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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松明照胆寒

空,竟自守卫头顶飞过,径直跃出门墙。半空里,探臂抓住山壁凸岩,卸去下坠之力,借势再跃,飘然落向寨外马匹背上。

    健马受惊长嘶,金笑开双腿一夹,破旧长衫卷入尘沙,转瞬没入滚滚黄龙之中。

    尘埃未落,寨门打开,郜怀茹率众而出,各持兵刃,气势汹汹,眼前唯有黄尘滚涌如浪,哪里还有金笑开的身影。

    施行振臂,一提金环大刀,九枚铜环扣于刀背,迎风一晃,锵然作虎啸龙吟。他瞋目裂眦,声若洪钟:“狗彘杂碎,骗到施爷爷头上。丰姑娘且宽心,看我不将他剉骨扬灰,剁成臊子喂狗。”温简铁扇收拢,扇骨轻敲掌心,似笑非笑:“施当家神刀无敌,温某静待捷音。”语罢,眼尾余光掠过一丝冷意。

    施行怒啸一声,拖刀欲出寨门。郜怀茹挥袖阻下,声音冷厉,清啸穿云,震得寨门檐角铜铃急颤:“区区亡命寇,何须大动干戈。”声音陡然拔高:“温简、施行、史通听令,你三人各挑二十刀手,随我破阵!”

    且说金笑开扬鞭绝尘,匹马穿沙,茫茫黄浪自两侧翻涌,直奔烈溪宫。座下虽非龙驹,亦被他催得四蹄如飞,半日疾驰,鬃尾皆汗,口喷白沫,眼见力竭。

    忽见前方沙坳里挑出一面破旧小旗,上书“凉茶”二字,墨迹剥落。茶铺不过茅棚一间,歪竹为梁,败苇作顶,矮凳一二,空冷无烟,唯有一锅残汤,尚漾微澜,似刚离火未久。残汤一侧,一名老妪驼身闲立,已有困态。

    一路奔来,心火如沸。金笑开只觉喉间冒烟,当即侧身下马,要了三碗凉水,一饮而尽。再给马匹喂了些许草料、清水,解了坐骑之渴。付了茶钱,复纵鞍而上。不过数里,金笑开陡然惊骇,心头骤紧:“香气,是胭脂香气!”勒马而立,只觉古怪:“如此甜馥幽腻,分明是上好的胭脂,农妇半百,如何用得此物?”猛提缰绳,拨马而回。沙风卷地,茅棚依旧,灶冷人空,唯余残茶微漾。金笑开环顾四野,空荡无际,哪得痕迹?眉峰紧锁片刻,终是按下疑云,一声叱喝,扬鞭复去。

    再行半个时辰,谷口如裂,两崖夹道,石齿嶙峋,马不能进。金笑开轻拍马颈,任它远去。霞光渐敛,山影层叠,金笑开依凭记忆寻路。俄而残阳坠岭,余晖收尽,忽有湿雾自谷底涌出,初如轻纱,转瞬绵密,眼前十步之外不辨草木。正是烈溪宫守护阵法,九溪大阵。

    金笑开饱提真元,气如鲸吞,凝音为线,张口长喝:“何前辈,还请撤去阵法。”他玄功无俦,声虽不巨,却在空中凝聚不散,穿云而过。

    不过片刻,雾里忽起一声长笑,清朗如戛玉敲金:“小友但行无妨。”金笑开识得说话之人乃是江上机,想来江上机已然来到烈溪宫。朗声回了句“多谢”,衣袂振起,掠入雾心。雾中阵法已被撤去,金笑开提气疾行,畅行无阻,两旁浓雾翻而不合,如迎如送。片刻灯火通明,烈溪宫已在眼前。

    石阶如洗,拾级而上,直入宫内。江上机负手而立,袍角随风微扬,何不逆并立左侧,双眸微阖,二人好整以暇,似是等候多时。末座上,楼云袖素手执茶盏,氤氲热气拂过羽睫,悠然抿唇,好不惬意。楼云袖对面,赵三、陆九二人鬓边汗珠,衣染尘霜,尚带飞云岭草屑,显是马不停蹄,急切返程,方至此间。金笑开宽袖微敛,心下已明,刘定钦口中“探子”所谓何人。

    金笑开故作不知,趋前一步,拱手垂眸,语声谦涩:“终究纸包不住火,负诸位之托,笑开汗颜。”遂将山中诸事掐头去尾,娓娓道来。提及“以妹相挟”一节,仅淡淡一句,目光却似无意掠向何不逆。何不逆面色微赧,咳然侧首,指尖倏然急叩两声,泄露半寸尴尬。

    楼云袖暗里莞尔,面上却笼起一层忧色,茶盏“叮”然落于地,快步近前,罗衣带香:“哥哥可有受伤?”金笑开轻抚胸前血痕:“无妨,好在身份暴露之时,已抽身急退。”旋即转向何不逆,语含愧意:“倒是有负何前辈、江兄所托,只探得零星讯息,不知是否有用。”

    “岳兄平安,胜却万语。”江烈温声接道,眼底松色澄澈,非虚非饰。

    江上机沉吟片刻,眸光深敛。金笑开逃出飞云岭一事,倒与赵三、陆九所言不差:“敢问那‘丰姑娘’究竟是何来历?”

    金笑开抬眼扫过,缓缓道:“‘丰姑娘’来历未曾探明。不过与其通行的三女一男却有些眉目。素白女子姓须,蓝衣女子姓鞠,青衣女子姓养,白衣刀客姓刘。他们似乎与丰姑娘出于同一门派。”

    “丰须鞠养刘……丰须鞠养。”何不逆低声往复,蓦得双瞳收缩,精光如电:“养鞠须丰!哈哈,原来如此!”笑声激越,如破谜团:“老夫明了。所谓的‘丰姑娘’,不过掩人耳目之假名。养鞠须丰,分明是百家姓中之语。”笑声未绝,语调忽转:“丰氏女使得一手好锏法,此般武器,武林中并无多少女儿家用得。须氏女步斗踏罡,深谙玄门奇术。此二女,绝非常人。”

    江上机落于座上,指尖轻叩乌木扶手,咚咚如鼓:“那刘姓刀客,亦不可小觑。”他微倾身,目光如炬,转向金笑开:“岳小友,我观你胸前之伤,非刀非剑,又不似内家掌劲所致,不知是何来历?”

    金笑开抚过衣襟破裂处,拱手答道:“正是那刘姓男子。此人出招猛烈,掌缘如刃,劈空成芒,有如实质。”

    “掌刀!”江烈喃喃重复,倏得龙骧虎步,一掌拍落,“咔嚓”爆响,身后座椅碎作齑粉,木屑四溅:“当日在福宁城中,我与赵三、陆九曾与四人有所争执,其中男子所用正是掌刀。如今回想,此四人与布施大会、九溪阵外之人的身形,倒是极为相似。想必当日暗中助这四人的高手,便是那‘丰姑娘’!”说道争端处,怒发冲冠,衣袍鼓荡如帆。

    殿中霎时风声猎猎,气息骤凝。江上机眉峰紧锁,低语若冰:“他们一行人易姓更名,潜踪卧影,究竟所图为何?”

    话音未落,忽有清啸穿云破空,挟霜雷而至:“江老恶贼,还不速来领死。”声浪滚滚,似寒刃划空,众人耳膜如被锥刺,气血翻涌。

    江上机脸色倏地煞白,低声道:“这位丰姑娘,内家功夫竟至如此!”正欲起身,江烈率先请命,声若寒冰:“手下败将而已,何须劳烦父亲出手。今日定要擒下此贼,一雪福宁城中旧辱。”回首点上赵三、陆九,又抬手一引:“岳兄、岳姑娘,同去走这一遭!”四人应诺,衣袂翻风。

    九溪阵内,雾乳如煮,天地化白,五步之外不辨形影。

    孙新桐双手负背立雾心,长衫皎若初雪,未染一缕烟岚,青丝泻玉,直覆腰下,衬得脊背一线,如剑倚寒空。

    蓦得,忽见她右掌微抬,指骨映雾,竟似冰琢,轻启丹唇,声若片羽落万钧:“一人一支松明火把,四人一簇,三五为阵,列队前行。逢树插炬,用尽则退,次列补上,切记不可贸然躁进。”

    刀手列阵,依令而行。松明一举,火舌蹿动,浓雾如遇烈风,哗然四散,嶙峋怪石、枯藤杂木,霎时脱形现影,森然在目。孙新桐、郜怀茹、李如澹、纪染等八人负手缓行于阵尾,衣袂不扬,八双眸寒。

    复行百步,峭壁陡立,如金笑开图中所绘,刃劈斧削,横亘雾中。孙新桐神色未起纤尘,只微抬下颌,指尖轻点。身侧刀手会意,松明掷地,火舌舔石,噼啪作响。她俯身审视岩纹,再环顾幽谷,已然有谱在心。遂振袂一拂,率众循峭而下。见火把已用去七层,孙新桐心中暗忖:“至此方破首阵,若不能尽驱雾幕,后阵何以为继?”念头方转,前方雾幕忽起涟漪,憧憧黑影自雾中而来。凝眸冷视,正是烈溪宫诸人。

    火交映,两阵对圆,剑拔弩张,却各怀机锋,未敢轻发。

    施行性烈如火,草莽血性难抑,一眼瞥见金笑开负手立于敌前,怒火登时炸裂:“卖义小贼,拿命祭旗!”暴喝未歇,金环大刀已脱掌旋出,环声虎啸,化作一轮金月,劈开残雾,直取金笑开天灵盖。

    两队相距三十步,施行怒掷一刀,臂力千钧,刀破长空,劲风呼啸,未至面门,已割肤生寒。

    金笑开眸光半阖,冷哼一线。电光石火间,旁侧白练横空斜掠,长剑如霜龙出涧,“铮”然切金,火星乱迸。剑锋一颤,金环大刀被生生挑飞,倒旋丈余,“噗”得斜插尘土,刀背九环犹自震颤哀鸣。

    楼云袖甫一出手,已显惊世之技。郜怀茹骁勇冠绝,见此亦不由色变。楼云袖横剑当胸,眸光落在刃锋。但见剑脊处赫然裂出寸许豁口,寒光尽散。楼云袖柳眉倒插,不愠而威:“好臂力,好刀法。倒是可惜这柄剑了。”语罢,丹田一鼓,真气灌臂,“叮”然脆响,长剑自豁口处寸寸崩断,碎铁坠地,声如冰雨。楼云袖看也不看,随手抛却残柄,拧腰错步,墨色怪剑落入掌心。随着手腕翻转,怪剑苦鸣斜指向地。

    苦鸣入手,剑身轻颤,发出嘶哑低鸣。谷中忽起悲风,吹得她长衫猎猎,瘦影如风中青莲,绰约之间,杀机暗涌。

    “你刀力虽勇,却非伤家兄之人。”楼云袖一步踏前,苦鸣孤横,只身截断两阵。剑尖挑起一线寒星,听她朗声怒喝,清音穿云:“何人伤我兄长,藏头缩尾,何不现身来!”虽知此间定有蹊跷,然一刀之仇,已燃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