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上,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啪的响。
容静把从主星带回来的礼物分发完毕,又把科勒的事简要讲了一遍,从星盗伏击到最后科勒在隔离舱里畸变自爆。
篝火旁安静了一瞬, 胡狼最先开口, 声音比平时更沉。
“……洛恩, 是他。”
那位把他流放到终焉草原自生自灭的亲叔叔,现在还要对他最重要的人下手。
“是我连累了你。”
胡狼说这话的时候愧疚得不敢看容静, 黑沉沉的眼睛盯着篝火,语气中充满自责。
容静站起来走到胡狼面前蹲下, 和他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掌心落在他头顶, 顺着细软的黑色短毛往下顺, 力道刚刚好, 足够让人放松。
“洛恩是冲我来的, 因为我是SSS级向导, 我能净化畸变哨兵,我挡住了他控制白塔的路, 而且这背后也肯定不止洛恩一个势力。”
“最后……不管敌人是谁,既然你成为了我的哨兵,我就一定会负责。”
胡狼没有说话,但尾巴已经翘了起来, 脑袋不自觉地把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尼罗鳄趴在水塘边,黄绿色的竖瞳半闭着, 看着没出息的大外甥,他从水塘里缓缓爬上来,趴在了离容静更近的地方。
他鲜少上岸, 更鲜少靠近容静。
尼罗鳄抬起眼,竖瞳在火光下泛着光,衬得冰冷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感觉到热切视线的容静:“……”
她好像还真的没有怎么摸过尼罗鳄……
主要是这家伙是冷血动物,摸起来凉凉的,真的不如其他哨兵摸起来舒服。
容静试探地摸了摸,发现鳞片冰冰凉,硬硬的,像是被打磨过的铠甲一样粗糙坚硬。
和毛茸茸的触感完全不一样,但也并不讨厌。
尼罗鳄在她的手伸过来的瞬间就闭上了眼睛,放松地瘫在地上。
向导终于摸它了,等了这么久,每次看到那群毛茸茸的蠢货在她手里蹭来蹭去翻肚皮撒娇,它都只敢水塘底下默默潜水,假装自己不在乎。
谁让它是冷血动物,长得也不够可爱呢。
得偿所愿的尼罗鳄学着白狮撒娇的样子,笨拙地翻了个身,然后示意容静摸更柔软的肚子。
容静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摸了好几下,才重新在篝火旁坐下。
她开始讲船上发生的细节,讲科勒是怎么死的,一点一滴,一丝细节都没有放过。
说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篝火旁每一张脸。
讲完科勒临死前说有帝国的暗杀小队潜入草原时,她担忧的看着哨兵们,甚至在脑子里准备好了安抚的措辞。
结果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什么!他舔你了!舔哪儿了!”
容静:“……”
不是在说暗杀小队吗?你们的关注点怎么这么歪。
顾夜阑原本正坐在树上,这一激动整个人差点从树上翻下去、
“舔哪儿了?是舔手还是舔脸?还是舔别的什么地方?你不是说他被捆着的吗?阿什这蠢狗这点事儿都做不好吗?”
“你们干什么吃的。”
加维尔擦拭着匕首,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声音里带着充满遗憾的冷意。
“让那家伙就这么死了,你们也真是没用,该带回来,让他们体会一下什么叫痛苦”
那声音听得篝火旁所有哨兵都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顾夜阑这才想起来,这家伙以前是杀手,还是那种通缉令上悬赏前几名的杀手,鬼知道背后有多少阴司手段。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嘶,这家伙怪吓人的。
容静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因为哨兵们本就关注着她,大家纷纷捕捉到了容静的不自在。
现场忽然沉默了下来,安静得只剩下篝火噼啪的声响。
容静看所有人都看着她,甚至还有几个有意无意的看着她的耳垂,顿时把手从耳垂上拿下来,清了清嗓子。
“……你们不担心那支混入草原的暗杀小队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暗杀小队可以晚点再死,科勒应该死得更惨一点。
容静果断决定转移话题,转向夜沧:“夜沧,你来布置战术。”
夜沧看出容静的不自在,主动展开准备好的作战地图,在全息投影里圈出几个关键位置,开始分配任务。
他的方案是请君入瓮。
把营地作为诱饵,容静和白狮留在核心位置,吸引暗杀小队潜入。
一旦敌人进入中心区域,外围三层防御圈立刻包抄上来,行程围堵之势。
第一层由加维尔和顾夜阑负责,他们俩一个是杀手出身,最擅长在暗处解决目标,另一个是敏捷型哨兵可以提前发现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
而且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近身一个远程,只要不吵架,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第二层由胡狼和尼罗鳄在水塘方向设伏,甥舅俩有默契懂战术,水塘又是它们最熟悉的地形。
第三层营地外围由黑犀牛守住,作为体型最庞大的哨兵,它堪称是最坚固的防线。
而夜沧自己则担任全场总调度,与容静精神力链接,随时保持实时联络。
水牛萧烨另有任务,和平头哥一起在营地外围挖陷阱。
白狮始终趴在容静身侧最靠近她的位置。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而是蹲坐在她身侧,脊背笔直,湖蓝的眼睛格外清澈专注。
容静看着它的坐姿恍惚了一瞬,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
白狮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和以前一样依赖而又温驯。
但在转头的瞬间,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锋利冷硬。
虽然白狮很快就恢复了平时那副慵懒无害的乖巧模样,用鼻尖碰了碰容静的手心。
但容静始终觉得刚才那一瞬,不是篝火跳跃时的错觉。
战术布置完毕,哨兵们各自都有了任务。
容静拍了拍身侧的干草堆,示意想做精神梳理的哨兵可以过来排队。
好几日没见了,也不知道他们的精神状态怎么样,容静需要逐一检查一下。
第一个过来的是顾夜阑,他趴在干草堆上,容静的精神力触手刚探进他精神图景,他就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叹,整个人都瘫软了。
容静收回触手时他已经彻底睡着了,身后还摸莫名探出了一只尾巴在半空中摇晃着,看起来真的很舒服了。
加维尔排在第二个,他没有像花豹顾夜阑那样瘫成一张豹皮,但明显状态也很放松。
容静收回触手时他已经低着头睡着了,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一对狐耳。
容静悄悄把他的兜帽重新拉好,遮住那对容易暴露情绪的大耳朵。
胡狼没有排队,一直在篝火旁心不在焉的烤肉,直到容静叫了他一声,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几分钟后就已经在容静的梳理中睡着了。
然后是黑犀牛、平头哥、尼罗鳄,最后是水牛萧烨。
等所有哨兵都睡下,篝火旁安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容静把毯子挨个给他们盖好,然后坐回篝火旁,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白狮趴在她脚边,像是睡着了,鼓鼓的肚皮正随着呼噜声一起一伏。
阿什一直在远处看着,等所有哨兵都睡熟了才起身朝她走过去。
他悄然在容静身旁坐下,就隔着几步的距离。
容静没有转头,反而往旁边挪了几寸,靠在白狮身上。
白狮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下意识用脑袋蹭了蹭她,尾巴环住她的腰,睡得更香了。
阿什瞪了一眼白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还是说我不该违抗你的命令?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容静原本还有点期待他主动来道歉解释,她在篝火旁坐了这么久,就是在等。
结果这家伙跟个锯嘴葫芦一样!
容静把头转过去,背对着他,懒得理了。
就在此时,帐篷帘子被掀开,加维尔从里面走出来,眼神清明,步伐平稳,完全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
要么他根本没睡着,要么他早就醒了。
他看着篝火旁的容静,语气平淡。
“你走的这几天,我和胡狼在营地北边给你做了个秋千,要来看看吗?”
容静愣了一下,秋千?大晚上的看秋千?
她看了加维尔一眼,但他的表情极其坦然,像是一点都不觉得大晚上试秋千有什么问题。
容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走吧,去看看。”
反正她现在也不想理阿什,刚好给了她一个借口离开。
阿什坐在原地,看着容静跟着加维尔朝营地北边走去。
“……”
大晚上的试什么秋千,故意的是吧!
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阿什垂头丧气,有些郁郁,然后一扭头,发现刚才还在容静脚边睡得翻肚皮的白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蹲坐在他身侧,脊背笔直,湖蓝的眼睛正毫无感情地盯着他。
那表情就像是在说,都怪你,把容静气走了。
阿什:“……”
好好好,都没睡是吧,一群心机男。
加维尔走在前面,带着容静穿过营地北边那几棵矮灌木,一眼就看到两棵金合欢树之间悬着一架秋千。
不是那种临时用藤蔓随便绑的简陋玩意儿,看得出来是精心打磨过的。
就连坐板边缘都被仔细磨圆了,没有一根倒刺。
坐板上还铺了一层干草编的软垫,针脚歪歪扭扭,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加维尔在她打量秋千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直到她坐上去以后,才开口。
“胡狼用爪子刨的木板,一开始不熟练,刨坏了三块板子,后来还是去找黑犀牛帮忙才做好的。”
容静双手握住两边的绳索,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秋千缓缓荡起来。
夜风从她耳畔拂过,感受着金合欢树叶的香气,容静眯了眯眼睛。
“胡狼什么时候跟黑犀牛关系这么好了。”
加维尔靠在秋千旁边的树干上:“胡狼上次咬了尼罗鳄的尾巴,尼罗鳄气疯了,是黑犀牛帮了他,后面关系就逐渐好起来了。”
“尼罗鳄的尾巴也敢咬?”容静笑出声来。
加维尔没看她心情变好,嘴角也不自觉地轻微弯了弯。
秋千越荡越高,夜风拂过,容静有些惬意地眯起眼睛,忽然觉得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加维尔站在一旁,在每次秋千快要停下来的时候,都会伸手在容静后背上轻轻推一下助攻,力道刚好。
“怎么想到给我扎秋千的?”
容静的声音力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加维尔顿了顿。
“你之前提过,你说在黑塔的时候,有一次路过训练场旁边的休闲区,那里有个秋千,你很喜欢。”
容静没有追问,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着头顶的星空。
今晚的月亮很圆,温度也不冷不热,明明是这么舒服的夜晚,她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想到阿什,刚刚好转的心情又变得糟糕起来。
当时在隔离舱时,她当时是真生气了。
不是气他违抗命令,而是气她花了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神力,把他从畸变的边缘一点一点拉回来,而他却用自暴自弃来证明对她的忠诚。
秋千又慢下来了,加维尔正要伸手去推,耳朵忽然动了动,他听到了一个轻微的脚步声,正从营地方向缓缓靠近。
那个脚步的节奏他太熟悉了,他收回手,转过头,果然看到白狮正用鼻子拱着阿什的后腰,把他一步一步往秋千的方向顶。
阿什被拱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瞪了白狮一眼,白狮面无表情地回视,尾巴在地上不耐烦地扫了扫,湖蓝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白狮把下巴往秋千方向一抬,那个姿态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惹的祸,你自己去哄,我给你制造机会了,别浪费。
阿什低声不知道嘟囔了什么,但以他的文化程度和个人素质来看,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然后理了理被白狮拱皱的衣服,动作有些僵硬的走了过来。
看着那只期期艾艾的走过来,眼神中满是期待,充满想靠近又怕被推开的不安的蠢狗。
加维尔垂下眼睑,往后退了一步。
他以前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主动退开,他会在阿什靠近之前把秋千推得更高,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只看到自己。
但今晚她一直心不在焉,哪怕他刻意讲故事讲笑话,也只能让她轻松一会儿。
加维尔早就将她的心事重重,看在眼里了。
他舍不得她不开心,干脆悄无声息地后退让罪魁祸首过来哄。
路过阿什身边时,加维尔脚步一顿,眼神充满威胁地警告他,不许惹向导不高兴,然后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金合欢树后面。
阿什走到秋千后面靠近,容静的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信息素香气。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秋千。
容静以为是加维尔在推,只是这力道……怎么比刚才更轻,更小心翼翼,还带着点不太熟练。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立刻回头。
发现阿什正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推着秋千,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看到她回头,阿什没有移开目光。
而是走到秋千侧面,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专注,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出内心酝酿了一晚上的话。
“我不该违抗你的命令,我是真的想揍他,也是真的想让他闭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还害得你替我挡了一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你是我的指挥官,我应该信任你的判断,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容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半晌后才开口,声音很严肃:“既然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你知道吗。”
阿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