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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萧墙裂府垣

冲向江府之内。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偌大的江府屋舍,被这股巨力狠狠撞击,刹那间砖瓦崩裂,碎屑纷飞。

    借着火光与月色,众人方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黑鸦”怪物?分明是数十架以精钢为骨、玄布为翼的巨大纸鸢。纸鸢自山谷外乘风而起,载着精兵凌空飞渡,随后更化攻城利器,以粉身碎骨之势,生生在江府之中撕开一道骇人缺口。

    郜怀茹手中错金锏向地斜指,锏身寒芒吞吐,凌然杀意直逼九霄。她并未嘶吼,丹田真炁凝为一线,化作一道穿云裂石的清音:“杀!”话音未落,右侧温简、鲁相二人已如猛虎出柙,借纸鸢撞毁屋舍的漫天烟尘,悍然杀入敌阵。左侧,刘定钦、李如澹、纪染三人兵刃映冷月,铁器覆寒霜,且战且进,步步为营。一时间,刀光交错,剑影缤纷,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横陈。

    江府动荡,精锐尽出,却并未大乱。何不逆手持阵旗,缓步踏来,立身关巧位置,神色冷峻。手掌翻覆之间,阵旗变幻,江府精兵依令排布,以三、六、九之数各自结阵,阵势或攻或守,攻守进退有度,于乱局中稳如泰山,丝毫不落下风。

    金笑开与楼云袖四目对视,不言不语,心意自通。二人当即抽身而退,绕道而行,远离战团,自东北方向翻墙而入。但见偌大江府,竟无一名守卫,想来皆已汇聚府前御敌。金笑开暗自生疑,江上机算计深沉,何不逆精于布局,即便生杀死局,断然不能倾巢而出,至后方空虚于不顾。心中虽疑,却也知此时正乃最佳时机。当即对楼云袖小声吩咐,各自小心行事。

    依照楼云袖交代,金笑开脚步轻盈,径直前往江上机寝室。一路行去,灯火列阵,照得巨大纸鸢撞击之处,断壁残垣,形如荒冢。碎裂的瓦片散落一地,坍塌的墙壁露出内里青砖,入眼所见,空空荡荡,不见一人、不远处,却有一间寝室灯火通明,竟未伤分毫。金笑开提气敛息,提足慢走,身躬如猫,足尖点地,不发丝毫动静,悄然向那灯火处逼近,缩于墙角之下。

    忽得,屋内骤然爆出一声凄厉怒喝,震得窗纸簌簌作响:“走?父亲!外头刀光剑影,我们岂能弃满府兄弟于不顾,独自苟活!”

    金笑开闻言心头猛震,暗忖道:“无怪乎江府将全部兵力尽数遣出,原来竟是要以血肉之躯,为这父子二人争取逃遁之机!”虽立场不同,仍也不由对江烈生出几分敬意。此子出身草莽,却性情刚烈,身处生死险关,仍旧不忘满门弟子安危,当真难得。

    “啪”得一声清脆耳光声骤然炸响。金笑开透过窗户,只见窗纸上倒映出江上机猛然挥臂的残影,狠狠抽在江烈面上。江上机声音嘶哑,透着气急败坏的恶毒:“糊涂!那丰姑娘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一路势如破竹,此乃必死之局!但只要我父子二人尚存,留得青山在,总有翻盘之日!只要我们在,便有江府,便有烈溪宫!”

    江烈身形剧烈摇晃,踉跄着连退数步,窗上倒影随之歪斜。见他捂着红肿的面颊,声音发颤,悲腔浓浓:“父亲!您从小便教导我,江府之人亲如手足。旁人或许不知,您却清楚,他们皆是苦命人,视我们如家人,我们怎能如此背弃他们。”

    “苦命人?苦命人更当知恩图报!”江上机咬牙切齿,声音如毒蛇吐信:“我们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给了他们钱财地位,如今正是他们投桃报李、以死效忠之时!烈儿,你是烈溪宫的主人,更是未来江府的主人,这舍得之间,你当知如何决断。”

    窗纸上,江烈原本佝偻着的倒影猛得挺直,霍然仰首,双臂剧颤,缓缓抬起,直指窗外。那影子在窗纸上拉得极长,仿佛要将满室的虚伪与冷酷生生撕裂。他胸膛剧烈起伏,嘶哑的声里透着泣血痛楚:“以死效忠?万五身首异处,死无全尸。赵三为护烈溪宫,以一敌二,被史通砸碎血骨,面目全非,死得苦状万分。吴六为护我们离开,身负重创,惨亡温简扇下。父亲,您眼中的投桃报李,换来的却是欺骗,是背叛!”

    “住口!”江上机厉声打断,声音冷硬如铁:“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不过是些草芥,能为此尽忠,死得其所!”

    窗外,金笑开听得目眦欲裂,心中翻江倒海。他暗自冷笑,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了生死关头,竟是这般背信弃义的小人。如此视同袍为草芥,论及性情,不及江烈万一。可怜庄外那些尚被蒙在鼓里、拼死护主的门人,竟成了这老贼眼中的弃子。金笑开胸中块垒难消,却死死按住心绪,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屋中,江烈只觉自幼所信之理,在这一刻如山崩地陷,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哪里还是往日那个急公好义的父亲?恍惚间,赵三、万五、吴六惨然倒地的模样,烈溪宫弟子浴血奋战的身影,化作无尽幽魂萦绕周身。刺骨的寒意直逼心脉,痛得他浑身战栗,竟似痴了心魂:“不……不!你不是父亲!我要救他们……我的兄弟,我的何伯!”骤然一声绝望嘶吼爆发,猛得转身,便朝门外闯去。

    金笑开见状悍然一惊,正欲抽身撤离,却见窗上倒影陡然一变。江上机不知何时已欺身而上,运掌如刀,带着凌厉的掌风斜劈而下,正中江烈后颈。江烈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如烂泥般瘫软倒地。

    细细听来,江上机喘着粗气,身形略显佝偻,显然早先为江烈疗复伤躯,损耗不少。

    不知江上机在屋中摸索什么,不消半刻,屋内传来一阵“咯咯”声起,如有机括旋动,沉闷而诡异。随后,一切重归死寂,只余下那盏孤灯,摇曳不定。

    金笑开伏于窗棂之外,敛息屏气,宛如一尊泥塑。静候片刻,屋内始终悄然无声,唯有夜风拂过,吹得窗纸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轻响。心念电转,已心领神会。方才那沉闷的机括旋动之声,必是江上机早早筹谋好的退路。想来此刻,江上机已然开启暗道,拖着痴了心魂的江烈,仓皇奔命去了。

    金笑开心中一动,悄然步入。

    且说楼云袖与金笑开分开后,径直摸向江府书房。偌大的江府,一路行来空无一人,死寂沉沉。她索性放开胆子,点燃灯烛,红影摇曳,将四壁书架映得明明灭灭。

    依凭早先记忆,楼云袖于书房内细细搜罗起来。案头卷宗,一一拂过,花瓶暗格,寸寸摸索,便是笔洗、砚台亦不曾放过。翻箱倒柜间,只寻得些许账册文书,并无半点异样。她美目流转,暗自沉吟:“老狐狸究竟将东西藏到何处?”

    思忖间,忽见月华透过窗棂缝隙,在石砌底板上投下一道隐隐约约的光影。她登时如醍醐灌顶,莲步轻移,脚踏碎步,一步落一砖,凝神静听。她身法极快,不出半刻,已将书房内每寸地面都踏了个遍,仍旧无所斩获。柳眉倒竖,却也不恼,只轻叹一声:“或是不在此处,或是另有机关。还是先寻得六师兄,再作商议。机关一道,他略胜我几分。”言罢,吹灭烛台,扭身便走。

    江府虽落于深谷,但府中布局效法京城大户。书房与江上机寝室同在一院,讲究邻近分置,相距不过十余丈。以楼云袖之能,提足转气间足矣。

    未想,方出书房门,一声凄厉惨叫骤然划破夜空,生生阻下楼云袖脚步。楼云袖不由迟疑:“竟是负责照顾我的持剑女侍。”当日江上机以照顾为名,安排九名持剑女侍跟随楼云袖,片步不离。楼云袖岂能不知,这名为照顾,实为监视。但江府之中女眷本少,难得来了一位生性活泼跳脱、又倩丽喜人的女子,数日相处,九人待她极尽温柔,所谓照顾,倒也有几分真心。

    楼云袖行事,本就随性,无关正邪善恶。此时听得那声惨叫,心下踌躇,脚步竟钉在原地。九位姊姊待她不薄,如今江府倾覆,她们亦是被蒙在鼓里的苦命人。眼波不由自主向江上机寝室飞去,转念一想:“六师兄伤势恢复泰半,当真与江上机兵刃相向,全身而退尚且不难。何况,若是被他知晓,我弃姊妹于不顾,必然要数落。”身形一转,面向江府大门,喃喃低语,已有决断:“也罢,待我速战速决,即刻返回,亦是不迟。”心念至此,提身飞跃,如蜻蜓点水,不过数个起落,已出三十丈。江府高墙在前,她去势不减,一足踩上墙壁,足尖发力,身子腾空而起,翻上墙头。

    楼云袖伏于墙头,居高临下往外望去,只见府门前方空地,三名持剑女侍负伤倒地,衣衫被鲜血浸透,发髻散乱。为首那女侍手中长剑断为两截,犹死死攥着断刃,指节发白,眼中满是绝望。她嘴唇翕动,似想呼喊,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身子再也撑不住,重重栽倒。另外两女亦是气息奄奄,一人以手撑地,拼命欲起,终究力竭,颓然伏倒;另一人仰面朝天,双目圆睁,瞳孔中映着漫天星斗,已失神采。三女身前,鲁相掌中手臂粗细的熟铁棍,旋舞腾风,直劈三女面门。一棍如有千钧力,若是劈实了,势必头骨碎裂,再无活理。

    楼云袖不假思索,反手掀起墙头青瓦,灌注内力,如飞蝗石般朝棍端飞射而去。瞬息之间,楼云袖一掌撑住墙头,身形如乳燕投林,翩然翻跃而下。下坠之际,双脚狠踏墙壁,借力反弹,整个人化作一道惊鸿,直直撞入战团。

    眼见铁棍及面,三女自知大限将至,闭目就戮。却听“哗啦”脆响,震得四周空气嗡鸣。三女惊愕睁眼,只见一道倩影已横亘身前,苦鸣格杀威,素手拂棍端,两股雄浑无匹的劲力于棍中轰然交锋。那手臂粗细的熟铁棍先被青瓦一阻,卸去三层劲道,再受楼云袖掌、剑同招,竟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颤音,猛然弯曲。鲁相陡然高喝,内劲灌涌,熟铁棍强行反弹。二人各自受劲,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楼云袖后退化劲,脚下犁出两道浅痕,稳稳止步三女身前。苦鸣指地斜展,左手暗收腰后,只觉虎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五指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此人好生霸道的力道。”

    另一端,鲁相惊骇更甚。至亲惨亡,为谋复仇,鲁相日夜苦练武技,双臂力可扛鼎,寻常男子便是一棍也难以硬接。而眼前妙龄女子,竟以纤纤素手直撄其锋,虽退却未伤分毫,不由心生赞叹,若非立场不同,着实不愿与之为敌。

    四周众人亦是骇然。如刘定钦、纪染、李如澹等早已熟悉楼云袖之人,亦诧异非常,皆倒吸一口凉气,只觉眼前女子功力深邃,不可度量。郜怀茹持兵凝视,好生打量,眼中神色一闪而逝。温简缓缓将折扇收合,在掌心轻轻一敲,上前一步,拱手道:“姑娘手段通神,实乃当世罕见,温某钦佩之至。然则。只是此三人乃烈溪宫余孽,罪有应得。姑娘若执意逆天而行,包庇逆党,恐有违天道伦常,落得个身败名裂之下场,岂不痛哉?”

    “最讨厌之乎者也的酸儒,欺负本姑娘不善识文断句不成!”楼云袖目光流转,却见其他六名持剑女侍皆已重创倒地,气息全无。顿时心火怒烧,柳眉倒插,寸步不让,语出凌然,坚决如铁:“此三人,本姑娘保了。异议者,端问剑锋!”话音未落,提足划圆,弓身进步,宝剑横陈胸前,正乃“请招”之势,端得是英姿飒爽,杀气凛凛。

    “江府大势已去,你以一人之力,护三位重伤之人,以为挡得住么。”郜怀茹按捺心绪,冷声如冰,不着丝毫情感。

    楼云袖忽觉衣角一紧,身侧持剑女侍仰头看着她,气若游丝道道:“岳姑娘……你走吧。我们只是奉命看守你罢了,不值得你搭上性命……”楼云袖目光一柔,低声道:“至少,关心是真。”旋即抬头冷哼,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本姑娘所护,非是江府,而是于我真心之人。”手腕一振,剑锋直指郜怀茹,声音一沉,透着落拓江湖的潇洒与不羁:“挡不挡得住,重要么?”

    一句“重要么”,轻生死,重情义,尽显武林儿女的快意恩仇。郜怀茹闻言,摇头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愧好兄妹,竟是与金笑开如此相像。”长吐一口气,不顾旁人阻拦,侧身让开一条生路,沉声道:“好气魄,你们走吧。”

    生路方出,变故再起。骤见两条粗衣麻布的精壮,自暗处飞掠直冲,如入无人之境。

    楼云袖见二人如离弦箭矢般朝自己冲来,当即提剑欲迎。谁知那二人一左一右,从她身侧掠过,带起一阵凌厉的罡风,停在何不逆身前。

    楼云袖定睛看去,只见这二人均是好手。左侧那人高瘦精壮,双目如电;右侧那人体若盘龙,虬结的肌肉将粗布衣衫撑得鼓鼓囊囊。二人神色森冷,杀机暗隐,对楼云袖视若无睹。右侧那人手中提着一柄寒光闪烁的飞挝,朝何不逆微微一拱手,声音冷淡异常,不带半分温度:“何老且让开道路,莫逼我们兄弟翻脸无情!”

    何不逆非但不退,反而更上前一步,挡在路前,厉声喝道:“陆九、宫四,你二人均是江府之人,如今不为迎敌,却带杀而来,是何缘由!”一声质问,铿锵之中,尾音微微发颤,言语间透出几分心虚与无奈。

    “江府之人?”宫四闻言,仰头狞声冷笑,笑声中满是凄厉与悲愤:“我倒要问问,白日里欺骗我们援军将至,诱我等死战,自己反倒带着儿子逃命的江府主,可曾将我们看做江府之人!不过是当随手可抛的弃子罢了。”他有意提高声音,字字句句如洪钟大吕,震入在场众人耳中。不等何不逆辩驳,宫四双目赤红,痛叱道:“赵三、吴六,还有我至亲兄弟,皆为这薄情寡义的江上机惨死阵前,我们为何还要为他卖命!”话音落下,宫四死死盯着何不逆,逼问道:“如今酣战至此,他们父子二人,仍不出面,莫不是故技重施,仓惶而逃了!”此言一出,四周死一般寂静。那满身是血的江府门人,心意瞬间凉了半截。方才还如烈火般的战意,顷刻间锐减殆尽。众人目光尽数投向何不逆一人,死死盯着他,只等一个答案。

    何不逆被众人目光逼得连连后退,嘴唇翕动,支支吾吾道:“这……东翁自有布局,可破危机……”

    “布局?”陆九冷笑一声,打断何不逆:“所谓布局,便是舍弃众人,独自逃命去了!何老,他们舍弃的,可还有你!”话音落,绝望蔓延,兵刃落地,有人仰天惨笑,有人双目失神。

    楼云袖立于门前,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些方才还浴血奋战、此刻却如丧考妣的江府门人,心中五味杂陈。转头看向身侧的持剑女侍,轻声道:“白日之事,的确如此。”一语虽轻,却如惊涛骇浪,浇灭最后一抹希望。女侍闻言,身子猛然一颤,满目灰暗。

    宫四、陆九满心悲愤,早已无心与旁人纠缠,不约而同地迈开大步,直朝府门闯去。何不逆见状大惊,双掌同出,急欲阻拦。他一生专研玄门易术,于武学一道却着实疏松。宫四、陆九本不欲取他性命,各自挥出一股绵柔掌力,便将何不逆推得连退数步,随即化作两道残影,直冲入江府之中。

    眼见二人夺步跃入,楼云袖心中一急。她挂念金笑开安危,深知江上机狡诈阴诡,金笑开武功虽高,但孤身独行,又有宫四、陆九在后,恐生变故。不敢有丝毫久留,急忙转头朝郜怀茹问道:“你方才所言可是当真,真能放得这三人安然离开?”郜怀茹本就飒爽之人,性情刚烈,行事颇有江湖儿女的磊落,自不容半分犹豫。迎上楼云袖的目光,斩钉截铁道:“我既答应,便绝不食言,谁也伤不得她们一分!”

    楼云袖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当下不再迟疑,扭头看向身侧那三名持剑女侍。只见三女发髻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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