瞧见了自家人一样,说得是掏心掏肺。

    “嗐,见糊弄不过去了,拉着我就又说道理。”

    “阿蝉姑娘,你是不知道,我这姑娘啊,她以前性子好静,腼腆,也因为这,才能跟着她姑母学针线,坐得住,耐性足,做得一手好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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