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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松明照胆寒

立,每三一组,呈“品”字排开,守在楼云袖门口。目光流转,眉头一蹙。

    “岳小友起得好早。”听得爽朗笑声,但见何不逆随笑声迈入,步履稳健,不疾不徐,衣袂轻摆,风骨内敛,如风过松涛,雨润墨宝,好一番儒雅姿态。

    金笑开稍作寒暄,目光转向那九名女侍:“精气内敛,指骨修长,剑道好手。如此安排,不知何意?”何不逆道:“多事之秋,岳小友既然来此,本当好生保护。”

    金笑开拱手拜谢,声若朗玉:“多谢前辈劳心。”抬眸微转,接道:“关山渺渺,归期难卜,容在下与舍妹片语作别。”何不逆负手而立,衣袍猎猎,只略一点头。金笑开遂撩袍而入,推门无声,惟闻木扉“吱呀”一声,人已入内。

    楼云袖正自倚窗,却见金笑开易容模样,强自忍耐,嘴角抿出怪异的线条。

    心知何不逆诸人尚在门外,金笑开语声便拔高三分,如掷玉盘:“为兄走后,你须收敛性子,切莫胡闹。”随意吩咐几句,楼云袖无心细听,以指尖轻叩案几,漫声应付几声。秋水凝波,眼底余光落在案几之上。案几上,金笑开留下四个蘸水勾出的文字——“三才剑桩”。楼云袖斜睨一眼,大大咧咧地扬起袖子,哗啦一下把案上水字抹得干净。

    何不逆早早派人撤去阵法,金笑开依凭记忆,不多时出得九溪大阵。回首看去,浓雾汇聚,想来阵法复又开启。

    无心多做思索,沿路蜿蜒,离开山谷,已近落日。金笑开也不急着寻找落脚之所,如闲庭信步,随意而行。察觉并无宵小暗中跟随,安下心来。眉峰微蹙,眼中精光闪烁,扫视周遭。不过百步,骤然停下,来到一处参天巨木下,俯过身子。但见树下摆着四粒拇指大小的石块,围成一圈。金笑开挨个翻开,不见异常,稍作思索,已知其中三味。抓起石子,丢得不见踪迹。

    心怀盘算,循官道疾趋。驿舍在望,翻遍全身,唯余几枚青钱,索性弃马,负星戴月,徒步直扑福宁。翌日卯初,城门甫启,金笑开踉跄入城。径直前往早先入住的酒家,临窗占座,呼一壶清水、两碟素点,举箸如剑,风卷残云,一扫倦色。

    “呦,这是何人,怎落得如此狼狈?”筷间半块菜头饼尚悬,清甜欲坠,忽闻耳畔一声轻笑。寻声望去,但见身后少女青衫束袖,眸似秋水映刀光,唇畔笑意未敛,指尖轻叩剑鞘,声脆如珠落玉盘。青衫少女身后,更见一道白衣倩影,只微微一笑,便似晴光初破残冬,檐雪化而为水。素衣如霜,却衬得肌骨更胜羊脂。乌发衔簪,如瀑泻落腰际,随步步生风,发梢轻扫衣袂,如剑穗微扬,柔里藏锋。二女一左一右,与金笑开对了照面。只见金笑开如今模样,纪染“噗嗤”一声,笑得“咯咯”作响。孙新桐玉指纤纤,掩面莞尔,仪态端庄。

    若换作平日,红袖当前,金笑开早抖落满车轻佻,笑谑连篇。此刻却腹鸣如鼓、骨软似棉,哪还有玩笑心思?三两口便把盘中素点扫个罄尽,灌下一盏清水,方才抹嘴苦笑道:“跨马时只道山川等闲,如今双脚丈量,方信‘千里’二字能啃骨吸髓。”

    “双脚丈量?”孙新桐微微惊愕,与纪染坐于金笑开对面,顾不得寒暄,叫来小厮,要了些肉食,付过钱物,又道:“你每月钱物虽说不多,但日常开度绰绰有余,怎生……”似是想起什么,抱怨起来:“可疗饥怀香自吐,能消瘴疠暖如薰。榔玉固可行气利水、截疟御瘴,但药效峻猛,尤害脾胃,多食无益。”

    纪染不似孙新桐般性情淡薄、温润如玉,倒是与楼云袖有几分相像,行事风风火火。她五指芊芊,横在金笑开面前:“孙长老都如此说了,还不拿出来!”

    二女一柔一刚,似水如火。金笑开摇头苦笑,探手入怀,摸出一只油纸小包,掂了掂,轻轻放进纪染掌心。纪染指尖微一用力,便知里头是何物,手腕一抖,丢出窗外。

    片刻,小厮端来热腾腾的肉食。金笑开虚让两句,见孙新桐、纪染皆摆手,便不再客套,筷影翻飞,狼吞虎咽,油汁溅襟,亦顾不得许多。须臾盘空,他提袖抹唇,灌下一口清水,长叹:“难,太难……敢问我们的‘丰姑娘’现在何处?”

    孙新桐拂衣而起,振袖抖落尘埃,声淡如霜:“且跟来。”金笑开旋身而起,半步不落地跟上。三人于市口择了三匹健马,鞭影一扬,自宾阳门呼啸而出,兜城半匝,折向西南。日近中天,蹄声如雷,已至一座险寨。孙新桐探手入怀,玉指轻弹,一枚木制令牌划出寒芒,落在守卫掌心。守卫一观令牌,神色骤变,急推寨门。三人留马在外,衣袂带风,踏入寨中。

    寨子依险山而成,踞断崖而建,栅栏层叠,弩台暗伏。守卒皆披熊皮,十步一岗,持兵挺立。时有护卫巡查,百步一遇,待到寨心议事厅,已遇双掌之数。那议事厅背倚绝壁,飞檐如钩,风过檐铃作铁马声声。厅内陈设虽简,却露风雅。虎皮交椅空悬,旁立一青衫书生,手执精铁折扇,眉宇疏朗,若非眼中一缕阴枭狠厉,几误认兰亭雅客。温简左侧,分坐施行、史通、鲁相,另一端却是李如澹、刘定钦。

    “竟是十一太保的飞云岭。”金笑开正自思忖,赫见白衣婀娜,郜怀茹背挂错金锏,虎步龙行,大马金刀坐上虎皮交椅。螓首微抬,杏眸倏睁,樱口半启,与金笑开照了对面。眸光里乱发蓬松、刀疤斜飞的金笑开晃得她险些失声。她急侧螓首,雪齿暗咬丹唇,将一声“嗤”笑生生咽下,只留纤肩微颤,耳尖一点飞霞。再回眸,已如冷月傲霜:“座下何人?”

    金笑开拱手答道:“胶东苦觉老狂门下弟子岳成纲,见过丰姑娘。”

    “哦?”郜怀茹故意提声疑问,只做初识:“你识得我?”孙新桐玉手拂过金笑开面容,满面伪装顿时烟消云散,露出原本清瘦不羁的模样。郜怀茹见状,嘴角挂上一丝冷笑:“遮遮掩掩,有失令师风骨。”

    温简眉棱轻挑,眸光倏得收束,如针坠水,涟漪不起。左手微抬,五指虚张,恰以掌缘掩去金笑开半侧面庞,仅露一线薄唇。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切,像冷泉击石:“阁下眉目倒是有几分熟悉。若温某眼未盲,当在烈溪宫前、九溪阵外。”

    话音未落,满堂骇然。施行、史通、鲁相三人身形甫动,欲合围擒敌。却见刘定钦长身暴起,势若怒潮掀天,单掌化刃,自九霄劈落,劲风裂帛。纪染剑鸣如龙吟,腕底星寒,一朵剑花挽出,后发先至,斜掠金笑开咽喉。孙新桐虽非战将,倏然侧让半步,恰恰封死金笑开退路,如棋落杀劫,一子封喉。

    电光火石,杀机尽显。

    金笑开眉峰一沉,杀机内敛,双足如铁铸山根,纹丝不动。

    但见他右腕微抬,乌棕折扇滑入掌中,扇骨轻抬,似缓实疾,一点寒星正敲在纪染剑尖之上,“叮”得一声龙吟,剑光偏走。同一瞬,左手骈指如剑,指节苍劲,恍若老龟探爪,于刘定钦劈空刀劲中穿隙而入,一拨一划,劲气斜挑,竟将如山掌风卸向一旁。一招双杀,前后无分,剑移,人退,风停,气窒。

    得势不追,金笑开左脚为轴,身形划圆成阵,折扇横开,扇锋如剑,冷意铺陈,将自身护得滴水不透。左手暗掐剑诀,负于腰后,指间气机流转,似纳万壑风雷。其人巍然,若渊中蛰龙,鳞甲深藏,不张不扬,然气机圆转,无隙不露,专伺敌锋一颤,便一击功成。

    “且慢!”鲁相高声疾呼,身影瞬动,落于金笑开身前。看他浓眉黑目,宽口阔鼻,神色凝重,上上下下,好生打量着面前男子。半晌,忽而说道:“好一手‘盘踞剑势’。”

    金笑开心思低沉,面露三分疑惑:“鲁兄竟识得此剑法?”鲁相也不否认:“曾在胶东混迹数年,有幸一见。”

    温简眉峰轻蹙,折扇徐展,慢摇半幅,笑意温雅如春江潮水,温声说道:“苦觉先生晚年所创之剑法,讲究谋定后动,守中藏攻,阁下方才一扇一指,暗合其‘后发先至’之旨,分明是苦觉一脉真传。然……”他话音一转,眸光微敛,儒袖轻拂,似叹似询,“阁下既承老狂衣钵,缘何自甘堕落,为邪佞之客?”

    金笑开卸去守势,长叹道:“无奈之举。本道烈溪宫虽处草莽,不缺道义,不想竟以舍妹要挟,未免太过下作。与其与虎谋皮,不若另觅良主,救舍妹于水火。日前九溪阵外,一观丰姑娘风采,想必不似江家父子、何不逆之流。”

    “这位兄弟说得好。”施行仰颈大笑,好不痛快:“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特别是那个何不逆,呸,手段脏得紧。”笑意散去,又做嘲讽:“不过嘛,你要跟随我们,可需带些诚意。”

    金笑开唇角微勾,探指入怀,拈出一方折得棱角分明的素笺,两指轻抖,纸张“哗”得展开半幅,隐现朱墨:“在下听闻,诸位与烈溪宫争斗多年,每每被‘九溪连环’所困,难越雷池。”他语气轻淡,却似掷玉盘中,清响四壁:“在下不才,侥幸破得其中四阵,尽录于此。”

    “四阵?”温简双瞳骤然紧缩,指下微顿,扇骨合拢如剑。青衫无风自敛,笑意却仍温雅:“老狂门人,名不虚传。昔年温某曾入其中,仅破首阵而返。温谋唐突,冒昧请教。”

    “好说。”话音未落,金笑开指尖生力,弹指倏发,素笺飞旋,笔直射去。温简不避不让,横扇顺开,乘势拖住素笺,拧腰卸劲间,纸张已稳稳落在扇面。俯首窥来,面色连番变化,已分不清是惊、是奇、是疑、是赞:“阁下四阵如何而来?温某闯入第二阵之所见,可与纸上所绘,截然不同。”

    金笑开笑道:“布施会中,偶然救得江烈,是以何不逆早早撤去杀阵,仅留困阵。在下所绘,便是九阵中的困阵。”

    温简不再多言,折扇并拢,扇骨映青衫,冷如秋水。见他单手持笺,微倾手腕,递至郜怀茹面前,声音低而清润:“丰姑娘请过目。首阵虽与温某路数不同,破阵之枢机却殊途同归。”

    郜怀茹不善奇门玄术,粗略看来,不过一知半解。无意深究,淡淡说道:“须妹,你以为如何?”金笑开正自疑惑,身后白衣拂动,暗香萦绕,孙新桐步履轻曳,如踏凌波微步。接来素笺,却见笺中笔墨勾画,虽是粗糙,也能识得大致。每至阵中关键,则在旁注释,看得孙新桐讶异微泄间,掩唇浅笑、睫羽轻颤,端得如春芽初破雪,霜白点梅花,虽非人间绝色倾城容,尤令百花含羞,风月自惭。

    “单以此阵图观之,确是鬼斧神工,只是……”孙新桐忽“嗤”然失笑,忙以袖掩唇,自觉失态,转瞬凝容,冷香暗敛:“只是这破阵的手法,非玄门高士手段。罢了,殊途同归,亦算妙着。”

    施行大笑道:“不错不错,管他劳什子手法,就凭岳兄弟能过四关,便比你温大当家的不知高明多少。”他狠狠咬了“温大当家”四字,只觉与温简数年交锋的郁结尽散,好不痛快。一侧史通虽不言语,仍睥眼斜视,其中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郜怀茹连声称好,吩咐孙新桐收下素笺,微抬下颌,示众人入座。三言两语,恩威并施,似春风拂柳,亦似寒刃贴颈,直令诸人屏息,不敢多言。施行、史通、鲁相本就粗人,早已骨燥肉紧,齐齐抱拳,转瞬已掠至厅外。温简青衫微动,目露踌躇,似足缚千钧。郜怀茹英姿飒爽,谈吐间自有磊落,迥异世间莺燕的矫揉造作。温简越瞧越移不开眼,眸光沉如幽潭,定在原地。郜怀茹首也不回,冷哼半声,若霜刃划空。温简心头骤紧,低眉掩去难堪,敛袖疾退,青衫掠过门槛,悄然而没。刘定钦心知几人定有要事相商,听得李如澹几声吩咐,快步跃出。

    眼看厅中已无外人,纪染起身负手,忽而一笑,绕金笑开缓步一周,衣袂微扬:“想不到你竟当真能使得剑法。”金笑开双手环抱,眉梢带傲:“刀枪剑戟,拳掌腿指,乃至机关暗器,无一不晓。昔日所言非虚啊。”纪染见他模样,扭头哼了半声。

    郜怀茹低笑一声,眸光斜掠孙新桐,意带三分调侃:“玄门奇术,老狂嫡传,怪不得某人千般不舍,始终要留你麾下。”说罢,她一步抢至金笑开身畔,声压一线:“离开烈溪宫,想必另有变故。”

    郜怀茹本就骁勇,金笑开不敢嬉闹,敛尽狂态,肃然道:“福宁地界,势力盘根错节。往常各自为战,烈溪宫依仗九溪大阵,倒也无畏。如今‘丰姑娘’横空而出,合纵高手,势若连珠,江府众人自是寝食难安,要将诸位探个究竟。江上机、何不逆对在下心存芥蒂,美名保护舍妹,实则扣押,以此胁逼。”他依旧称郜怀茹为“丰姑娘”,多有玩笑嬉闹之意,对楼云袖身处险恶,却不担心。

    “呸!”纪染啐玉一声,眸含霜刃:“果然宵小行径。”孙新桐见她剑意将起,忙横身半步,转语金笑开:“图中所绘,确是破阵之枢。可手段诡谲,当真出自你手?”

    金笑开收袖微躬,声音清朗:“九溪之阵,借幽壑腾龙之势,汇云雾九脉,方成杀机。昔日在苦觉先生座下,得授‘浩气归元’之法,专克‘借势’之术。然九溪连环,四困五杀,一气贯通,若欲尽破,恐力有未逮。至若秘钥、路观图……”说到此处,以指挠眉,讪然笑道:“未进江府,全无头绪。”话锋一转,向郜怀茹:“郜长老忽来此地,便有如此动作,想必策士已有计较,不知往后我等如何配合?再回烈溪宫,又当如何因应?愿闻长策。”

    郜怀茹抬掌虚按,眸光如寒潭沉星:“不急,倒是先说说你那个岳家妹子,是何来历。”金笑开拱手,声不高而清:“同出一脉,排行第九。日前于福宁长街邂逅,邀来相助。为人虽是有些任性乖张,但也算得可靠。”

    郜怀茹闻罢,未置可否。旁侧孙新桐诸人亦颔首称赞。郜怀茹神色稍霁,冷意微收:“即是如此,便不能置于险境,待得时机成熟,你还需回返照应。”沉吟片刻,又道:“九溪之阵,尽力即可,不必太过勉强。倒是秘钥与路观图,且需探得端倪。”说到后来,语声低缓,如此这般,端说详细。

    片刻时间,忽闻檐外一声低咳,刘定钦掠风而入,衣角带尘:“不出所料,果真有探子在外。”

    郜怀茹唇角微挑,眸中寒星乍现:“时机已至。”刘定钦咧嘴一笑,回首睨向金笑开:“我可记得,兄弟轻功超绝。”不等金笑开反应,倏然出招,掌缘如刀,斜削金笑开右胸。掌风破空,快若电火,却偏避要害,只划破衣襟,留下一线血痕,殷红不深,足以乱真。

    “你来真的!”顾不得修饰言辞,金笑开退步急骂,也猜得刘定钦所为何意。真气运转,拧腰错步,足尖点地,提纵之间,衣衫猎猎,已在厅外。

    却听身后有人大喝“细作”二字,声破场控。寨中人马警戒,自四面朝议事厅方向聚来。

    金笑开心中暗啐,足下分毫不缓,身似淡烟,专拣檐影墙阴,避实就虚,免做无畏争斗。或辗或转,时隐时现,转瞬寨门在望。挥手一卷,折下三根木枝,腕底暗劲一吐,枝如劲弩,“嗤嗤嗤”钉入高墙,自下而上,排成一线,间距丈许。未等门墙上守卫反应,金笑开长纳一口真气,长身跃出,足尖先踏第一枝,身形拔起,再借第二枝,势未尽而又起,待至第三枝,陡然翻身,宛如鹰隼掠云,已凌驾门墙之上。

    墙头守卫乍见人影跃空,先是一愕,随即拔刀欲阻。刀光未落,金笑开折扇落手,轻点刀脊,借劲旋身,衣袂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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